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逆天而行,偏要勉強
像吉胡衡臣這樣自殺成功的非人神可不大多,吉胡嘉嘉只恨他萬事做得都太有效率成果,如今覓他魂魄不得,這便來了忘川,尋了忘川主蔣守之,要他幫自己尋尋吉胡衡臣,助他再投生。
蔣守之眼下瞧上了個寡鹄喪夫的女子,還得了個便宜閨女,卻是個随時就要咽氣的病秧子。蔣守之為讨那女子歡心,一個樹大的漢子竟二十四孝地守在閨女病床前已有半年。原本是個吃魚只吃魚臉肉的嬌貴大主,如今病人的尿盆子已經端得熟能生巧、四平八穩。聽聞有個不知名的山君點名要找他,他只擺了手,表示要趕着出門倒尿盆,行間更是一滴都沒灑。
真是再沒比忘川主做事更穩妥的人了。
神神怪怪品味非凡,有的好蘿莉,有的好搞基,這麽一比,這個忘川主的好人/妻,反倒顯出了一股儉以養德的大家風範。
這些桃花聞,吉胡嘉嘉連下酒菜都不願拿來當,只是聽到蔣守之拒了自己,不大高興,但求人辦事總得拿出個溫和卑微的态度來,只一腳踹飛了蔣守之的門。
屋內昏着個三寸不到的小痨症,睡着也是個一臉苦相。小痨症的娘正在床邊磨甘饴果脯,盯着吉胡嘉嘉挺起的肚子,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吉胡嘉嘉看着心悸,忙拿衣襟擋了擋肚子。
因濃:“你有事求他,若想遂了自己的心意,那便先遂了我的心意,将你腹中胎兒的魂魄借我兒使,好叫我兒享樂天年。”
聽聞因濃打了自己腹中胎兒的主意,吉胡嘉嘉怒急而笑,她上前摸摸因濃的頭發,手勢看着輕柔,實則爪爪頗有力道,三畫兩道還扯下了一把頭發。因濃吃疼,咬了咬牙。
吉胡嘉嘉:“打本山君孩兒的主意?你是不怕我生吃了你和這病娃娃咯~”
因濃到底是個凡人,豈能不怕身後這個野獸山君。只是已為人母,護子的目的總自主地排在本能的情緒之後。
因濃:“我被困忘川也有些時候了,多少知道些輪回門道。方才我是聽到了的,你要尋的人自戕了,那這人無論是何身份,魂魄怕是在六合十方裏都尋不到的,你要蔣守之幫你,他就得去到十方外,那是怎樣的境地?他得剮層皮,送去半條命,他憑什麽幫你?自然是要我來做說客。”
吉胡嘉嘉:“呵~這事确實不大容易,本山君是預備着說不服他,就打服他,可你說你做說客,蔣守之就能聽你的,輕易舍了自己半條命?臉盤不大,口氣不小!”
因濃:“我們凡人處,有個君王為搏女人一笑,一把火燃了烽火臺,戲耍了一幹諸侯,以至最後滅了祖宗留下的家國。一個男人長出個這樣的春心,真是既蠢又壞。蔣守之那厮也是這樣的癡子膿包,只要我開心,有什麽他不辦來的?”
吉胡嘉嘉:“本君偶有教化山中老小,大可不愛深情厚誼,可也別輕蔑深情厚誼,咱們哪天因它覆滅也為可知。”
嘴上這麽說,可吉胡嘉嘉從前被吉胡衡臣冷落、拒絕慣了,如今聽因濃仗着蔣守之的情誼如此有持無恐,先不管她說的是不是大話,光聽着,就已經夠欽羨一壺的了。
見因濃許能幫得上忙,吉胡嘉嘉竟難得地放低了姿态,躍躍欲試地準備着手将手裏的那把頭發再給因濃插回去,以指望她給蔣守之吹吹暖乎乎的枕頭風。
因濃:“女人的聰明和無情啊,都用在不愛的男人身上了,你說是不是?”
