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期 (1)
電子借閱室,徐有光坐在登記臺前看了一眼窗外,窗外暮霭沉沉,雷鳴時起時落,風雨欲來的前奏,不禁眉頭皺了皺。
馬上就要下雨了呢。
這麽想着,徐有光又下意識看了看時間,快下班了,于是站起身往借閱室的前後左右掃了一眼,連最隐蔽的角落也放過,看看有沒有人還在上機。
果然有,而且敲鍵盤的聲音不絕如縷,應該是在玩游戲吧,聽說最近王者榮耀那款游戲很受大部分學生歡迎呢。
一陣電閃雷鳴過後,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敲打在窗面上,朦胧的水霧悄然暈開,有如淚水般靜靜地流淌。
唉。
徐有光和往常的雨天一樣,習慣性從電腦桌下的櫃子裏取出一把雨傘放到借閱室大門邊的角落裏,然後轉身徑直走向敲鍵盤聲音的來源。
江津苦思冥想才敲了三分之二的畢業論文正滿臉愁容之際,靜悄悄的身後忽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頓時肝顫地扭過頭。
一個斯斯文文的面孔突兀地闖進他的視線,他微微一怔,随即松了口氣,又捂着胸口捶了捶,一副還好不是見鬼了的表情。
這人長得真幹淨,挺眼熟,好像在哪裏見過。
徐有光被江津滑稽的模樣先是無奈了一下,瞄了一眼亮着文檔白板黑字的電腦屏幕,上面密密麻麻的許多專業術語後又是愣了幾秒。
臨時抱佛腳,原來是在趕論文。
“那個……”見徐有光明目張膽的偷窺,江津倒是不介意,因為他已經想起來吓他一跳的眼前人是借閱室的管理員,不過還是尴尬地咳嗽了一聲。
窗外一陣耀眼的白光閃亮了整個借閱室,徐有光反應過來時臉有些微紅,張了張嘴,但沒有半點聲音,苦笑了一下才指了指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已經17點整了。
江津順着手指的方向跟個小學生初來乍到似的回頭奇怪地看了一眼時間,第一眼慢半拍沒覺得哪裏奇怪,第二眼才恍然大悟這個時間點管理員突然找他幹什麽來了,左右環顧一圈周圍,空蕩蕩的,除了他和管理員,其他人一個人都沒有。
今天星期六來着……
“不好意思,我馬上關機。”江津讪讪說着連忙手快的保存文檔取下U盤,最後關機。
電腦黑屏後,江津回頭對徐有光怪不好意地笑了笑,徐有光擺擺手,接着兩人一同朝登記臺過去。
這個管理員,好嚴肅。江津摸着下巴邊走邊想,有個性,我喜歡。
徐有光打開登記臺上的電腦,順手點開一個窗口,江津把學生卡遞過去,很快掃描儀的紅光亮了一下,學生卡又回到他的手上。
“老師,您真是高冷,又惜字如金呀。”江津笑了下,沒等徐有光說什麽就轉身朝大門過去。
一打開門,一瓢雨蒙撲面而來,江津抹了把臉,惆悵地啧了聲,“居然下雨了,還是傾盆大雨,真要命。”
江津看了一會兒下得噼裏啪啦作響的雨,正猶豫着直接來個英勇沖鋒算了。但他才邁開一步,徐有光一手拉住了他的衣服,另一只手指了指門邊的一把雨傘。
“嗯?”江津看到角落裏的藍色雨傘,牆上還貼着愛心雨傘的标識,一改原先的衰樣就笑了,“這個好,沒想到學校這麽有公德心。”
徐有光聽了很無語。
拿起雨傘,江津和徐有光揮了揮手,“老師再見。”
徐有光點點頭,從頭到尾一聲不吭,離開借閱室的江津打着傘雨中漫步的一路很是郁悶,有種這個管理員該不會不是人吧的感覺,還疑神疑鬼地回頭看了一眼借閱室所處的那棟大樓。
正好,一抹電閃雷鳴把那棟大樓劈得慘白兮兮跟陰宅一樣,雷得江津不由加快了步伐。
江津走後,徐有光在借閱室等了一會兒,覺得雷陣雨應該很快就會過去。誰料,等了有半個小時,雨不見停,反而越下越大,而且天色也更暗沉了。
最後一把傘送人了,下一秒這是要成落湯雞的節奏啊,徐有光苦笑。
江津回到寝室,抓了把濕漉漉的頭發,掃了一眼呱噪的寝室,發現少了個人,順口就問,“吳作為呢?”
