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寅正時分,天色蒙蒙發亮,墨黑的天際染成灰白色,一輪殘月若隐若現。後院裏,一只公雞單腿站定,頭顱躲在翅膀下呼呼大睡。
裴子戚在房內忙上忙下,折騰将近一個時辰了。系統嘆氣說:“我就說你昨晚怎麽睡得那麽早了,合着你是準備早起來折騰。”
裴子戚拿起一件竹青的儒袍說:“你別嘆氣了,有閑情幫我挑一下衣袍。”
系統:“我聽過大姑娘為見情郎特意打扮的,還沒聽過大老爺們為一件衣服折騰的。今天又不用上朝,你這是何苦呢?就不能安安靜靜睡一個覺嗎?”
裴子戚頓了頓,問道:“什麽時間了?”
“四點多,馬上五點了。”系統說:“你趕緊睡睡,還……”
系統話未落音,裴子戚随手拿起一件衣袍套在身上,一邊穿一邊往外跑,火急火燎。他跑了一會兒,忽然停了下來,喘氣道:“系統,現在幾點了?”
系統:“五點了。”
裴子戚喘着粗氣,無力的倚在柱子上,嘟囔道:“還好還好。”
系統沉默少間,遲疑道:“……那個,戚戚,這個地方昨天清晨好像來過。”頓頓又說:“你折騰了這麽半天,該不會是為了假裝跟三皇子偶遇吧?”
裴子戚突然挺直腰杆,心虛道:“沒有。我只是跑不動了,停下來休息一下,沒想到又跑這裏了。”
系統啧啧說:“你就裝,你自己家難道你還不清楚嗎?再看看時間段,昨天就是這個時候與三皇子碰面的。”
裴子戚縮了一下脖子,沒底氣說:“巧合而已。”
系統知道他死鴨子嘴硬,便換一個話題道:“如果你喜歡三皇子,就直接跟他坦白說你是雲清。只要你跟他說,哪怕天塌下來了,他都會扛着跟你在一起。可如果你不願意挑明,他那麽愛你,一定會尊重你的決定。”又說:“暗戀很痛苦,雙暗戀是成倍的痛苦,你真的想好了?”
裴子戚垂下眸子,臉龐忽暗忽明,看不清神情。緘默少焉,他破口笑道:“差點就被你說動了,還好還好……”聲音越來越小,到了最後變成輕笑:“還記得洛帝警告我的話嗎?一個雲清就受過了。”他垂着頭顱,呢喃道:“他能容下死去的雲清,卻容不下活着的雲清。或許洛帝早知曉我的身份,只是沒有拆穿罷了,借這個機會敲打我一番。”
系統默了一下,慷慨激揚說:“戚戚不要怕,就算在封建王朝,就算他是皇帝。你一個社會主義接班人,應該抵制腐朽思想,勇敢尋求真愛。”
裴子戚噗嗤笑了:“兒子怼不過老子,洛帝是皇帝,也是三皇子的父親。我做不來這個惡人,讓他們父子成仇。”笑着又說:“愛只能支撐兩人在一起,但想要走下去遠遠不止愛。這樣就好,很好……”
系統沉默許久,才說:“你不相信三皇子?我覺得他能保護好你。”
裴子戚搖搖頭:“不,我很相信他,也不是怕死,只是有一很重要的事正等着我去做。”補充說:“這件事不能假手于人,必須我親自去做。”
系統頓了頓說:“那好吧,把任務推一推,給他一個機會也給你一個機會。現在你已完成百分之八十三了,一旦百分之百完成任務。你們可能連告別時間都沒有,我就會把你傳送回現代。”
裴子戚點點頭:“謝謝,我會注意的。”
系統嗯了一下,提醒說:“好了,三皇子回來了,你該上場了。”
裴子戚連忙整了整衣袍,轉過身望去。仉南站在對面廊道上,還像昨天清晨那般凝望相看。待四目相觸,仉南輕輕一笑,溫文有禮,全然沒親密過後的跡象。他道:“好巧,今日又撞見子戚在此晨練了。”
裴子戚張了張嘴,一肚子的客套話,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他搖了搖頭,輕輕的說:“不,我在等你。”
仉南下意識扣住鈍劍,雙目凝望裴子戚,眼底湧動着道不盡的情緒。
裴子戚徐步走向他,神情淡定自若,步履穩如泰山。待走至面前,裴子戚輕笑說:“其實昨晚我就想去找你,想了想還是早上來找你。”
仉南抿了抿嘴,沉聲道:“什麽事?”
裴子戚擡頭看去,第一次認認真真看他。一張絕世容顏,僅是看着心頭都會亂撞。特別是那雙眼睛,他從不敢對視凝望,唯恐會被它迷了魂魄。一雙細長的鳳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散着琥珀色光芒。睫毛太長,波着柔亮的光澤,輕輕的翕合,萬物黯然失色。
只是一眼,心頭猛烈跳躍,洶湧地撞擊胸膛,撞得一陣痛處蔓延開來。可他淡定的微笑,柔聲的說:“我不介意,不介意你昨天對我做得那些事。”
仉南忽地怔住了,內斂的眸子散了光,繃緊的線條頓時柔和下來。裴子戚噗嗤笑了,笑問:“你以為我要說什麽?”
