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碧空如洗,天穹不染一絲浮雲,唯有旭日高高懸挂。二皇子府,一名男子只身立于亭院。他雙手持着黑白棋,在亭中踱了兩步,一枚白棋落局。他蹙起眉頭,捏着黑棋輕輕摩挲。
突地,一名小厮碎步前來。他曲着身子,站在亭外道:“殿下,三皇子殿下來訪。”
男子頓了頓,眉宇松開,緩緩而笑:“三弟來了?讓他進來吧。”
小厮應諾,碎步離去。待過少間,仉南漫步前來。他看了看亭中的男子,笑說:“二哥好興致,竟一個人在下棋。”
二皇子聞聲轉過身,粲然而笑:“對手難尋。早知結果的棋局,不下也罷。”
仉南闊步進入亭中,搖頭失笑:“那就難辦了。這世間能配做二哥對手的人,怕是只有二哥甘願退讓之人了。”
“三弟謬贊了。”二皇子放下棋子,輕輕道:“三弟今日來為兄府上,所為何事?”
仉南拾起棋子,款款坐下:“二哥陪我下一盤棋吧。這些年為弟潛心研究棋藝,也不知長進沒有,希望不像兒時輸得那麽慘。”
二皇子溫柔笑笑,對立而坐持起棋子:“三弟今日只為下棋?”
黑棋落下。仉南擡起眼,道:“當然不是。此次前來,一來是為了感謝二哥,二來是為了清兒。雖說兩件事均與清兒有關,但感謝歸感謝,不能混為一談。”
二皇子垂着眸子,嘴角挂着似有似無的笑意:“三弟客氣了。為兄只是做了應當做的事情,何須談言謝?”
“四年前,二哥派人給我去信,讓我早日歸京。那時,我滿心在尋清兒,便沒把信放在心上。現在想起來,二哥真是良苦用心。二哥早就知曉子戚就是清兒吧。”
二皇子笑而不語,持着白棋緩緩落下。
仉南又道:“二哥,殺害大哥的幕後真兇查到了。”
二皇子頓了頓手,擡目與他對視:“三弟準備怎麽辦?直接上禀父皇嗎?”
仉南默了下,苦笑說:“這件事該怎麽告訴父皇?”
二皇子也沉默了,只手輕輕握成了拳。太子是幕後真兇,他們倆心裏都很清楚。可是怎麽把真相告訴洛帝,卻成了一個大問題。這件事背後不僅是手足相殘,還有兄弟亂倫……
大皇子面上雖溫和有禮,但實則殘暴淫亂。早年間,大皇子更是喜歡玩弄宮中的幼童。他手上染了不少人命,被淑妃娘娘發現後,呵斥了幾回才略有收斂。然而,這種收斂只是處事更小心謹慎一些。
以往他偏愛女童,被淑妃呵斥後,他的手伸向了宮中的太監。那些太監有些是天閹、有些是哥兒,只要年紀小他均是來之不拒。比起女童,大皇子對那些哥兒、天閹下手更為毒辣。是以,那些孩子基本沒有活下來的。
久而久之,伺候大皇子變成了催命的差事。那段時間,小太監頭天進了大皇子府,第二日就被擡出去丢棄至亂葬崗。這種殘暴行徑,惹得宮中太監天怒人怨,于是他們想出了一個毒計……
太子尚未滿月,他的母妃就因血崩而死。沒了母妃庇佑,洛帝索性将他安置在冷宮不聞不問。是以,宮中各位貴人基本不知道這位四皇子的存在。貴人們不知道,但下面的人卻是真真清楚。
後宮是踩低捧高的地方。太子在冷宮過得很清貧,時常飽一餐餓一餐,全憑送飯太監的心情。心情好,便給他留幾口吃的;心情不好,便将飯菜打翻喂狗。他身上的衣袍也是破破爛爛,一年到頭也就兩套。因為時常吃不飽緣故,個子長得很慢,兩套衣袍也能度些日子。
這樣的童年也造成了,太子逢人彎腰低首、雙腿顫抖,連大聲說話的勇氣都沒有。即使後來,他當上了太子,骨子裏還是那樣的卑微膽小。
大皇子比太子年長7歲,因太子不長個的緣故,十歲的年紀瞧着也只有七八歲的模樣。幾個太監給太子換上了太監衣袍,那是太子最開心的一天。因為他終于有了一件新衣裳,縱然那是太監給來穿的。
高興過後,面對的是痛苦不堪的回憶。他被幾個太監送上了大皇子的床,第二天差點死在了床上。也許是老天憐憫,他活了下來。但傷好過後,他又被送上了大皇子的床,開始了另一輪酷刑。