有人沒聽見,在游戲中似乎遇到了小學生,打字太慢直接上麥嚷嚷,“靠靠靠,人呢人呢,人都死哪去了,在BOSS面前散步躲貓貓你們不覺得可恥嗎?”
“你豬啊,老子都快挂了你去奶那個還有半血的新人菜鳥,操,特麽你想奶BOSS直說!”
“還有你那個唐僧,對,說的就是你,拜托你專心點,沒時間了你還在那裏吐泡泡,真當自己是唐僧只會念經啊,啊!?”
“你妹!”挂了,薛臨拍案而起,整個人氣得臉紅脖子粗,抓狂地一副要啃鍵盤的樣子。
游戲結束,躺床上安安靜靜看手機的吳連君頭也不擡就回答,“哦,他自告奮勇狗腿的給你送傘去了。”
頓了頓,看到江津手裏的藍色雨傘,又咦了聲,“我記得你下午出門前沒帶傘吧?”
江津放下傘就開始脫衣服準備沖澡,“借閱室的愛心雨傘。”
“愛心雨傘?”舍得離開電腦桌的薛臨忽然道,“我看是徐老師自己的傘吧,我們學校這麽摳,怎麽可能在借閱室搞什麽愛心雨傘,開什麽國際玩笑。”
放下手機的吳連君附和,“嗯,果然每個第一次去電子借閱室的人,下雨天總有雨傘護體。”
江津聽樂了,欲開口,出去送傘的吳作為這時候推門而入,看到門口淌了一地雨水的藍色雨傘,又看了看光着膀子杵在浴室門口的江津,嘆了聲,嘟囔起聲,“果然不出我所料。我說呢,原來剛才在大雨磅礴中裸.奔的真是可憐的徐老師……”
“你們什麽情況?我怎麽有種被蒙在鼓裏的感覺。”江津覺得好笑。
吳作為想解釋,不過被薛臨嘴快搶先一步,“沒想到,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的江大才子也有虛心求教的一天。”
“滾蛋。”江津無語,拉了張椅子邊坐下,暫時不準備洗澡了,接下來可能有故事聽。
薛臨又想搶話,吳作為打斷,“我來我來,難得的機會,我還從來沒給江大才子講過故事,你們誰都不許先開口,誰開口我就跟誰急!”
“得了吧,”吳連君道,“每次聽你講故事都是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糟心。”
“滾,所以你們得給我鍛煉的機會啊,你們兩個話痨。”吳作為沒好氣。
兩個話痨翻白眼,同時豎中指外加鄙視,不約而同地默契。
“行了行了,別廢話,吳作為你給我盡量講得眉飛色舞,不然沒水喝。”江津拍了拍桌子聽不下去了,想到什麽随即又話鋒一轉,“哦,對了,我覺得那個徐老師也太高冷了,怎麽比我們學校校長還惜字如金。我在借閱室一個下午,從頭到尾就沒見他開口過。”
“那是他根本不會說話。”薛臨回答。
“說好了我來講……”吳作為話到一半,江津疑惑,“嗯?為什麽?”
吳作為想插話,吳連君快一步接上話茬,“因為徐老師根本沒有舌頭。”
難怪。江津皺眉,“先天性的?”
薛臨道,“不是,是被人割的,校吧上有,全學校都知道,據說徐老師應聘到我們學校的第六年遇上了一起綁票事件,徐老師為了保護學生就光榮了。後來……”
“後來!”吳作為伺機搶話,語速超快,“後來徐老師就再也不能說話,授課無能,學校考慮到徐老師的前程,于是就讓徐老師改任電子借閱室的管理員,就這樣。”說完後還得意吐了口氣。
“哦,原來是這樣。”江津摸着下巴,“對了,那徐老師原先授課的是什麽專業?”
