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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文素與盧聖徽的姻緣誤會(1)

高祖初建唐,歷悠數年破了夏王窦建德、鄭王王世充等反唐軍才真正一統了這天下,而這定于虎牢關的虎牢關之戰,便是其中一役。

這年這天,虎牢關外綠耳馬場場主文景禮的女兒文婧和侄女文素都正好年逾十五,正是女子許嫁,笄而醴之,寓意着女子真正長大的年歲。

文素的雙親在她幼時便把自己走死了,這樣的死法确是奇怪,畢竟誰能想到自己好好在路上走着,走着走着,地就塌了,自己直接就走進地府了呢。

後來,文素便被大伯文景禮抱回家如珠如寶地養活起來,這一養便是十幾年。文素本以為到了這個年歲自己總算熬出頭可以當自己的家做自己的主了,卻沒想還是得被她大伯文景禮喚人按着頭在木桶裏泡澡湯,當真是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特奶奶的沒什麽不同。

此時,與文素一起被按頭泡澡的還有文素大伯家的獨女、堂姐文婧。

文家是傳了幾代的關外大戶,富貴無比,這本無甚可稱奇的,奇的卻是文家有個傳女不傳男的皮膚病,承了文家血脈的女子每年到棗樹開花至結棗的月份身上都會長出形若牡丹的紅斑來。是以,文景禮千辛萬苦從山中道觀找來了奇方,給女兒和堂侄女治病用,文素和文婧如今被摁着泡澡便是為了治這紅斑症。

泡澡的水中含藥,刺得文婧嘤嘤哭了起來,一時間不知她面上是淚是澡湯,“我不治了,我不治了,”文婧手裏拍着水花,卻終究不敢忤逆了她爹安排下來的意思出了泡澡的桶。

同是泡在這藥水裏,文素自是同樣渾身酸楚,只是她素來擅長咬牙堅忍,苦楚不宣于口。

“人”字寫來兩筆,人人筆下無甚不同,可人卻各有不同,設若同是被砍了一刀,一人嚎啕震天,倒不是他比旁人更能察覺痛楚,另一人緘默,倒也不是他并無知覺,說到底只是各人的心性與處事不同罷了。

于是,這就有了人世間的“偏愛”與“疏忽”。

聽得文婧哭鬧,文素心中更是煩惱:“婧,你別哭了,我給你出個法子,保管大伯以後都不會逼你泡這老什子藥澡了!”

文婧聞言,擡起一雙好似泡過水的眸子望向文素:“什麽法子?”

文素:“你就裝瘋賣傻喝了這一桶泡澡水,大伯以後肯定就不敢逼你進澡湯了,指不定大伯怕我也泡傻了,也不逼我泡了,這可是一勞永逸、一箭雙雕的好法子,你說呢?”

聽着文素的混賬話,面上還怪一本正經的,文婧的侍女立在一旁,敢怒不敢言,暗罵文素簡直喪心病狂。文婧則哭得愈加厲害,抽抽得快溺死在桶裏。

文素再忍不了,從澡湯裏一躍而出,胡亂扯了衣服,便喚着騰霧就出了府門,去找表弟金州爬樹打棗獵兔狲。

怎奈文素逃跑時情急,忘了穿雙打腳的鞋靴,只好光着一雙腳蹬上了與金州約定碰頭的棗樹,坐在棗樹枝上等金州。

若這幕落人眼中,則又輕易成了一宗文素“不知理法的天高地厚”。她素來性情飒爽,确不太順從宗禮,因此族中長輩除了大伯文景禮,常罵她不知天高地厚。可在文素這裏,不知天高地厚,明明就是誇人的話,太知道天高地厚的人哪能活的肆意、爽直!

