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嘎噠’一聲,雲清推開房門,邁着小腿進入房內。屋內一片灰蒙蒙,只有微弱的燭火雀躍閃動。短短的一門之間,仿佛進入兩個世界,外頭光亮璀璨裏頭灰暗朦胧。地上覆蓋薄薄的水霧,滑溜溜的,每走一步都需小心翼翼。
房內處處彌漫着濃郁的血腥味,卻又瞧不見一絲的血跡。只見雲錦爬在榻上,身上蓋着厚厚的被子,黝黑的肌膚隐隐透着一股蒼白。他瞧雲清進來,咧嘴笑道:“臭小子,今天可回來晚了,是不是沒做完功課被留下來了?”
“才不是呢。”雲清揚着小腦袋,不服氣說:“我這麽厲害,怎麽可能做不完功課,只是在秦爺爺家洗了一個澡。”
雲錦楞了楞,心下升起一絲不好的預感:“你往日不是在家洗澡的嘛,今天怎麽在秦爺爺家洗澡了?”
雲清如實道:“南哥哥叫我留下洗澡的呀。”
雲錦臉色大變,卻放輕了嗓音問:“那你洗澡時,有沒有在南哥哥面前脫褲子?”
雲清點點頭:“有啊,不脫褲子怎麽洗澡?”
雲錦怒了,從塌上跳了起來,嚷嚷道:“我打死你這個臭小子!誰教你動不動在男人面前脫褲子的?”
被子掉落一側,傷勢赤裸裸的暴露出來。整一後背血肉模糊,沒一塊完好的肉。大一點的傷口,血肉翻滾,沉沉墜在背上。小一點的傷口,血流肉爛,潰成了肉渣。
雲清眨了眨眼,怯怯道:“爹,你受傷了。”
雲錦一怔,停了動作。他若無其事的爬回塌上,重新将被子蓋在身上,輕輕說:“清兒別怕,爹爹不痛,睡一覺就好了。”
雲清嘟起小嘴:“我不信,你在騙我!要是不疼,怎麽會爬在塌上?”
雲錦讪笑兩下,感嘆說:“清兒你長大了,知道什麽是真話什麽假話了。以前你年紀小,有些話爹爹想跟你說,又怕你聽不懂,現在你懂事了也該說說了。”他的神情轉而嚴肅,逐字逐句道:“清兒你要記住,無論身邊有多少惡人壞人,你都不能忘卻本心,讓自己變得跟他們一樣面目可憎。”
裴子戚歪着腦袋說:“如果他們欺負我呢?”
雲錦笑了,面龐失了淩厲的線條,轉而柔和起來。他溫聲道:“做一個好人只需一顆善心即可;而做一個壞人,則有千百個理由不斷去傷害別人。別人欺負你,不是變壞的理由,清兒懂嗎?”
雲清垂着腦袋,支吾道:“可是……”
雲錦卻握住他的手:“清兒你看,雖然天黑了,可我們有燭火照亮光亮。即使它很微弱,與黑暗相比不堪一擊。可等太陽出來,這個世界就會變得光明,那些魑魅魍魉就會散去。”他笑得很溫柔,輕語說:“那些惡人見不得光,他們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永遠不懂這個世界的魁麗多姿。或許你現在還不懂這些,可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爹爹這些話……”
夢境破碎,面容變得模糊起來,隐約聽見腳步聲,一個窈窕身影從內屋走出。她手上端着木盤,放着瞧不清的東西,笑着說:“你們爺倆在說什麽呢?一個個拉長着臉,老不開心了。”
小身影蹬着小端腿跑了過去,接過她手中的木盤,乖巧道:“娘,我來給爹爹上藥……”驟然,畫面戛然而止,一切變得廓清起來。
裴子戚猛地睜開眼,坐起身軀脫口喚道:“爹娘……”
“呦,夢見爹娘了。難怪睡得這麽香,怎麽喊都喊不醒。”一道輕佻的嗓音驀然響起,帶着幾分打趣的語意。
裴子戚擡眼看去,只瞧孫翰成居高臨下看着他,雙手環成拳,似笑非笑的與他對視。他道:“你怎麽在這裏?閑得慌嘛,偷看我睡覺。”
“裴子戚,你什麽時候也變得蠻不講理了?”孫翰成坐下來,“你瞧瞧你瞧瞧,這裏是你家嗎?”
裴子戚環視一圈,熟悉的布置、陌生的裝飾……他不由蹙起眉頭,垂頭問道:“我怎麽到你家了?我不是在馬車上嗎?”
孫翰成呼一口氣,“原來你還記得呀。我倒也想問問你,你大清早不睡覺,跑到我府上來做什麽?馬車到了我府前,又睡得跟死豬似的,怎麽喊你都不醒。”說到此,他嘆氣道:“我擔心你出事,便派人把你擡進府,還請了郎中給你把脈。你倒好,一醒來就倒打一耙,冤枉我偷看你睡覺。我容易嘛,都守了你大半天了……”
裴子戚連忙道:“我睡了多久了?”
孫翰成擡了擡下巴,道:“你瞅瞅外面,太陽都下山了,你說睡了多久?”
裴子戚急忙起身穿鞋,一邊走一邊說:“我先回去了,改日再來找你。”
孫翰成在身後高聲道:“裴子戚,你也把把脈再走呀。我請的郎中可貴了,那是白花花的銀子呀……”
裴子戚揮揮手,繼續闊步前行:“明日你來我府上報賬。”
聲音飄遠,裴子戚的步伐越來越快。他火速走出孫府,上了自家的馬車。車夫見他,欣喜若狂道:“老爺您醒了呀,可吓死小的了。”
裴子戚垂頭整了整衣袍,淡道:“我們回府吧。”又突然說:“對了,在我沉睡這段時間裏,你看見什麽奇怪的事沒?”