聽這腔調,明顯不是對着自己的。
吉胡嘉嘉望順着她望去自己方才的來處,果見到人民公仆兼忘川主的蔣守之正拎着尿盆,釘在不遠處,臉色看起來如那扇被吉胡嘉嘉踹碎的門一般,殘垣斷壁。因濃的那番話,是故意說給他聽的。
這個女人啊,實在擅長在他的心上殺人放火。
蔣守之皙白的長條子套在玄袍裏,中段扣着一段再漂亮不過得好腰,長得如夢如幻月,如即若離花,比個女人還要水靈。
吉胡嘉嘉突然有些看重因濃,這個女人,竟然不為美色所迷,不像自己,很吃吉胡衡臣的長相,卻如困在孤島上思鄉的罪人,頭頂上刮的全是靠不了岸的北風。又一時懷疑蔣守之是腿太長,血流不到腦子裏,為何會瞧上因濃這樣的鐵石心腸?
見大家都是單相思來的,且蔣守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聞者傷心見者流淚,至少吉胡衡臣從未仗着自己對他的癡纏,戲耍過自己。同病相憐,兔死狐悲,吉胡嘉嘉覺得自己該為蔣守之說句公道話。
吉胡嘉嘉:“你這女人,既知他的真心,就不要糟踐了,昧良的事,傷人心。”
因濃:“昧什麽良?大家都有所圖,天底下沒有比各取所需更公平的事了。蔣守之,為我當掉半條命,你願不願意?”
蔣守之似乎沒了方才的悲傷,寬厚一笑:“有什麽不願意的!”
不出意外。
因濃再轉而向吉胡嘉嘉。
吉胡嘉嘉摸了摸頭上的玉蘭花:“本山君拿三成元氣救你的孩子,你卻莫再動本君孩子的心思,再多的,本山君保叫你們沒命享。”
蔣守之:“出了十方的魂魄即便能弄回來再轉世,投的也只能是個凡人胎,凡人一生一蹉跎,六十甲子一須臾,萬歲山君的三成元氣所圖的,就這麽多?你也願意?”
吉胡嘉嘉搶了一顆因濃磨的甘饴果脯進嘴裏,覺得很甜,甜到人要開懷大笑,這便十分不拿自己當外人地抓了一把進兜裏,準備回去分給小二他們。
吉胡嘉嘉:“哪有什麽‘願不願’,只有‘還能不能’了。再說了,忘川大主不也是個不能獨善其身的,你屋裏的女人現在就是個沒良心的凡夫俗子,能活的光景年月,也就半個甲子不到了,可你也說了‘有什麽不願意的’。咱們命賤的人啊,精打細算不了,讨價還價不了,跟誰矯情去,往前走吧,看還能禍害自己多久!”
如此。
這場交易,便就成了——愚願滿足,即刻償還,散三成元氣,做六萬三千日功德,搖亡靈旗,合生人掌,遭雨打風吹,世無天地長久,愚願滿足。
吉胡嘉嘉挺着個肚子,被山民們好吃好喝供了有些年頭了,卻仍舊蛋都沒生出來一個。
小二是個不怕死的,又聽了衆人挑唆,趁了吉胡嘉嘉小寐,竟跑進山君殿裏偷偷看嘉嘉的肚子是不是假的。如此,便又被山君罰去密林沼澤,撲了一夏天的蚊子,簡直浪漫。
如此,大家也才知道,原來山神生個孩子要用時這麽久,怕是生座真山也比這容易!
