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裴子戚休息了幾天,便向宮中遞了帖子。他雖然出了大理寺大牢,但畢竟沒重歸朝廷,得遞帖子等召見。遞上帖子不出半天時間,洛帝就命人傳話召見他。他當即進了宮,随着領路太監去了南書房。
他進入南書房,瞧着不見一個宮人,就連孫祿也不在身側,只有洛帝端坐在案幾前。他連忙提起衣擺,俯身頓首道:“卑職裴子戚參見陛下。”
洛帝冷冷看着他,單刀直入道:“可你想好了?說還是不說?”
洛帝素來耐心不好,特別此事又與皇後有關,他不會給裴子戚多少時間。與其等洛帝對他動手,還不如主動出擊掌控大局。他擡起頭,道:“陛下,皇後娘娘沒告訴您,就是不想讓您知道,您非要知道不可嗎?”
洛帝唰地起身,胸口劇烈起伏。這幾年來,他每晚都會夢見皇後,可醒來後卻只剩下他一個人。他不明白皇後為何要舍他而去,留着他孤零一人活在世上。而現在似乎有答案了,無論如何也要弄明白。
他指着裴子戚,冷笑道:“裴子戚,朕最後問你一遍,當年皇後到底對你說了什麽?”
裴子戚俯下身,悶聲道:“卑職可以告訴陛下,但請陛下不要牽連無辜。”他磕了一個頭,又擡起頭說:“當年,皇後娘娘召我進宮,是希望我轉告三皇子殿下幾件事。”
洛帝緩緩坐下,柔了神情:“你盡管說,朕不會怪罪任何一個人。”
裴子戚勾着腦袋,擋住了神情:“陛下,秦太君是留國人,其私通者也是留國人。”
“你說什麽?秦太君是留國人?”洛帝徐徐起身,睜大着眼睛。
留國于四十年前滅國,由晉武帝一舉攻下。留國是個獨樹一幟的國家,周邊各國皇帝均是男人,偏偏在留國歷任皇帝中,出現了不少的女帝,朝中也有不少女官。在留國,哥兒相當于他國女人,在家相夫教子,國家大事由女人或男人承擔。
如果留國沒有滅亡,現在的皇帝就是一位女皇。當年,留國的皇後是位哥兒,多年不曾有孕。留皇對皇後感情很深,正巧大皇子年幼喪母,便将大皇子寄養在皇後膝下。
皇後對大皇子很是疼愛,當作親生兒子來看待。以致于朝中各個大臣,均以為大皇子會繼承大統。然而,這時皇後又懷孕了。大皇子即将弱冠,而皇後肚子裏的孩子卻尚未出生。
留皇也是左右為難,到底立誰為儲君。有大臣上策,若皇後懷的是位公主,便立公主為儲君;若懷的是位皇子,便立大皇子位儲君。四個月後,太醫診出皇後懷的是一位公主。留皇當即下旨,立尚未出身的小公主為儲君。
只可惜,這位小公主尚未出生,就面臨着國破家亡。晉武帝攻下留國後,血洗了留國皇室,屠殺了留國衆多大臣。即便如此,洛帝一顆心懸了起來。若是其他國家的女人,他可以不當回事,但留國的女人絕不能輕視。
裴子戚與他想法相差無幾,是以趁這個機會告訴洛帝。一則讓洛帝小心秦太君,二則絕了洛帝再追問皇後那些話。他道:“正是。關于秦太君是留國人一事,皇後娘娘似乎是秦國公口中得知的。”
洛帝繞開案幾,走了下來:“你說秦國公也知道?知道秦太君是留國人?私通者也是留國人?”
裴子戚點點頭,再次俯下身,不去看洛帝的神情。
洛帝停了腳步,好似跟木頭杵在了原地,臉色毫無血色,嘴唇微微泛白。他看着前方,兩眼聚不齊焦點,好像失了魂魄的人。他喃喃自語道:“梓童,你怎麽那麽傻。秦太君是秦太君,你是你,無論太君做了什麽事,朕都不會因此怪罪你,你這是何苦?”