吳連君道,“計算機。說起來,聽上一屆許多師兄師姐們提起,徐老師授課廣受好評,沒了舌頭後其實他還給學生們堅持授課了半個學期,孜孜不倦,很認真,被學校評為“感動先鋒人物”呢。”
“既然說不了話還可以授課,為什麽不繼續?”江津不解,“我想,他應該很喜歡教師這個職業。”
“是啊,他做的ppt很有研究,而且通俗易懂,講解得也很到位,我們學校不少畢業生在網絡這方面都取得難得的成就。”薛臨惋惜,“但是,後來光有ppt,如果不是徐老師,感覺就沒什麽意思。最重要的是,因為有了缺陷,很多事情他無法用言語來表達,這給他造成很大的心理壓力和精神上的挫折和打擊,所以嘗試過多次,他最終還是接受了學校的安排。這都是校吧上的評論,一大坨的誇贊,閃瞎眼,你感興趣的話可以去搜搜看哦……”
江津聽完徐有光的光榮故事,之後也上了校吧搜到了置頂的陳年老帖。
把帖子很有耐心仔細地浏覽了一遍,完全符合室友滔滔不絕的介紹。
“徐有光,29歲……”江津回憶了一下徐有光那張斯文白淨的臉,笑了,“還真是年輕,保養得不錯,一點也看不出是個教授級別的天才。”
“可惜了,有生之年,我居然沒能一睹他的風華。”江津看着屏幕上的個人履歷露出很遺憾的表情。
徐有光從小起體質就不是很好,一到夏季的梅雨天就特別容易感冒發燒,他每回都怕得要死。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病一好整個人就慫了,就像從閻王殿走了一遭似的。
昨天從電子借閱室一路冒雨到教師宿舍,也才繞操場兩圈那麽光景,第二天徐有光就得了重感冒,鼻子塞得一塌糊塗感覺要窒息。但考慮到大四的學生臨近畢業,最近趕論文的同學一波接一波的往借閱室跑,特勤快,有的還是曠課的,他就沒向領導批假條了。
第二天一早蒙蒙細雨,自備手提被薛臨借去打游戲了,江津又來電子借閱室趕論文。其實,主要原因是他來還昨天拿的雨傘,畢竟三分之一的論文他已經有着落,而且明天還有一天的時間才上交,他并不急。
剛踏進借閱室,徐有光脫下口罩連着三個不間斷的噴嚏算是歡迎江津的到來。江津走到登記臺本想先刷卡再還雨傘的,但一看到徐有光鼻頭紅得不像話,臉色也發青,明顯是因為昨天淋雨今天就得了重感冒的樣子,學生卡剛遞出去,他皺着眉頭又縮了回去,徐有光結結實實接了個空。
沒等徐有光疑惑,一只修長溫涼的手覆蓋在了他發燙的額頭上,只聽江津道,“你發燒了,怎麽不去醫院?”
徐有光沒反應過來,江津用很無奈又複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接着什麽都沒說就掉頭出了借閱室。
大概二十分鐘後,江津又回到了借閱室,手上多了個沉甸甸的醫用塑料袋,是校醫室專用的牌子,徐有光一愣的空擋,就聽江津笑了笑,“徐老師,做過青黴素皮試麽?可有過敏?”
話題神轉折,一時間,徐有光又一次沒反應過來,直到江津從醫用塑料袋裏拿出一袋注射液和輸液器,他才愣愣的點點頭先回答了第一個問題,再是搖了搖頭回答第二個問題。
這小子,醫學院的。
“很好,那徐老師想打哪只手?”江津已經挂好輸液袋排好氣,拿過徐有光的雙手翻來覆去看了看,表情近乎狗腿般的溫柔。
徐有光瞬間紅了老臉,心說這才認識幾天那,這小子未免也太會自來熟了,連忙抽回手,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一樣。
江津又笑了,“徐老師放心,我和校醫室的醫生讨教過,你不用怕,很安全的。嗯,我的技術也很好的,全校第一。而且,現在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那也不行!全世界第一也不行!徐有光繼續搖頭,伸手指了指自己帶的飲水杯,還冒着熱氣,一臉我有藥的樣子。
“這是三九感冒靈吧。”江津搖搖頭,嚴肅道,“不行,你發着燒,光吃這種感冒藥起不了多大的作用,還是用抗生素的好。”
軟硬兼施啊你。徐有光還想搖頭,江津重新撿回他的手,自顧自找好了脈,消毒後就準備下針。
徐有光的手有些哆嗦,但不知道為什麽,他覺得眼前這個孩子值得信任,倒沒縮回手。他看到針頭越來越像逼近自己的手背,只是沒忍住像小孩子一樣繃直了身體,有點小緊張。
江津挑了挑眉,“徐老師,很怕打針?”