那時候的太子,并不知道那位可惡的貴人,乃是他的親哥哥。他試圖反抗過,卻換來了太監們更惡毒的折磨。年幼的他,不識字也不懂什麽道理,只能靠着本性選擇活下去。
一次又一次,一直到大皇子出宮開府,他才徹底結束了噩夢。後來他當上了太子,頭件事便是把當年那些太監殺得幹幹淨淨,一個也不留。
原以為這件事能落幕了,大皇子卻突然知道了當年的事。大皇子以此威脅,要求太子謀殺洛帝,并擁護他為皇帝。太子深知大皇子登基,那才是他真正的噩夢。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與杜瓊兒合謀殺了大皇子。
整件大皇子被害一案裏,幕後推手只做了兩件事。一是告訴大皇子,當年他三番五次重新的小太監,其實是當今太子。二是告訴杜瓊兒,馮遙也是裴子戚送進大皇子府的,且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裴子戚的。
片晌,二皇子淡道:“幕後推手既然挑起這次禍端,斷沒有讓他們安然而退的道理。”頓了頓,又道:“只是要委屈子戚,在牢中多待一些時日了。”
“我已經與他說過了。”仉南持起棋子,一棋入局:“此案…父皇沒必要知曉真兇。至于四弟……”
“四弟會安然離開京城。”二皇子笑了笑,說:“我知曉你在擔心什麽。此案與我或多或少有些牽連,而你有心護着我和四弟,不忍讓父皇知曉。可你別忘了,只要你一日不是太子,父皇心病就一日不解。趁這件事四弟卸下太子之位,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仉南搖搖頭:“我無心太子之位。父皇極為看中子嗣,若清兒此胎誕下男孩,恐怕父皇……”
“三弟,你輸了。”二皇子打斷他。
仉南愣了愣,看着棋局一陣失神。少間,他擡目笑說:“果然,我還是輸了。二哥,你的棋藝又見長了,看來我也該放心了。”
二皇子放下棋子,站起身道:“父皇正派人盯着你,此事你不宜插手。你若放心将此事交于我,我定會還你一個安然的裴子戚。”
“我自然是相信二哥。實不相瞞今日前來,我正是為了求助二哥。”仉南停頓一下,又道:“只是,凡事總有例外。若有人插手令二哥失策,還望二哥也不要獨自扛下。”
二皇子垂下頭,低聲笑笑:“我明白。當年,我雖年幼卻也看得明白,母妃的死不是表面上那麽簡單。這些年,我遠離京城何嘗不是在韬光養晦。正好借這此事,探一探他們的底。”說着他擡起頭,一字一句道:“十二年過去了,我倒想看看,是他們手段硬還是我手段硬。”
他頓了下,看向仉南道:“三弟,據我所知秦國公也是……”
“我知道。”仉南眼中糾葛着說不出的情緒:“其實不止外祖父,還有舅舅、母後。就算我知道,又能如何?”他自嘲笑笑,道:“陳永漢洩漏科舉試題多年,有多少人是借着得知科舉試題混入朝綱的?外祖父、舅舅護了晉國一輩子,我不能讓晉國毀在我手裏。對付他們之前,得把那些爪牙拔了,免得他們禍亂朝綱。”
他又對二皇子,道:“二哥,你借清兒的手将孫翰成安排再刑部,是不是想用孫翰成的名義拔了那些爪牙?”
二皇子輕輕點了點頭,沉聲道:“我手上有一份名單,那是母妃去世前留給我的。你也知曉我母妃逝世得早,所以這份名單并不全。孫翰成已将名單的人,除去了十有八九,剩下的都是不打緊的人物。”
“想要一網打盡,此事只能徐徐圖之,不能操之過急。”他緩緩站起身,垂目輕語說:“三弟,如果必要時,你讓你的軍隊南下吧。推翻一個無可救藥的朝廷,于百姓而言是一件好事。”
仉南凝視着他,沉默不語。少間,他溫聲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