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假夏意,真貼心
紅燭老母:“圓不了真的,總能圓個假的,都說鏡花水月是假的,可鏡花水月又哪裏假了?都是實實在在在的!”
紅燭老母從頭上折了根玉蘭花枝要交給夏觀瞻:“勻你一根”。
夏觀瞻毫不遮掩地抗拒:“我府上不缺柴火。”
紅燭老母:“先別推诿,入春之後,鼻子難免刺撓,玉蘭花入藥,最穩妥有效不過。況且這還是個哄有情人玩的小把戲。阿夏要是有個什麽求而不得的心上人,拜拜它就好,只是這求的心啊,得窮且益堅才好辦,最好是執念越重,它靈顯得就越快……”
夏觀瞻:“我沒什麽執念要求的人……”
夏觀瞻還未說完,即刻便被打臉,紅燭老母才将那根玉蘭花枝丢到他的袍子上,一個人形便化進了夏觀瞻的懷裏。
夏觀瞻一驚,呆如木雞。
紅燭老母方欲定眼看清夏觀瞻懷裏那執念的模樣,執念便被夏觀瞻拿袍子擋住了臉。
紅燭老母:“還不讓看了!能被忘川大主看上的,怕是捧我的腳捧出了經驗精髓,能開書立傳才修來的姻緣,左右別是我那死鬼丈夫,死鬼兒子,死鬼孫子就好!”
還真是被你猜對了。
夏觀瞻悍然不動,心虛都不虛,昂首道:“若就是呢?”
夏觀瞻這麽一反問倒叫紅燭老母徹底放了心,畢竟她覺得沒哪個大能能這麽坦然地不要臉的。
夏觀瞻:我能。
紅燭老母:“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命太硬了,家裏的幾個男丁都是死得不能再死的短命催,阿夏但凡複生其中一個,你們洞房花燭夜,我就敢在一旁給你加加油助助威”。
夏觀瞻:“紅燭老母熱心了。”
紅燭老母:“不過,這把戲玩了這樣久,阿夏你的最快靈,想來是你的所求之心最欲壑難填。”
紅燭老母指了指夏觀瞻懷裏看不清是誰的人,頗善解人意道:“我懂,我懂。喜歡就上,沒得好客氣的。義氣這種事,我可不是說說而已,他要是不從,我幫你摁着他的腿!”
夏觀瞻聞言忙捂住懷裏人的耳,自己也懶得再聽紅燭老母多呱噪,他指了指雅木橋:“過橋,左拐,出門,不送。”
紅燭老母只當夏觀瞻是急不可耐,這便一臉奸笑地從懷裏掏出幾條蚯蚓撚成藤蔓,踏着抓地的藤蔓打道回府了。
夏觀瞻與懷裏的“夏意”兩兩相望。
嗯,似乎真是分毫不差的。設若早知道還有這種拟生的小把戲,他也不知道自己會否還像如今這丫那個含辛茹苦、點燈熬油。只是日思夜想的,突然就這麽有美在懷了,夏觀瞻反倒正人君子起來。
夏觀瞻:“你去那邊坐。”
“夏意”索性将夏觀瞻連頭抱住了:“不想!”
夏觀瞻還未反應過來,“夏意”便親了上來。那柔軟無可比拟的勾魂攝魄。
可心裏的晨光熹微轉瞬即逝,夏觀瞻的後背板正起來,身下也是一陣關乎七情六欲的難熬疼痛。眼前人頂着一張與夏意一樣的臉,還是個連人都算不上的騙人小把戲,其實,睡也就睡了。
只是,沒必要。
夏觀瞻穩穩掙脫開來,但也舍不得對這張臉正正規規地板起面孔,只小心翼翼地将他當塊人形磚頭,從自己身上搬坐到了對面。
還是驚魂甫定的,夏觀瞻轉身,偷偷拍了拍心口,發現拍錯了右邊,忙又換過來拍左邊。
稍定。
再轉身,對上的是“夏意”癡甜的眸子。夏觀瞻暗中握了握扣着香袖小球的那只手。
這小子是個假的,我怕他個甚!
