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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燭光忽滅,沉寂的廊道陷入了灰暗。地上的影子乍然淺了顏色,仉南徐步前行,面上的悲傷逐漸散去。突然間,前方的牢房裏傳出了大笑聲。他怔了下,喜上眉梢,大步流星走去。

他走進牢房,小聲喚道:“朱老先生?”

朱孟明轉過頭,歡喜若狂指着裴子戚,道:“這個娃娃有意思。你沒騙我,也不枉費我随你來京城一趟。”

“清兒他?”仉南緊張的問。

朱孟明撫了撫胡須:“按理說,受了這麽重的鞭刑,孩子應該保不住了。可我剛剛給他把脈,發現孩子安然無事,只是動了胎氣需要休養幾日。”

仉南驀地睜大眼,眸中湧現着狂喜:“孩子無礙?”

朱孟明微笑着點點頭,又輕輕蹙起眉頭說:“只是單憑脈象,我暫時沒看出他的病因來。等他醒來,我再觀察觀察,應該知曉他為何會昏迷不醒了。”

仉南連忙抱拳,作揖道:“多謝朱老先生。”

“先別謝我,趕緊去找幾件幹淨的衣袍,把他身上的衣袍換下來。別讓傷口與衣袍黏住了。”朱孟明頓了頓,又說:“他的傷都是皮外傷,瞧着是恐怖卻無大礙,休養些時日就無事了。不過也得好生養着,別讓傷口發炎了。”

仉南颔首點頭,當即轉身走去。走了兩步他又回過頭來,看向熟睡的裴子戚,眉宇間浮出說不清的情緒。朱孟明側身一步,擋住他的視線:“趕緊去,別磨磨唧唧的。等會衣袍與傷口粘在一起了,有他疼的。”

仉南收回了視線,大步走出了牢房。等仉南離開,朱孟明蹑手蹑腳走到牢門前。他伸出腦袋左看看右瞧瞧,待确認四周沒人,又回頭看了看床上的裴子戚。見裴子戚也沒有蘇醒跡象,提着衣袍輕手輕腳離開了牢門……

于是等裴子戚醒來時,牢房裏只剩下他一個人了。他撐起身子,身上的傷口微微裂開,不由倒吸了一口氣:“系統,仉南呢?”

系統如實說:“他帶了一個郎中來看你。郎中支開他給你找衣服,結果他剛離開,郎中就偷偷跑了。”

裴子戚愣了愣,嘆氣說:“仉南平日挺聰明的一個人,怎麽碰上我的事就沒腦子了?”

系統反問說:“因為他愛你,所以在你危險時,他才會一反常态。如果在你危險時,他依舊冷靜得滴水不漏,這是你想要的嗎?”

裴子戚默了,等了一會說:“系統,去商城兌一些藥,我想快一點好起來。”

緘默少焉,他手上多了一粒藥丸。系統說:“連吃三天,你身上的傷勢就差不多好了。被拔掉的手指、腳趾,得吃半個月才能痊愈。”

裴子戚二話不說把藥丸丢進了嘴裏。他細嚼慢咽的咀嚼,視線不經意看向了牢門外,只見地上落在長長的黑影,輕微的挪動。他連忙停了咀嚼,一口吞下藥丸,重新躺回了床上。

許申高站在牢門外,邁着輕盈的步伐,回來的踱步。昨晚他趕到刑部時,一切已經晚了。馮敬被綁在刑架上,正受着鞭刑鬼哭狼嚎。等問清情況,他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他一晚上沒敢睡,在大牢裏等到了天明。三皇子守着裴大人,他是沒膽量來打擾的。現在好不容易三皇子離開,他又躊躇不敢前去叨擾。倘若他救下了裴大人,倒是好開這個口。可如今是三皇子救下了裴大人,他怎麽開這個口呢?

思來想去也想不到一個好理由,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鼓起勇氣進入牢房。他撚腳撚手,輕輕喚道:“裴大人?裴大人?”

裴子戚動了動眉頭,慢慢睜開了眼。瞧是許申高,他連忙撐起身子,睡眼惺忪道:“許大人,什麽事呀?”

許申高見他起身,急忙上前扶住裴子戚:“裴大人,您輕點輕點,可千萬別傷了自己呀。”

裴子戚擺了擺手,微笑着說:“不礙事,一點小傷而已。許大人,這一大清晨的,您怎麽來大牢裏了?”

許申高收回手,尴尬笑笑:“裴大人,實不相瞞。卑職昨晚一夜沒睡,就等着今日能與您見一面,說幾句肺腑之言的話。”

裴子戚閃了閃眸子,肅下神情道:“許大人,如果您也是來審案。在下只有一句話,大皇子被害一案在下絕無參與……”

“不不,卑職不是為此事前來。”許申高趕緊搖手,谄笑着說:“卑職今日前來,是懇請裴大人能出手相救小女。”

“許小姐?”裴子戚怔了下,揚起眉梢說:“我與許小姐素不相識,許大人您這是?”