說話的同時,江津已經一針見血,徐有光完全沒有注意到,搖着頭咬起下唇,看得江津還是忍不住勾起唇角,“已經好了。”
好了?徐有光低頭一看,行雲流水般的動作連滴速都調好了,而且一點也不疼,技術确實不賴。
“怎麽樣?我的技術很不錯吧,嗯?”江津笑道。
是啊,未來的江大醫生。徐有光無語,不過事實擺在眼前,确實如此,他還是毫不吝啬地點點頭。
江津從醫用塑料袋裏又拿出一盒藥和一小袋藥丸,然後開始囑咐,“喏,這兩種藥每天三次一起吃,都是飯後的,回去之後記得按時吃,一共吃三天。吃完後如果還沒好,就乖乖去醫院。”
哦。徐有光點點頭,還真是一套套的有模有樣。
“對了。”江津這才指了指角落裏的藍色雨傘,微笑,“昨天謝謝老師的雨傘。”
徐有光擺擺手,表示不用客氣。
“嗯,那徐老師就安心在這裏吊針,我去趕論文,點滴完了就發我短信。”江津把預備好的紙條遞過去,上面寫了一連串的手機號碼,還說,“對了,滴速我已經調好了,你自己可不要私調哦,不然很危險的。”
嗯嗯。徐有光漫不經心地點點頭,無奈。
“還有。”江津拍了拍掃描儀,繼續叮囑,“如果有其他人要上機的話,老師你就讓他們先上車後補票吧,或者讓他們自己刷。”
這孩子,沒大沒小,真啰嗦。徐有光看着江津心裏這麽想,面上還是點了點頭。
“徐老師真乖。”暧昧的說完,江津很是心情愉悅,轉身找了個最前排的位置。
徐有光:“……”
接下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個進來的學生看到徐有光挂針上班的模樣,刷完卡後都少不了慰問,有幾個同學想借機和他探讨探讨關于網絡編程的難題,可惜都被江津一臉神聖不可侵犯的口吻給代勞回絕了。
沒辦法,醫學生,以病人的角度考慮,說話還是比較有分量的。何況,江津在學校裏也是挺有名的帥草和模範。
吊針期間,徐有光百無聊賴,拿出抽屜裏的幾本書翻了翻,都看了幾百遍了,他感覺有些無趣。視線轉了轉,轉來轉去他最終把目光定格在前排的江津身上。
江津……腦中一閃而過之前學生卡上的名字,徐有光不自覺的把視線落在了江津的臉上。
原來,這小子就是醫學院的大才子,沒想到,不僅成績優異,性格也不錯。如果将來進了哪家醫院,一定會是個出色能幹的醫生……
不知不覺,一袋鹽水就吊完了,足足吊了兩個半小時,江津終于趕完論文伸了個懶腰一回頭看向徐有光,只見徐有光正怔怔地看着他出神,整條輸液器都快漏空也不知道。
江津心想自己長得有那麽逆天禍國殃民麽,不見得吧,不由笑了下,站起身走向登記臺。
這小子,似乎很喜歡笑,笑起來還挺英俊,應該有很多女生追求吧……徐有光看着看着也不知道想到了哪裏去,直至江津走到他的面前,不動聲色地拔掉了針頭。
一陣刺痛,徐有光驀然回過神,只見江津摸了摸鼻子,揚唇一笑,“徐老師剛才看什麽這麽出神,是我嗎?”
徐有光先是條件反射地點點頭,随即又搖起了頭,神情很是尴尬,險些紅了後耳根。
“徐老師,明天中午有空嗎?”雖然徐有光的餃子皮很薄很羞澀也很可愛,但他也看得出很尴尬,江津也就不調侃了,直接轉移話鋒。
徐有光再一次沒反應過來,心說這孩子腦回路怎麽九轉十八彎的,害得他今天都反應遲鈍好幾回了,随後反應過來面上很誠實點點頭,有空。
“嗯,那明天中午,我請徐老師吃飯。”江津一邊收拾輸液袋,一邊往借閱室大門走去,“希望徐老師賞個臉喲。”
江津很快就出了借閱室,消失了背影,徐有光又一次反應遲鈍,扶了扶額後,他看着手上的止血貼,心說什麽情況,醫藥費還沒給呢,這小子怎麽什麽都不說就走了,連個招呼都不打。
想到吃飯,徐有光又搖了搖頭。
算了,明天中午還是他請客吧,請吃頓好的,就當醫藥費還人情。人老了,果然得了重感冒,順帶連腦子都不好使了。
一針藥下去,徐有光的鼻子就暢通了,中午在校吃飯的時候他掏出手機本來想給江津打個電話致謝,順便告訴人家明天他請吃飯。但剛撥通號碼還沒振鈴,他又連忙挂了電話。
他不會說話,撥過去跟人家打啞謎麽。雖說江津很聰明,可能猜到會是他,但就算知道是他,他也說不清楚來意。
于是,徐有光痛恨地只能給江津發了條短信。不過短信删了重寫,寫了又删,來來回回怎麽也發不出去。
糾結了半晌,飯菜都快涼了的時候,徐有光終于鼓起勇氣第十次重新編輯短信,不管怎麽樣都得感謝一下人家,畢竟身為一個老師,這是基本的職業素質和修養。
不料,短信編輯到一半,江津倒适時發來了一條消息,“明天中午,綠光豪泰怎麽樣?”
