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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清兒,清兒……”尖細的聲音捏着嗓音喚道,咋聽之下一股怪腔怪調彌漫,甚是刺耳。

喚聲一下接着一下,腳步聲也碎碎而來。雲清嘆一口氣,止了腳步,轉身作揖行禮:“清兒見過伯母。”

郁氏笑盈盈看着他,僝笑說:“你這孩子,伯母喚你怎麽越走越快,沒大沒小的。”

雲清已是六七歲模樣,小小的身軀已長開,略顯身姿颀長。黑發螺髻,銀冠束定,垂着小馬尾。素淨的墨綠勁裝,外頭披着棕色馬甲,寬腰帶裹着小腰身,瞧起來精神爍爍。

雲清拱手答道:“眼下時辰已不早,清兒怕趕不及去國公府,故而腳步快了些,并不知曉伯母在身後喚清兒。”

郁氏二十多歲的容貌,一身绫羅綢緞作靡衣,青絲旋成髻,綴滿金銀首飾。一搖一晃首飾閃閃灼亮,瞧得令人有些刺眼。她親昵的握住雲清的手,柔聲道:“伯母随口一句話,你這孩子怎麽還當真了呢。”

雲清不留痕跡的抽回手,一板一眼道:“清兒不敢越禮,不知伯母喚清兒有何事?”

在雲家他不能出一點纰漏,哪怕是丁點兒,父親母親也會跟着遭殃。上回因一時疏忽失了禮數,伯母就笑盈盈說他是沒人管教、缺乏教養的野孩子。為此,爺爺狠狠抽了父親一頓,母親也被罰跪了一天祠堂。

郁氏抿嘴笑笑說:“清兒,你姐姐知曉你習武辛苦,故特意做了一些糕點讓你帶去國公府。”

雲清楞了一下,又拱手說:“清兒謝過姐姐。”語罷他看向郁氏,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問:糕點呢?

郁氏朝身後招招手,笑逐顏開道:“嫣兒,快來。”

雲穆嫣今年八歲,模樣已初開,亭亭玉立、螓首蛾眉。一身粹白長裙,勒出纖細小蠻腰。她手裏提着木盒,邁着小碎步走來。她慢悠悠走到雲清面前,輕喚說:“二弟,麻煩你了。”

雲清露出潔白的牙齒,笑說:“今天姐姐真漂亮,是不是抹了脂粉?好香呀。”

“瞧你這傻孩子的話,你姐姐以前就不漂亮了?”郁氏睨笑一眼,又吩咐道:“你要好好照顧你姐姐,別讓她在國公府受欺負了。”

雲清歪了歪小腦袋,一臉茫然道:“姐姐也要去國公府?”

郁氏牽住雲清的手,溫柔道:“你姐姐給你帶糕點,當然要帶到國公府去呀。”

雲清張開小嘴,矢口準備拒絕,卻又聽見郁氏說:“昨日我去瞧你母親見她雙目發紅,想來她是為母親生辰賀禮連夜抄寫佛經。”又自語道:“父親也真是,合着母親生辰只有十幾日了,竟讓弟妹抄寫那麽厚的佛經作為壽禮。”她拍了拍雲清的小手,又拿出手絹抹抹眼眶:“清兒,你可要懂事一些,為母親分擔分擔,我瞧着弟妹的模樣都怪心疼的。”

雲清轉了轉眸子,順着梯子道:“伯母,爺爺最喜歡你了。要不你跟爺爺說,讓母親不要抄佛經了,孝順奶奶不一定要抄佛經作賀禮呀。”

郁氏笑了,點了點雲清的鼻尖:“瞧你這個鬼靈精。我呀,最喜歡聰明的孩子了。”又說:“你姐姐……”

雲清連忙應下,牽起雲穆嫣的手:“姐姐跟我走吧,我們一起去國公府。”

郁氏颔首點頭,揚起滿意的笑,看着兩人漸漸遠去。忽然,她凝了笑容,從袖口掏出一條手絹,不疾不徐擦拭那只碰過雲清的手,來來回回、仔仔細細。待搓紅了手指,她将手絹丢在一旁,面無表情的離去……

馬車上,雲清耷拉着眼睛,視線交在一處,無精打采的。雲穆嫣湊到他身側,羞澀地垂着頭顱,臉頰緋紅道:“二弟,三皇子殿下今日會在國公府嗎?”

“在呀,南哥哥幾乎天天國公府。”雲清側過頭,好奇問道:“姐姐,你認識三皇子?”