許申高解釋道:“卑職在宮裏有個相熟的公公。昨個那位公公告訴卑職,陛下準備把小女指定三皇子殿下為妃,您看?”

裴子戚剎時變了面色了,瞳孔微微收縮。只是轉瞬,他恢複了面色,拱手粲笑說:“這是好事呀,恭喜許大人了。三皇子殿下貴為皇子,又戰功赫赫,實乃一門良緣。”

“裴大人,您就別與我開玩笑了。旁人想不明白,難道您還想不明白嗎?”許申高苦笑說:“三皇子殿下重情重義,對雲家小公子更是癡心一片。小女要是嫁給三皇子,這不是變相守活寡嗎?”

裴子戚默了一會,道:“許大人,您的心情在下能理解。只是在下一介囚犯,恐怕愛莫能助了。”又建議說:“倘若許大人不願将令愛許配給三皇子殿下,可在陛下尚未下旨之前,将令愛另許他人即可。”

“終身大事豈容兒戲呀?”許申高搖了搖頭,笑容很是苦澀:“實不相瞞,小女年前就及笄了。卑職就這麽一個女兒,實在……”說着他跪了下來,曲身伏在地上:“卑職沒什麽本事。假若裴大人願意幫卑職一把,卑職定當投桃報李還裴大人一個清白。”

“我幫你?你還我一個清白?”裴子戚喃喃細語。他輕輕笑了,柔聲道:“好買賣,我答應了。不過醜話我得說在前頭,如果許大人擅自行動壞了我的計劃,這樁買賣自行作廢。”

許申高欣喜若狂擡起頭,連忙道:“是是,卑職明白。”他站起身,半曲着腰:“鬥膽問一句,卑職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裴子戚睨看他一眼,淡淡道:“等!回去等着,什麽也不要做。”

“啊?”許申高瞪大着眼,一臉的茫然失措。

裴子笑了笑,靠着牆說:“一個月後,你自然會有答案。”思及此,他勾嘴笑笑,又道:“回去吧,記得留着馮敬的性命。”

許申高雖然滿腦惘然,但瞧着裴子戚淡定的模樣,還是識趣的告退了。

待許申高離開,裴子戚閉上了眼,腦袋搭着牆壁上。不一會兒,耳邊傳來了匆匆的腳步聲。等走近時,又突然放輕了腳步,輕得幾乎不可聞。仉南輕輕走進,瞧了一圈不見朱孟明的人影,不由擰起了眉頭。

視線輕挪,待觸及裴子戚時,他乍然放開眉頭,放柔了臉上神情。他慢慢的走進,拾起一旁的被子……裴子戚睜開了眼,伸手環住他的腰:“你回來了。”

仉南僵住了身軀,小心翼翼握住了他的手,“不要亂動。有什麽事讓我做就行,手疼不疼?”

裴子戚伸着脖子,親了親他的面頰:“一點也不疼。”是真的一點不疼了。系統的藥總是很給力,見效速度還賊快。

仉南擰着眉頭,明顯是不相信他的話。裴子戚也不多解釋,只是換一個話題說:“你手上的包袱是給我的嗎?”

仉南點了點頭,解開包袱道:“我已經命人準備熱水了,等會我幫你清洗傷口。你先把身上的衣袍換下來,免得與傷口粘住。”他拿出一件寬大的衣袍,又說:“這些衣袍雖比你平時穿的要寬上一些,但是對你的傷口有利。”

裴子戚笑了,沖他眨了眨眼睛:“我的手受傷了,你幫我換衣袍,好不好?”

仉南原本就打算把他換衣袍,于是什麽也沒說,放下手中的衣袍,去脫他身上已破爛的衣袍。傷口與衣袍尚未粘住,所以脫起來不是很費勁。

盡管如此,他的動作還是很緩很輕柔,唯恐弄疼了裴子戚。衣袍落到肩膀,肩上的傷口已開始結痂。瞧着倒不像剛剛受傷,更像是受傷好幾日的模樣。

裴子戚回過頭,笑着說:“我沒騙你吧。我早說了一點也不疼,你還不相信我。”

“清兒。”仉南看着他的傷口,雙眸湧動宛如黑夜,掩蓋了原有的顏色。他啞着嗓子,擡目看向裴子戚:“你是不是有什麽事在瞞着我?”

裴子戚下意識顫了顫身軀,好久沒人這麽喊他來了。他轉過身來,伸手撫上了仉南的臉。他端詳着仉南,卻只字不提他變色的雙眸,只是說:“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沒睡?眼睛裏全是紅血絲。”說着他挪出一個空位,又拍了拍空位:“等我換了衣袍,我們一起睡好不好?”

“清兒……”

裴子戚抵住他的唇,湊過頭去咬住他的耳垂。他輕語道:“我現在不能告訴你。所以,你不要問好不好?”

靜默了片刻,仉南握住他的手心,輕輕的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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