綠光豪泰,真奢侈,這小子的家境似乎不錯……徐有光看了短信,咬着筷子猶豫了一下,思來想去,光禿禿的只發了個“好”。
“那明天十一點我在餐廳等你。”江津還發了個微笑的表情,“徐老師可不要放我鴿子哦,不然我會一直等到餐廳打烊,而且還會很傷心的。”
真是霸道。徐有光回複,“好。”
“還有,記得按時吃藥。”
“好。”徐有光發完消息,嚼着飯心說跟我一個重感冒的人吃飯,就不怕被傳染麽。
顯然,江津一點也在意。
江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哼着小調唇角彎彎,別提神情有多愉悅,就像得到了心愛玩具的小孩,眉開眼笑,惹得一路如癡如醉的回頭率和竊竊私語,但他毫不在意。
“喂,你什麽事情這麽開心?笑得那麽女幹詐。”忽然有美女拍了一下江津,“吃過飯了嗎?”
江津邊走邊回過頭,看到是個美女就笑了,“喲,是你啊,嗯,剛吃過。你幹嗎跟蹤我?”
“可惜了,本姑娘本來還想請客的。”藝術系的美女喬芸甩了甩齊腰的長發,嗤了聲,“說什麽呢,少自戀,誰跟蹤你了,我是恰好路過。”
“請客?”江津掏出寝室的鑰匙,“無事獻殷勤,非女幹即盜。怎麽,一波的男朋友請不過來,索性拿我開涮?”
“得了吧,少往臉上貼金,懶得跟你扯,那你明天中午有空麽?”
“不好意思,佳人有約。”
“誰啊,”喬芸大大方方跟着江津進了寝室,孤疑中警惕,“哪個女生?”
“不是女生。”江津回道。
話音剛落,忽然兩聲高分貝的尖叫,一男一女,異口同聲。
“啊,有變.态!!”
“啊,有色.狼有色.狼!!”
喬芸捂着猴屁股似的臉,跺着腳急忙一個轉身。
陽臺上有個裸.男剛想進寝室,蹭得一下躲進一排晾衣架群中只竄一個腦袋看情況。
“是誰啊,光天化日的不穿衣服還要不要臉啦!”喬芸背身捏起了拳頭。
在寝室裏摳腳的吳作為漫不經心的搭腔,“除了薛臨那話痨那變.态,還能有誰。”
“誰,你說誰不要臉了?”薛臨個子較小,胡亂套了件不知道誰的衣服,還是特大號的那種,一件短袖遮到了大腿根,從衣堆出來的時候空蕩蕩着兩條白花花的大腿,沒好氣又委屈地瞪向高出他一個腦袋的喬芸。
“你啊,真變.态,穿得跟個基.佬一樣。”喬芸一臉嫌棄。
“我……”薛臨指着自己的面門郁悶,轉眼很爺們的一腳踩上吳作為的床板道,“我像基.佬?像嗎像嗎像嗎?”
“嗯,你穿江津的衣服特別基。”吳作為還特意看了一眼吳連君,“是吧,老吳?”
吳連君面無表情,随口嗯了聲。
“你們,你妹!”薛臨扭頭就鑽被窩,悶頭直接裝死。
吳作為和吳連君面面相觑,皮笑肉不笑。
喬芸搓了搓眼,已經不想跟薛臨貧嘴了,轉頭問一旁的江津,言歸正傳,“喂,到底是哪個女生?”