裴子戚死死埋着腦袋,仿佛聽不見洛帝的喃語。
空蕩的大殿忽然靜了下來,連碎語聲都消逝得幹幹淨淨。洛帝站了一會,拖着身子緩緩轉身。他一步一步前行,腳上似乎擔着千金石,每一步都那麽艱難。他慢慢走向龍椅,道:“你下去吧,好生養着孩子。”
裴子戚擡起頭,看了洛帝一眼,什麽也沒說,曲身告退。待裴子戚離開,洛帝整個人癱在了龍椅上,渾濁的雙眼裏蓄着晶瑩的水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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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子戚離宮後,沒有馬上回三皇子府,而是改道去了二皇子府。守門的小厮一見他,二話不說将大門打開,領着他去了書房。想來二皇子早料到他會來,是以吩咐下面的人好生款待他。
二皇子府很大,足有裴府兩倍之餘。走了好一會兒,他才到了書房前。小厮做了一個請的動作,示意二皇子在裏頭。裴子戚拱手回示,小厮曲身告辭。待小厮離開,裴子戚輕輕敲了敲門,門後響起清脆的男子聲:“什麽事?”
裴子戚琅身道:“是我,裴子戚。”
靜默少焉,‘咯吱’一聲,房門被打開,一個颀長的身影側立在門旁。二皇子微笑着說:“你來了,快請進。”
裴子戚笑了笑,走進書房。書房寬闊整潔,案幾上擺放着公文、奏折,一旁書架放着書籍、字畫。他笑說:“二皇子殿下久不上朝,原來是躲起來處理公事了。”
“子戚才出獄幾日,消息就這般靈通了。”二皇子粲然而笑,解釋道:“如今朝中的局面,我不适宜露面。”
如今太子被囚于東宮,洛帝雖沒下旨廢了他,但司馬懿之心路人皆知。洛帝遲早要廢了太子,大皇子已身死了,剩下的只有二三皇子了。其中,三皇子守着裴子戚,幾乎不露面。倘若二皇子若有心皇位,此時正是大好時機。
裴子戚散了笑容,道:“殿下,三皇子無意皇位,你……”
“子戚。”二皇子打斷他,笑笑說:“我待在府上不是以退為進,而是對皇位無心。不管三弟怎麽想,我均不會與三弟争奪儲君之位。”
裴子戚噗嗤笑了:“你們一個個對皇位都無意。要是陛下知曉了,非得被你們氣出病來。這可是美差,怎麽到了你們眼裏,就成了豺狼虎豹了?”
“三弟無心皇位,有三弟的理由,我也有我的理由。”二皇子垂目笑笑,“父親中意的儲君人選一直是三弟,我待在府上也是順了父皇的意。”
裴子戚怔了一下,岔開話題道:“殿下早知我要來,是有話對我說?”
二皇子輕輕搖頭:“不是有話對你說,而是知曉你會來問我。”又道:“你于我有恩,你想知道什麽,我盡量告訴你。”
有二皇子的保證,裴子戚放下心來了。二皇子言外之意,能說的他不會騙他,但不能說的一字不會說。裴子戚問道:“殿下,鐘紀德真的死了嗎?我聽陛下說,屍體被折磨得瞧不出原來模樣了。”
“鐘紀德沒死,被人救走了。”二皇子頓了下,說:“牢中的屍體是別人的。”
果然如此,好一招圍魏救趙。先讓裴子戚入獄,讓孫翰成等人心思放在裴子戚身上,繼而疏忽了被關的鐘紀德。對方趁機救走鐘紀德,再弄一具屍體陷害孫翰成,一箭雙雕!對方的目标,從頭到尾不指望借此事弄死裴子戚,而是救走鐘紀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