文素擡手從棗樹上摘了顆甜棗丢給了樹下的騰霧。

騰霧的爪子擡了又放下,也不好不配合,接了棗,勉為其難也咽了下去。

這麽看來,文素确是沒白疼它。

當初,騰霧将将被領回府內,便在文景禮的鋪上胡亂拉了一泡,文素怕騰霧被文景禮丢出府,便非說那是自己拉的。

見過喪心病狂的,沒見過這麽狂的,文景禮也自此瞧出文素對心愛之物,是如何不惜栽贓自己也要回護了,這才暗暗收了那把準備拿來剝狼皮的刀。

而傾,棗樹下的騰霧仰頭望着樹上的文素一雙玲珑小腳懸在半空一蕩一蕩,安心地垂了下巴墊在爪子上睡着了。

直等到暮色霭霭,文素也未見到金州,卻在輝煌彤彤的晚霞中一眼瞧見了一位跨馬大軍中的翹首少年,那少年高眉深眼,配上一身的明光铠簡直比她們洛陽關內的牡丹還要俊逸、還要動人心。

只需這須臾,文素已經在腦海裏和這少年過上了或仗劍走天涯或你耕田來我織布的夫妻生活,并認定她好看,這少年好看,那麽她和這少年生的孩子也一定會很好看。

也不是未見過更俊俏的兒郎,只是這個人在出現時,便自然而然地與旁人不同了。

嗨,誰懂呢!

少年盧聖徽随唐大軍路過棗樹下時,只見棗樹下趴着一只極不常見的純白山狼,再順着棗樹往上瞧時,竟發現一個光腳的少女坐在偌大又蔭綠的棗樹上,因着晚霞的緣故,少女嬌俏的周身映出了一圈璨紅的霞光,也是因為霞光耀眼的照射,盧聖徽并未能看清少女的臉龐。

也不知是為何,一向少言的盧聖徽本已跨馬走過棗樹,竟又忽然轉過頭對着棗樹上的少女說了句:“姑娘,穿上鞋,莫着涼”。

說完,似是羞愧于自己的貿然,盧聖徽飛快地一夾馬腹跑遠了,也就未聽到那少女追問他的那句:“公子,你娶親沒得?”

行軍已過,道上揚起的塵土迷糊了文素的視線,馬嘶人聲間她也沒聽清那少年對自己的囑咐,她忙從棗樹下爬下來,光着腳一路跑着,想要追上隊伍裏的那個少年,他還沒回答她的問題呢!

可她終究還是未能趕上。

等到金州舉着打棗杆一路憨笑地跑了來,文素也未多說什麽,只搶了金州的靴子套在自己腳上。金州本還不從,但被文素按在地上打了一頓也就服了。

文素看着腳上的靴子:“嗯,金州你這靴子是哪裏得的?大是大了些,卻貼腳得很哎,你看鞋面上這針腳,又細又密,挺值些錢的吧?”

金州委委屈屈:“不是我買的,也不是我從哪兒得的,這是婧姐給我做的……”

眼見文素聞言是一臉的震驚,金州以為文素終于有了一個不願奪人所愛的美好品質,要将靴子還了自己,卻沒想文素震驚完就直接雀步跳開了!

文素:“我堂姐真是偏心的很,你和她還隔着親呢,她都只給你繡鞋,卻不理我。改天我扯幾匹綢子給你,你讓她幫我也做幾雙,她一向惱我不惱你嘛。你這雙我就先借借穿……”

金州實在義憤填膺,這便又冒死反抗起來:“文素,人家說到婧都是标致文雅,溫柔恭敬,到了你就只有一個‘力氣挺大’,你沒想過其中的緣由麽?”

文素只是性情爽飒又不是沒腦子,聞言立馬将金州拎過來又暴打了一頓。

金州鐵骨铮铮不願屈服:“文素,男人只會喜歡婧那樣的姑娘,你都不想想你這樣的,是沒有男人會喜歡的!”

文素聞言頓時無語,皺着的眉頭比文化大家的思想還深刻,過了良久才想起來揶揄:“你這樣一說,我……我确實該好好想想了……”

見文素灰心喪氣,金州已然後悔自己将話說重了,正手頭絞着衣角想着要如何找補,哪知下句便聽到文素的聲如洪鐘:“到底是哪個那樣眼瞎,不肯喜歡我?看我不捏碎他的蛋!”