眼看着後繼無人就要斷子絕孫,加之又被吉胡嘉嘉吃得家徒四壁,一貧如洗,大家愁地蹲在山腳一起撓頭,幾年下來,面黃肌瘦地禿了一窩又一窩。
期間,隔壁骊山終于來了個主事的山君,聽說像是個被人從頭往下拍扁了的模樣,毫無他們山君吉胡嘉嘉的半點風采。憑着這口幸災樂禍的自豪感,甘山的山民提着一口心氣,又熬了許久。
吉胡嘉嘉被小的們周全愛護、蒙蔽多時,總算知曉了山中真實光景,這便挺着個肚子又開了山,尋到了骊山腳下,準備借點糧食回去。
新來的孬慫骊山山君雖承了吉胡嘉嘉的元氣,可這麽些年了,還是被山中鼠輩吊在樹上當秋千蕩,當真是暴殄天物。
她抓住一只蹿得最快的鼠,連着頭帶着脊梁骨一起,給它從皮肉裏拽了出來,扔在了衆霸淩小鼠的腳下;複又将骊山山君從樹上解了下來,不遠不近地看着她,不知如何安撫。
見她啼哭不止,驚天動地,吉胡嘉嘉猶豫一番,只好将兜裏僅剩的兩顆甘饴果脯,丢了一顆給她。那是她娘對她的深情厚誼。
還有一顆,吉胡嘉嘉想留給自己未出世的孩子,這又是嘉嘉對自己孩子的深情厚誼了。
骊山山君瑣事不知,只心下感激,對着吉胡嘉嘉扯出一個醜到攮人肺的笑。
也正是吉胡嘉嘉此番的震懾和加持,骊山山君統領山民的萬裏長城第一步終于邁了出來。
此後,衆人便知蹭吃蹭喝甘山山君和三寸不到骊山山君,情意甚篤。
對此,吉胡嘉嘉自然是認的:
一來,骊山山君是自己的元氣所成,這可是實實在在的救人如救己;
二來,吃人嘴短、拿人手軟,訛詐骊山的那些救急糧食,她這種土匪可沒打算還;
三來,骊山山君太怪可憐見的,不像他們這些天生沒爹娘的,她原本是父母雙全,後卻又一一失了。失而複得,是幸事,得而複失,還不如不得;
四來,吉胡嘉嘉腹中懷子,野狼性子比往日包羅萬象了許多,她想着,現下自己對別人的孩子好點,以後若她有個意外,也許,也能有人對她的孩子好點吧……
然則,吉胡嘉嘉此後雖長久地替因濃看顧其女,卻從未将因濃的後文告知骊山當家的——大人之間素愛互相盤剝,這些個舊聞不适合講給三寸丁聽,更不适合拿來當胎教:
那年眼見女兒轉成了個山君的命,因濃便想從忘川逃出來投靠。
蔣守之見狀自然不舍,他追着因濃從忘川爬了上來,卻恰逢山洪傾瀉。他那時本就因去過十方之外丢了大半條命,身子還未将養回來,山洪之中為救因濃又被顆石頭砸斷了手骨,眼瞧着喘氣都只剩進的。可誰知因濃剛被他救出,便又立馬棄他不顧,只丢他在淹人的洪水中沉沉溺溺,無可依附。
身旁也有其他落水的,旁人的妻子卻緊抓丈夫的手死死不放,只有因濃獨自爬上岸,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甘願鞠躬盡瘁,真的就一無所圖?甘願一無所圖,也未必就甘願一次次被人棄之如敝履?
瀕死的忘川主蔣守之,終于恢複了點愛人前的氣節和脾氣,他騰水而出,爬上了岸,尋到了因濃,頭一次不顧她的心願,将她拖向了不知何處。
眸子裏沒了過往的殷勤與笨拙,全換作了從容,這一瞧便是沒了情。
情字,熏心神染皮骨,誤人誤己。
從前蔣守之并不敢靠近因濃,怕她着鬧和惱,如今卻大咧咧地靠貼上因濃耳邊。
蔣守之:“因濃,如果不是正看着你,本大主都不大相信自己竟然有情過呢,如今本大主對你的心意全都碎了,你怕不怕?”