戴着耳機的江津看了一眼喬芸假裝聽不懂,一臉音樂太大我聽不清。
喬芸一把扯掉江津的耳機,“你別捉,快回答我,不然我跟你沒完!”
“你吃醋了?”江津連連啧然。
“我……”喬芸的臉紅得鮮豔欲滴,沒好氣,“我,對,是又怎麽樣?你不是一直都知道的嗎?”
“可是我也說過很多次,我目前只想潔身自好,無拘無束。”
“這十二條腿的單身狗,真是白目得可以。”薛臨忽然插話道。剛說完了,寝室裏八只眼睛齊刷刷地朝他看了過來。
“看,看什麽?”薛臨被群衆的目光看得縮進床角。
吳作為和吳連君只是單純看好戲的應個景,都沒有回答,笑而不語,江津也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不以為然的笑了下,喬芸則是鄙視。
“目前,那以後呢?”喬芸不甘的問。
江津輕描淡寫道,“以後的事,誰知道呢。”
“你……”喬芸把下唇咬得死死的,她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江津以同樣的話拒絕了,但她從前都沒有因屢次的打擊而放棄。相反的,她始終很執着,因為江津總這麽無情的拒絕,可江津更多時候對她都是溫柔的,她不相信江津對她沒有半點好感,也不相信毫無預兆的,會有什麽人突然住進江津的心裏。
所以,她一直覺得江津只是嘴上說說而已。但是,這一次,江津明顯逃避她的問題,這讓她很不安。
喬芸自覺看不透江津,他對誰都可以很溫柔,哪怕是個陌生人,總是給她一種若即若離的感覺。這種感覺,并不是什麽做作,欲擒故縱,就像是與生俱來讓別人無法推卻的好感,很想和他在一起,哪怕只是并肩走在一起什麽都不說也覺得很知足。
這樣的人,為什麽總是拒絕自己的靠近呢?難道自己不夠漂亮不夠優秀?
喬芸想不明白,失魂落魄地離開了寝室。她喜歡江津很久了,一見鐘情,轉眼就是四年。
四年,她拒絕多少人,江津也拒絕了她多少次。
真是可笑。
寝室門被大風用力磕上的時候,寝室裏安靜得跟太平間一樣,薛臨左右看了一眼吳連君和吳作為,又看了看坐在電腦桌前像是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的江津正給導師傳送畢業論文的窗口,很郁悶。
末了,吳作為忍不住開口了,“我說,你對喬妹子真不上心啊?這麽個大美女對你死乞白賴的又投懷送抱了四年不離不棄,我都嫉妒得要死,你就一點也不動心?也太沒心沒肺了。”
江津就簡單嗯了聲,“強扭的瓜不甜。你中意,趕緊的就大膽的去追吧,喬芸是個不錯的女孩。”
薛臨嘆了口氣,喃喃說着,“真絕情,瓊瑤奶奶一點也不給力啊。”
“站着說話不腰疼,哪那麽容易,說得跟大情聖似的……”吳作為長嘆一聲,“老子要有你這麽才華橫溢,□□廣場去年就都人山人海了,何況區區一個喬芸。”
話落,寝室裏又是一陣綿長的沉默。
綠光豪泰,規模氣派堪比豪華酒店,其實是一個多面行業融合為一體的消費場所,坐立于本市最繁華的商業街道。
徐有光如約來到綠光豪泰門口,感覺有點眩暈,他下意識摸向胸前的錢包,心痛的想着這次大出血算是連娶媳婦兒的錢都得給交代在這裏了。
随着服務員七拐八扭地來到江津指定的餐食區,輝煌金碧,看到各種光鮮奪目的貴賓穿梭其間,徐有光捂臉,走路都在飄的錯覺,因為他今天只是像往常一樣穿了件很拮據的衣服。
“來了。”看到徐有光僵着臉坐到他對面的沙發上,江津打了聲招呼。
徐有光點點頭,看了一眼江津,發現江津居然穿着校服,頓時一股我丢人你也丢人的平衡感湧上心頭,也就沒先前那麽不自在。
這時候,服務員微笑着中式美式菜單各一份遞了過來,江津對徐有光道,“徐老師,你想吃什麽就點,別緊張。”
哪有緊張,你哪只眼睛看到我緊張了……徐有光看了看江津,随手翻開一列菜單,只是大概掃了一眼上面的價格,昂貴地他差點沒沒把菜單給啃了算了。