“奇怪的事?”車夫抓了抓後腦勺道:“小的一直在馬廄帶着,倒沒瞧見什麽奇怪的事。”
裴子戚笑了笑,換一個方式問:“聽說孫大人為我請一個郎中看病,你瞧見那位郎中了嗎?”
“瞧見了。”車夫點點頭,笑嘻嘻說:“老爺,孫大人對您可真好。您是沒瞧,那位郎中可氣派了,一看就是花了大價錢請來的。小的說句不恰當的話,瞧着好像神醫來着。”
裴子戚挑起眉頭,饒有興趣追問:“神醫?這倒有意思,把你聽到的看到的,全與我說說。”
車夫放開話匣子道:“您在馬車上睡着了,怎麽都喚不起。孫大人急壞了,派人把你擡進府,又請了郎中了。那位郎中年紀輕輕的,身邊跟着一男一女,也不知是仆人還是徒弟。不過他們身上佩着劍……”頓了頓,又道:“那把劍好像是有些奇怪,平常的劍是兩邊開鋒,那把劍卻是一邊開鋒,劍身狹長尖銳。小的也是湊巧瞧了一眼,也不知看錯沒。”
裴子戚垂下眸子,眸子裏波動着暗光。五年前,他救下的那名男子,當時身上也佩着這種的怪劍。他曾一度以為,這個世界的劍全是這般奇怪。但後來他才發現,事實并不是如此,而是那名男子使用怪劍。
思緒少間,他擡眼笑笑:“定是你看錯了,那會有這種奇怪的劍。”
車夫合着笑了兩聲,羞澀道:“小的也知道自己眼神不好,所以只敢跟您說說,旁的人不敢亂嚼舌根。”
裴子戚笑了笑,輕聲道:“回府吧。”
“好咧。”車夫應下,揮動着馬鞭往裴府駛去。馬車晃晃前行,裴子戚挑開車簾,雙眸凝望孫府,隐隐閃動波光。待過少間,他放下車簾,輕嘆一口氣,疲倦的倚在馬車上。
夕陽斜落,漸漸埋去光彩,藏身于地平線下。湛藍的天空抹得漆黑,雲彩隐去身影,獨留繁星綻放光芒。馬車悠悠前行,緩緩停至裴府前。裴子戚連忙下了馬車,邁着急促的步伐,敲響了朱門。
朱門開啓,福子伸着腦袋,笑說:“老爺,您回來了。”
裴子戚嗯了一下,急忙問道:“三皇子殿下如今在哪?”
福子愣了一下,支吾道:“老爺,我一天到晚看着大門,不知道殿下在哪。要不你去問問小厮,那群兔崽子消息靈通……”正說着,一名小厮恰巧碎步前來。他連忙招手道:“阿金,老爺正找你呢。”說完,又對裴子戚說:“老爺,這個阿金平時消息就賊靈,問他準沒錯。”
阿金一路小跑而來:“老爺,您找我有什麽事?”
“三皇子殿下在哪?”
阿金想了想說:“殿下,這會估計還在廚房裏吧。小的剛剛經過廚房,瞧見廚房附近都沒人呢。”
裴子戚怔了怔,追問:“還在廚房裏?”
阿金點點頭,說:“是的,老爺。殿下今日不知怎麽了,不是廚房就是偏廳,沒去旁的地方。今個早晨,殿下一個人在廚房裏做了一桌子的早餐,還不準我們靠近搭把手。做好了早餐,他自個也不吃就放在偏廳裏。殿下在偏廳裏幹坐大半個上午,到了中午時分才命我們撤了。後來,殿下又去廚房做了一大桌子的午餐,可比早餐豐富多了。”他敲了敲手背,嘆息道:“殿下在偏廳裏幹坐了整個下午,前不久才命我們把菜撤了。小的要是沒料錯,這會殿下應該在廚房裏折騰晚餐呢。真是可惜了,一桌一桌的好菜……”
裴子戚微垂頭顱,擋住了臉上的神情。他淡淡道:“你去找祥伯,讓他吩咐下去,任何人等不得靠近廚房一步。”說完他卷起衣袍,一路小跑至廚房。
今日的廊道似乎格外漫長,他跑了許久也看不到盡頭,仿佛永遠到不了廚房。忽然他倦了,放慢了腳步,拖着身軀徐徐前行。待過少間,不遠處隐隐見着了廚房的輪廓。他喘了一口氣,放下卷起的衣擺,整了整衣襟,若無其事的前行。
廚房裏,油燈閃閃而爍,綻着微弱的光芒。一個高大的身影忙來忙去,漫長的影子落在牆壁上。裴子戚站定門外,凝望高大身影,雙手合成了拳。忽兒,身影乍然頓住,正背對着他,沉聲道:“是誰?”
裴子戚輕輕推開版掩的門,輕聲說:“是我。”
身影猛地怔住,又立刻恢複如常。仉南轉過身,溫柔笑道:“你回來了,吃晚飯了嗎?如果沒吃,介不介意嘗嘗我的手藝?”
裴子戚看着他,唇角抿成直線。他張了張嘴,片響又嘆氣說:“你不欠我什麽,沒必要對我這好。若只是歡喜于我,你這麽做并不值得。”
“你開心嗎?”仉南笑了,一雙溫柔的眸子仿佛能把靈魂融化,“只要你開心,那麽這一切就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