當時是二人的銷聲匿跡,如今這麽多年過去,就是蔣守之守着因濃所化的一抔黃土了。
不為不可成,不求不可得,不處不可久,不行不可複。
都懂,卻都做不來。
又過了不知多少個寒來暑往的年頭,吉胡衡臣這個命碎的還沒轉世,吉胡嘉嘉挺着的肚子卻漸漸有了要生養的動靜,本想在生胎封山前再去瞧一眼嘆春老,卻發現這娃娃這些年身子一點沒長,卻長了顆茁壯的凡心,瞧上了個路過的書生,只是這書生卻也是個短命的,轉頭就溺水死了。
吉胡嘉嘉心疼嘆春老哭得皺皺巴巴,這便帶着書生附身的小巴鼠回了甘山給小的們死馬當活馬醫,卻不想小巴鼠不知從何處染上了鼠疫,連累了甘山一衆人。加之後來的一場雷劈大火,甘山眼看就要傾覆了。
甘山延綿遼闊頗有些資本,那火燃了一十一天才燃盡,因其地處南端,從未下過雪,那些,天漫山的灰燼到成了雪狀奇景。
甘山山君吉胡嘉嘉,對不起恩主大父,對不起山中子民,只留下能看顧腹中孩兒的些許元氣,舍棄其他的養命元氣幾乎都拿來換了甘山驅逐瘟神,重歸太平。
可未幾,卻又逢山障未縫,外敵趁機相侵,以致甘山老少哀如鴻。
吉胡嘉嘉:“呵~劫本山君的胡?夠帶種的哦?”
吉胡嘉嘉瞪目欲裂,幾乎咬碎了牙板,心中有念,目中無人。吾當斬賊足,嚼賊肉,使之生不能回,死不能伏,誠甘山老者不死,少者不哭!
再散了本就剩餘不多的元氣,重固山外屏障,關門打狗,這才是甘山為後人不能尋,非山君指引不能進出的根源之因與果。
憑嶺殺氣,以相剪屠,寒光草短,月色霜苦,鳥無聲,夜正長,山寂寂,風淅淅。到了最後,吉胡嘉嘉的孩子染紅了她腳下的甘山土地。
甘山卻當真要斷子絕種了。
她眼前一暈,又看了眼山月,想着情動之後,懂事以前的日子啊,真該多的哭一哭的,誰也算不準自己哪天就陡然不知道怎麽哭了。
夏觀瞻毫無悲憫地嗤笑,那吉胡衡臣死前還說要替吉胡嘉嘉守護甘山太平,可如今卻還是魂魄不知歸于何處。活着或死了,心裏再舍不得,劫難終歸只還是吉胡嘉嘉一人在抵擋。
男人啊,連成了死鬼的話都不能信。
夏觀瞻從玉蘭花中一直看到了剛沒了孩子的吉胡嘉嘉,在此後的三十三日裏一路跪拜道道君,向道道君求了甘山的繁茂機緣。
道道大君:“小山君,你真的是在拜道神,還是在拜心中的欲望?”
吉胡嘉嘉仍舊跪着,卻如暗夜中被海浪與風拍打的孤鳥,不願退回,退回便是被卷入掙脫不出的海底,沉溺又徹底無能了。
心為欲種,欲為禍根。
吉胡嘉嘉:“欲望!因愛而生的欲望,愛人、被愛、兼愛、獨愛,是本君山中老小,是本山君皮中孩兒血肉,也是本山君骨上紅鸾印記!多說無益,道道君想讓本君拿什麽償還,才能叫本君如願?”
道道君:“甚愛必大費,多藏必厚亡,因了吉胡山君姻緣毀的甘山大象,便用甘山山君的畢生姻緣換個甘山的生生不息吧……”
吉胡嘉嘉:“好!”
道道君是個擅長打算盤的,他答應了吉胡嘉嘉,卻只是叫外界的瀕死生靈得了巧合,一頭栽進甘山,得個複生的機緣,長長久久的,可不就滅不了甘山的族了!
夏觀瞻心道,見過以德服人的,沒見過以缺德服人的。道道君能坐得高位,憑借的當真不僅僅是法力無邊——道道君這時所說的“甘山山君的畢生姻緣”,可并不單指的吉胡嘉嘉的。如此陷阱,設若不是個冷眼旁觀的,輕易哪能察覺?
只是,吉胡嘉嘉的腹中已然沒了嬰孩,吉胡衡臣的魂魄跌跌蕩蕩又還沒能成功投胎,那夏意又是從何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