對面,江津已經點好了菜色,又跟服務員要了兩杯果汁。三分鐘後,江津抿了口果汁後徐有光才把菜單還給服務員。
“兩位請稍等。”服務員依舊微笑。
見剛才徐有光看菜單的臉色跟變天似的,江津猜到徐有光可能能力有限,也就不多嘴問都點了什麽菜,只是笑了笑,“徐老師,是第一次來這裏吧。”
徐有光點點頭,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本翻頁的小冊子和一支筆。江津疑惑了一下,就見徐有光在小冊子上寫了什麽再把本子推到他面前。
小冊子上說,“今天我請客,就當做還你的醫藥費,謝謝江同學的關心。”
“嗯?”江津擺擺手,“徐老師真是客氣,這是我應該的,畢竟徐老師生病都是因為我。”
拿回小冊子,徐有光又寫道,“哪有的事,這跟你沒關系的。”
“好吧,那我們扯平。”看着本子被推來推去,江津很欣賞上面娟秀的字跡不由都替徐有光心疼。心想着如果這人能開口,那該有多好。
很快,一盤接着一盤的熱菜上來,并不多,也才五個菜一口海鮮湯。但徐有光就看了一眼,他只點了一個菜,其餘都是江津點的,桌下的雙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估摸着豈止要大出血,簡直快要陣亡了,心說這小子真是奢侈不客氣,感覺一年的工資都要砸吃上了。
江津一看徐有光煞白的臉色,咳嗽了一聲忍笑,“趁熱吃吧,這裏的菜味道都不錯的。”說着就給徐有光盛了碗湯。
徐有光沒着急着吃,接過碗後就在小冊子上寫道,“你也吃,不用費心,我可以自己來。”
“嗯,那我就開動了。”江津笑了笑。
接下來,兩個人吃得都很委婉很安靜,從頭到尾都沒有說過話,江津是吃得慢條斯理,細嚼慢咽,期間時不時搞偷窺。他想得很細心周到,徐有光沒辦法和正常人一樣邊吃邊說話,而且大概連什麽味道都嘗不出來,如果他想跟人交談,那麽徐有光必須騰出手寫字,那樣太失禮了。
徐有光呢,每一口都是小心翼翼,因為他不僅吃得如同嚼蠟,還是每一口像是在啃鈔票的錯覺,吃得他心都在滴血。
一頓飯結束,江津領着徐有光直接出了綠光豪泰。出門前,徐有光拉住了他,忽然打起了手語,“我們還沒結賬。”
江津看不懂手語,不過他也猜到了,就笑了,“我已經付過了。”
“多少?”徐有光還是打着手語。
這個手語簡單,江津看得懂,想了想說,“不知道,沒注意,我刷卡的,這裏不讓帶現金。”
徐有光懵了,停停頓頓又打起了手語,“你,你什麽時候付的?”
“交還菜單的時候。”
這小子……徐有光沒再問,直接把口袋裏錢包塞到江津的懷裏,動作很強硬,表情也很堅決,又在小冊子上寫道,“包裏只有一千,我知道不夠,所以錢包也送你了。還不夠的話,你跟我說。”
這架勢,江津似乎被戳到了深深的笑點,忍俊不禁道,“夠了夠了,沒這麽多的。而且,其實今天綠光豪泰出了新菜,我們吃得的那些都是試吃,是免單。”
說着,江津把錢包退回去。
徐有光聽得半信半疑。
“其實是這樣,”江津繼續道,“前幾天綠光豪泰有活動,我抽到了特等獎,就是一張免單卡卷,僅限于試吃。之前我說的刷卡,就是那張卡。”
徐有光這才很從容地把錢包塞回口袋。
江津卻暗暗松了口氣。
回學校的路上,兩個人當做飯後散步消食,一邊還聊着。
走在人行道的斑馬線上,江津忽然問,“徐老師有女朋友嗎?”
徐有光一愣,随即搖搖頭。
“不會吧,徐老師這麽優秀,怎麽可能。”江津不信。
有啊,但是……徐有光心裏苦笑,本子上寫道,“真的。”
江津還是一臉不信,一本正經地猜道,“該不會是追求者太多,徐老師挑不過來吧。”
徐有光搖搖頭,正想繼續找借口否認,突然江津猛得拉了他一把,“危險!”
與此同時,只差幾秒一輛保時捷和他擦身而過。
跌跌撞撞挨到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