金州:“……”

只是此話一出,文素她自己心裏其實也沒了底氣,若不是女性的身體機能叫她拘在條條框框裏掙脫不出去,光是她這一身與生俱來的男人味都能叫她與關二爺那一嘴的美髯格外般配。

她與文婧雖是堂姐妹的名份,實則出生的日子也就只差了三天。真正差別的卻是文婧甫一出生就是粉雕玉琢,而文素一出生卻是皺皺巴巴,胎毛直長到了眉心,就連文素她親爹當初見了自己費力傳承下來的這個血脈都支支吾吾、沒話找話地勉強誇了一句:“吾兒毛發甚是濃密!”

直到過了些年月,小文素漸漸張開,容貌也漸漸與文婧匹敵了,可又因了她天天上樹下海、掏鳥窩、追兔狲、打金州的緣故,就連表弟金州都覺得文素即便外表長得與婧有八分像了,可比之文婧失之十分的溫柔雅正,還平添了二十分的欺男霸女的氣質。

對此,小文素也試圖補救過自己在外的風評,她曾向小金州許諾等她長大了就帶金州一起喝酒吃肉逛窯子。小金州歡喜間還将這諾言喜訊告知了文景禮。後來文素與金州雖然沒能一起喝酒吃肉逛窯子,但是一起被文景禮吊起來打了一頓。

想到這些荒唐往事,文素望了望老虎關的城門樓,簡直想一頭撞死自己。

就這麽想着想着,文素也開始深覺那位行軍少年即便未娶親也果真怎麽的都只會看上文婧那樣的姑娘,而不是自己這樣的姑娘。而且他就這樣走了,一眼的時間,她怎麽向他剖出顆真心,向他問出個究竟。

想到此處的煩心事,文素又将金州揪過來打了一通。

人說一見鐘情常再而衰,三而竭,好在文素與盧聖徽沒到那相顧無相識的悲慘境地,話到此處,文素與盧聖徽的故事還是峰回路轉了。

與金州打完棗後,已是伸手看不見五指的夜,文素将打下的大半的棗子給了金州,叫他帶回去給舅舅、舅媽,自己則揣了一小袖袋的棗子回了馬場,準備賄賂了大伯,以咨詢今天這路唐大軍去往何處,又何時踏歸途,卻沒想竟在馬場看到了那位少年的坐騎。文素再望向馬場校場處,果見一片的燈火通明,大伯文景禮似在與幾位軍中将領在相馬。

是了!行軍打仗缺不了騎兵,也就缺不了戰馬,今天的那支唐軍并未急着開跋,而是來綠耳馬場置辦馬匹來了,那位軍中少年也好巧不巧地來了綠耳馬場!

懷化中侯盧聖徽與父帥相完馬後,便獨自來了綠耳馬場的馬廄,趁着暗夜挑選自己的替換坐騎,畢竟正是戰勢初起,他們将戰馬補給落實完,就要立即起跋了。

此刻,盧聖徽正在扒着一匹棕色馬的牙口查看,不想卻被暗處的兩只綠眼睛給差點吓出馬叫,待定眼一看才識出竟是今天在棗樹下看到的那只白山狼。

盧聖徽的心中暗暗生出一絲希望,他順着白山狼往上一瞧,果然見到一個少女的身形正坐在馬廄的栅欄上,晃蕩着雙腳,就如今天在棗樹旁看到的一般。

見少女的腳上多了雙靴子,盧聖徽暗戳戳地自作多情起來,他懷疑她是聽到了自己臨走時的那句囑托這才穿上鞋的,嘴角這便微不可察地翹向了兩邊。可等盧聖徽再仔細去看那少女腳上的靴子,那明就是雙極大極不和她腳的男靴,他并不知文素是如何将金州打了個半死才搶到了這雙靴子,只心道尋常關系的男女不會互換如此私密的物件,靴子的真正主人九成九跟這少女頗有瓜葛。