雲穆嫣點點頭,皓齒輕咬嘴唇說:“前陣子花燈節,有幸見了三皇子殿下一面。”

雲清想來了。前陣子花燈節,碰巧南哥哥在國公府逗留一晚,就順便帶他去逛逛花燈節。那晚兩人去河邊放了花燈、向花神祈禱許願……直到酉時分才分離,姐姐許是那時見到南哥哥的吧。

雲穆嫣見雲清在回憶什麽,又道:“二弟,你叫三皇子殿下為南哥哥會不會不太妥當?被旁人聽見了恐會嚼舌根,今後你還是喚他殿下為好。”

雲清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解釋什麽,又突然悶聲應下:“好。”

雲穆嫣瞧他乖巧應下,接着說:“三皇子殿下龍血鳳髓,二弟平時裏還需多加注意,切莫失了尊卑與禮節。而今,三皇子殿下雖與二弟親密,可等殿下年紀漸長,必定與二弟有了疏遠……”

雲清眨了眨眼睛,問道:“南哥哥會娶妻生子,以後就不會與我玩耍了,對嗎?”

雲穆嫣悄然紅了面頰,輕笑說:“二弟知曉便好,姐姐我就不便說了。”

雲清天真的笑了笑,挑開車簾緘默無言。

馬車晃晃前行,穿過繁華的街道,徐徐駛向國公府。待過一刻鐘,‘國公府’三字隐隐灼亮,一道修長的身影挺立于前。漆黑的眼眸乍然一亮,雲清下意識揮動着手,高聲喚道:“南哥哥,南哥哥……”

身影一頓,朝馬車看去,緩緩而笑。一雙冷冰冰的眸子驀然有了溫度,波動着琥珀色的光澤,宛如冰封的冬天剎那迎到了如火的夏天,漸漸心暖、灼得燙人。他擡手站定,嘴角揚起輕輕的幅度,似笑非笑。

馬車尚未停至國公府前,雲清就跳下了馬車,邁着小腿火速沖向了仉南。仉南穩穩将抱住了他,沉聲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了,要等馬車停下來才準下馬車。你是不是又忘記了?”

雲清搖搖小腦袋,順便在仉南懷裏蹭了蹭,道:“我不想讓南哥哥等我,所以想快一點到你身邊。如果你不等我了,我就乖乖的不跳馬車了。”

仉南眉眼微楞,輕笑道:“傻瓜,我是擔心你來遲了,外祖父會責怪你,故而想與你一同進去。”

“額,是這樣嗎?”雲清揚起腦袋,臉上露出挫敗的神情。

仉南微笑點頭,溫柔道:“以後不要這麽傻了。跳馬車很危險,萬一你受傷了怎麽辦?”

雲清仰頭凝視他,後知後覺的點點頭。這幾年仉南長得極快,如今的雲清只與他肩膀齊高,一只手便能把雲清完全抱住。他松開手,改為握住雲清的手:“進去吧,別讓外祖父久等了。”

雲清連忙道:“等等,我有東西要給你。”說着,從懷中掏出一個紙袋子,揚揚自得道:“這是我清晨偷跑出去買的栗子餅,可好吃了。秦爺爺不讓你吃民間小吃,你可要藏好了不要讓他找着了。”

仉南噗嗤笑了,展開雙手道:“你觀我有何處可藏它?”

雲清左瞅瞅右瞧瞧,擰着兩條眉毛道:“要不你先嘗嘗?若覺得好吃,待回宮時,我再給你買熱乎乎的,那個更好吃。”

仉南接過紙袋,翼翼展開,一塊塊金黃色的小餅交錯擺放,均一完整,可見某人揣着小心謹慎。他持起一塊栗子餅,輕啓朱唇咬下,笑道:“很好吃。”

雲清眉眼彎彎,露出甜甜的笑容,歡喜說:“你喜歡就好!我跑了半個時辰才買的呢。”

仉南放柔了眸子,唇角不禁揚起淺笑,一只小手忽然撫過唇瓣,很輕很柔又軟乎乎的。雲清沒心沒肺笑着說:“你嘴邊沾了栗子餅碎,我幫你擦幹淨。”

仉南失神怔住,久久凝視雲清,眸子裏掀起暗暗軒瀾。少間,他拿出手絹輕拭雲清手指。小手被大手握住,手感出乎意料的好,整只小手肉嘟嘟的,細嫩光滑的肌膚如同暖玉貼在胸膛……

雲清卻抽回手,揚聲說:“不用……”頓然,他斷了後話,瞧着仉南把紙袋疊好放入了懷裏。他睜大眼睛,指着仉南胸口道:“你不怕被秦爺爺發現了?”