仉南張了張嘴,似乎想說又搖頭輕笑。他笑得極美,一雙眸子熠熠光輝,美得不可方物。他道:“抱歉,昨晚匆匆離開,把你一個人留在那裏。”
裴子戚點點頭,示意接受他的道歉,笑着說:“就算你這麽說,我也不會給你第二次機會。”
“你想吃什麽?”仉南突然說。
裴子戚脫口道:“什麽都好,你做得就行。”話語一落,桃紅色悄然爬上耳根,從頭紅到了尾。可他又沒臉沒皮,笑着說:“開個玩笑,不用當真。”
仉南看着他笑,輕輕的點頭,宛如真信了他的話。他道:“那你先等等,我一會就做好了。”
裴子戚一把抓住他的手:“我不喜歡等人,我跟你一起去吧。”
眉宇微詫,眸子閃動着溫柔的光。只是少間,仉南反應過來,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我們一起。”
裴子戚點點頭,順勢往仉南身邊靠了靠。仉南走得很慢,唇角始終勾着淺笑,顧忌着裴子戚的步伐。相對仉南的喜悅,裴子戚則面無表情,優游自若,仿佛出塵的得道高人與世無争。然而實際上,心頭狂跳不止,敲得胸膛擂鼓作響,耳膜陣陣發鳴。
系統終于看不下去了,好心說:“你冷靜一點。再這麽跳下去,你心髒會爆了去。”
裴子戚嫌棄的說:“你話真多。”
系統:“……”
好在這一路上,仉南沒再說什麽,否則他一個字也聽不見。上一次,他覺得這條路很長,而如今卻覺得路很短,轉眼就到了廚房。
廚房內,仉南熟練的切菜,裴子戚站定一側,凝神看着他。系統吃着爆米花說:“說好的我們一起,就是你看着,他做飯做菜?”
裴子戚想了想說:“你批判得對。”說完,他去洗了一棵蔥,再随手把它掐斷。然後對仉南說,一定要把它放進去,不然他不吃。
仉南看着他一陣笑,笑容說不出的寵溺。他接過斷蔥,二話不說放了進去:“馬上要好了,你先去偏廳吧。”
裴子戚颔首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做好了你馬上過來,我去偏廳等你了。”
仉南笑了笑,許是背着光,琥珀色的眸子轉而漆黑,散出黑亮黑亮的光。他的嗓音很溫柔,卻透着一股堅定:“嗯,我不會讓你等我的。”
有了仉南的保障,裴子戚放心的離去。待到偏廳,他把祥伯喚來,吩咐道:“給宮裏派一道奏折,說我身體有疾,近日不入宮了。”
祥伯驚得炸起,慌張道:“老爺,你怎麽了?身體是那裏不舒服?老奴這就給你請郎中。”
裴子戚笑說:“我只是叫你遞一道奏折,又不是我真病了。”又道:“對了,最近無論誰來拜訪,一律說我病了不見客。”
祥伯傻眼了,支吾了半天也沒應下。瞧老爺的樣子,怕是準備呆在府上不出去了。以往老爺一年到頭往外跑,近日卻反常起來,留在府上不出去……他原本思忖着,卻忽然曲身行禮,低聲喚道:“三皇子殿下。”
裴子戚猛地僵住身軀,揮了揮手道:“你下去吧,按我的吩咐去做。”他不敢轉身,只聽見腳步聲越來越近,少間便走到他跟前。
仉南放下盤子,為他盛了一碗熱粥道:“你沒有特別想吃的,便幫你做了粥,清晨吃清淡點好。”
裴子戚松一口氣,連忙拾起勺子,勺一口熱粥往嘴裏送。還好仉南沒追問他,為什麽要裝病留在府上,不然他真不知該怎麽答。其實,他是想這段時間裏,放下所有的事,一心陪伴着仉南。
右手突然被握住,聽見仉南溫聲說:“小心燙。”裴子戚朝勺子吹了兩口氣,大手松開右手,再将勺子放入嘴邊。喝了幾口粥,他突然放下勺子:“你怎麽不吃?”
仉南笑了笑,挑輕避重說:“好吃嗎?”
裴子戚不悅了:“我知道你不愛吃自己做的東西,可這一大碗粥是我為你做的,你怎麽能辜負我一片好意?”他指了指綠油油的蔥,理直氣壯道:“瞧見沒,這就是證據。”其實有一句話他沒說:快吃吧,別餓壞身體了。
仉南笑了,眉宇間忽然有了光彩,一邊盛粥一邊說:“既然是你為我做的,那我全吃了。”
裴子戚冁然而笑,這才回話道:“粥挺好吃的。所以不要一個人吃撐了,給我也留一點。”說着,他盛了一碗粥,推放在仉南面前。
仉南沒有拒絕端起粥,用勺子勺了一口粥。他半垂着眸子,微微張嘴,吹了吹滾燙的粥。長長的睫毛擋住了瞳孔,看不清眸光的波動,亦瞧不出他的情緒。盡管如此,清俊的眉宇間卻透着溫柔彌漫。有人說,當一個冷酷的男人對另一個人溫柔時,那一定是愛到了深處,與癫狂只有一步之遙。
他喝了一口粥,說:“自大病痊愈,身體時好時壞,到了子戚府上才有好轉跡象。連着兩日的外出,身體又拉下來了。索性這段時日,我就不出府了,好好養病。”說了這麽多,其實只有三個字:我陪你。你留在裴府,我便在裴府,陪伴你左右。
裴子戚愣了愣,轉眼相視而笑,徐徐心暖。劇烈跳躍的心,漸漸平緩下來,在胸膛躍躍而動。激情過後,相知相守才是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