想到此處,盧聖徽的嘴角又微不可察地耷拉了下來,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可憐又無辜的鞋主人金州已經被盧聖徽在腦子裏砍殺了千萬回。

騰霧見盧聖徽神色有異,這便警惕地跳到文素身旁的栅欄坐下,它終究是狼不是犬,平日也不太嬌慣更不愛粘着文素,只在文素遇險時才會立在她身旁。也是礙着騰霧這頭冷血山狼的緣故,即便文素捅了天窟窿,文景禮後來也不太敢貿然懲治她了。

文素眼見着不遠處的少年神情時而甜蜜時而狠絕,雖然不明白他這番的情緒波動是為的什麽,可自己光這麽看着他都是心醉得沒有來由,這便從袖中抽出了棗子。

文素:“公子,給你個棗吃,今天新打的!”

見少年吃了自己扔過去的棗子,文素開心得簡直要将懷裏的騰霧給抱碎了。

騰霧冷眼瞧着身旁的文素,它确實不太明白人吃個棗子有什麽了不起的。

文素:“公子,棗子甜不甜?”

盧聖徽只覺得此刻周身的風都是甜的,也不是未吃過更甜棗子,只是這顆棗子出現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吃過的最甜的棗子,他再不知該如何與眼前的少女搭話,只低着頭裝着查看馬腳:“甜~”

文素嘴裏嘎嘣嘎嘣地嚼着棗子:“可是相比較而言哦,我更甜哦!嘿嘿~”

盧聖徽想着她要也是顆棗子就好了,他就可以把她揣進袖子裏,行兵打仗時帶着她,卧榻而眠時帶着她,游樂山水時帶着她,到哪兒都帶着她,任旁人穿什麽狗屁靴子都拐不走她。

文素:“哎呀,公子,你長得這樣好看,不要再低頭了,你再低頭,我就要去擡你下巴了。”

這時,不明真相的行軍輕兵和馬場教馬夫很不合時宜地正好路過:“什麽人在那裏?”

文素、盧聖徽:“滾開!”

等到煞風景的輕兵和教馬夫走遠,盧聖徽這才鼓足了勇氣去看少女,他不知道她方才那幾句調戲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他因這股無知而惴惴不安,也因這股不解而躍躍欲試,可擡頭卻見少女飛快地将那頭白山狼抓到面前擋住了臉。

文素:“我最近身上出紅斑,很不好看的,我怕醜,公子你行行好,等我治好了紅斑你再看我,好不好呢?”

文素平日闖禍時哄文景禮哄慣了,哄盧聖徽這樣的牛犢更是不在話下,盧聖徽更是被文素語末的那句“好不好呢”給可憐得心頭軟成一汪沾手即化的春江水。

盧聖徽立馬點頭如搗蒜:“好……”

這樣說來,從未看清文素面容的盧聖徽才是真正的一見鐘情得沒有來由。

文素:“嘿嘿,下次你們再來我家買馬時,我的紅斑許就能治好了,我就能叫你看我啦!”

盧聖徽:“綠耳馬場是姑娘家的?”

盧聖徽方才就聽聞綠耳馬場的場主文景禮有個女兒文婧,原來就是眼前的這位少女。

文素:“是啊,下次你們再來買馬算你便宜!”

文素的親爹文景仁本就是綠耳馬場的經營場主,在那場意外身死後,綠耳馬場便才由文景禮接手,文素的回答并無過錯。

文素本想向盧聖徽報出姓名,可盧聖徽的父帥踏着點就來将他喚走了,文素這才知道這少年名叫盧聖徽,多番打聽之後也知他并未娶親。

而盧聖徽心想着自己心上的姑娘就是虎牢關外望族文家的女兒文婧,他下次來時,哪會認錯,這便安心走了。

文素與盧聖徽并不知,他們此後的裂心離別,便是在這時埋下的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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