仉南淺淺一笑,宛如烈日般熠熠生輝,耀得心頭發顫。旭陽落下,白皙的皮膚盈盈透亮,笑顏間猶如山澗的泉水清澈動人,一眸一笑滿是寵溺與溫柔。他道:“他發現了又如何?我喜歡就好。”

雲清愣楞呆住,望着他有些茫然失措。仉南卻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好了,進去吧。”

乍然,身後響起柔柔弱弱的聲音,略顯焦慮與緊張:“清兒。”

雲清驟然回神,側過身去,一臉歉意說:“對不起姐姐,我忘記你也在馬車上了。”

雲穆嫣溫柔笑笑,柔聲道:“不打緊。”從頭至尾,她的視線自始凝在仉南身上,雙手提着木盒微微發顫,手指間泛着淡淡粹白。

仉南徐徐轉身,一張煦面結成了寒冰。他朝雲穆嫣點點頭,客氣而疏遠,一字一句冰冷無比:“雲小姐,清兒在國公府上無礙,請大可放心。”

雲穆嫣連忙低下頭顱,一顆不安分的心‘砰砰’亂撞。她支吾了片晌,吐不出一個字,更不敢擡眼看向仉南。只感覺面前這人像烈日般灼燒她,把她融成了水,軟綿綿得不知所措。

仉南輕蹙眉頭,略掃一眼,對雲清道:“我們進去吧。”寒冬變成了旭夏,只是換一個人,只是一剎那間,連帶冰冷的聲音都有了暖人的溫度。

雲穆嫣猛地清醒,急忙道:“聽聞殿下每日習武,故小女做了一些糕點,還望殿下笑納。”

仉南沒有停頓,看了內侍一眼,握着雲清的手進入國公府,全程視線未經雲穆嫣。內侍當即領會,笑盈盈站出來道:“雲小姐,把糕點交給小的吧。”

朱門徐徐關閉,獨落一個修長身影站定門外。嫣紅的面頰轉而煞白,雲穆嫣雙手緊提木盒,泛白的關節死死不願松手。內侍瞧她模樣,只好耐心解釋說:“雲小姐,您有所不知,殿下所用之物都需經過小的們檢查後,才放心給殿下使用。雲公子因與殿下關系非同一般,又有殿下與皇後娘娘的吩咐,故而才省略了此步。”

蒼白的嘴唇微微顫動,似乎想說什麽又最終沒說什麽。雲穆嫣猶豫片刻,緩緩把木盒交于內侍手裏,又聽見內侍說:“有一句話,小的必須得給您說清楚。這個國公府高門規矩多,哪怕是雲公子帶您來,也只能帶到門口處,再近就不能肖想了。”

雲穆嫣面色白得透明,側身福了福禮,步履慌亂的回到馬車中。待雲穆嫣消逝,內侍冷了笑容,将木盒随手丢了一旁的小太監,冷冷道:“又是一個攀龍附鳳不長眼的蠢貨,也不瞧清楚自己是個什麽玩樣。有雲公子姐姐這層身份在,哪怕是長了半點腦子,也不至于像現在這般惹了殿下不悅。”

小太監連聲附和道:“公公,您別跟她生氣,這種事咱們不是見多了嘛。長了眼睛的人都瞧得出,雲公子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她不長眼,光顧着在殿下面前表現自己,不知哄得雲公子開心才是關鍵。”

內侍搖搖頭,嘆息說:“還別說,我伺候了殿下這麽多年。除去至親外,殿下對何人不是冷言冷語,唯獨對這個雲公子和顏悅色,連皇後娘娘都誇一聲好。若不是雲公子是男子,我都懷疑這位會是皇妃娘娘了。”

小太監聽懂了言外之意,大吃一驚道:“這個哥兒怎麽能當皇妃?”

內侍哼笑一下,悠悠道:“皇子妃算什麽?恐怕是皇後……”話語一落,他連忙意識到說漏了嘴,态度一變端起架子歷聲道:“你剛才聽見了什麽?”

小太監慌亂的跪了下來,手上的木盒匆匆墜地上,裏頭的糕點紛紛打碎灑落。他埋着頭顱,身軀瑟瑟發抖,顫聲道:“小的什麽也沒聽見,公公饒了小的吧。”

內侍瞧了他一眼,哼聲道:“那就瞧你嘴巴嚴不嚴了。”說完揚長而去,不再理會小太監。

小太監擡眼望着內侍遠去,呼了一口長氣,拿出方巾擦了擦額間的汗水,嘟囔道:“皇後是嗎?”

作者有話要說: 看提要就知道這是很重要的回憶殺……

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我還是喜歡女皇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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