夏觀瞻突然福至心靈,想将從不敢對夏意說的、問的,都對這個冒牌的說了、問了。
反正這是個假的。得了個好結果,就當夏意說的,得了個壞結果,那就只是這個假把式說的。
夏觀瞻長且美的手指點向印在九說池裏的月亮。月心蕩出層層漣漪,卻如風暴在他心尖刮起。
夏觀瞻:“我對你的那些心思,你知道?”
“夏意”:“知道。”
大意了!
夏觀瞻:“那你對我呢?”
這個“夏意”雖是個玉蘭花枝幻化的假象,卻是比那個真的還機靈的,他避而不答,只伸手去探夏觀瞻的臉。夏觀瞻有意避開。
“夏意”:“我想摸摸你的眼。”
如此,夏觀瞻便不動,任他如何。
“夏意”輕輕柔柔地去婆娑夏觀瞻的左眼,望眼欲穿,想要看出他已經不疼了。夏觀瞻還是不大自然地避了避,倒不是還疼,只是這裏裝着夏意的以後和可能,他要萬分小心。
“夏意”:“那年我丢了,你當我是惱了你什麽才偷偷跑了的,對不對?一個人跨海逐水地找了我五年。為了查我音訊,你還給個谛聽小畜下了跪。後拿半顆心換了我,心口還沒縫補完,骨逢逢就找你拿命,你也只進不退。原來,你這樣的一個人,也是怕無緣無故丢被下的。”
沒想到這把戲竟然無故來揭自己的傷疤、踩自己的痛腳,夏觀瞻剛要甩開他。
“夏意”:“那些人都是和你一樣的兇神惡煞,各個要拿你性命,你無人可求,無路可退,你難不難過,怕不怕?”
那時早殺紅了眼,哪顧得上怕不怕,只想着要殺了所有忤逆、迫害自己的人。等到這時,有人問了自己一句“怕不怕”,就陡然的,心裏被人硬塞了個酸柿子。正經地想來思故,是比當初多了些遲緩又不肯承認的委屈。
他暴虐以致罔顧生靈性命,他淡漠以致視他人如草芥,他心之有所系以致橫眉冷對千夫、春蠶到死絲不盡。
這,他都不怕,都認了,都甘願。只是,他再怎樣的壞、再怎樣的生來強大,就該理所當然的心裏沒有委屈麽?
夏觀瞻:“我的日子長長久久都是那個樣子,死就死了,沒什麽大不了,只是他一個孤魂野鬼的傻子,投靠無門,我不願他也那樣。”
不是不願,是想都不敢想。
“夏意”:“你這個人,也是個沒吃過甜的。我給你的甜,你是喜歡的,喜歡到你全都只握在手心裏,舍不得吃,喜歡到全被你握碎了。以後,我給你的甜,你就都吃了吧,省得甜碎了、沒了,你傷心又難過,不知道怎麽辦……以後你哪裏傷了,哪裏疼了,也要記得告訴我,好不好?”
夏觀瞻:“……”
這小玩意太過知冷知熱,夏觀瞻都快被它唬住了。
若真計較起來,一個假的,但事事、時時能叫自己稱心如意的人;一個真的,卻始終叫自己心裏不得踏實的人,這要人要怎麽選?只是,心意又不能猜想,不能做假設。
聽聞有人過來,夏觀瞻擡手将“夏意”送去了自己廬裏。
夏清被只“哈哧哈哧”的大犬一路拖拽着奔來就過雅木橋,瞧着胳膊都要被扯脫了臼。一個平日多拿根燈草棒都覺得自己吃了虧受了累的人,如今倒肯為只大犬吃苦耐勞起來,且本已眼前發黑、手下發抖,可到底是不肯服輸。
夏清:“精神這麽煥發?老子今兒遛死你!”
這大犬是今夜深庚時房相遣人匆匆送來。一同被丢過來的,還有個被草席胡亂卷着的、被人拿春/藥給灌死的小和尚。
盤根錯節又毫無幹系的人世間,尼姑庵前都有僧人月叩門的密辛,更何況是一國公主府與一朝宰相府門前呢。
據聞,高陽公主與房家驸馬成親後,夫妻二人便一拍即合地互看不對眼起來。等到聽聞妻子養了個和尚面首,給自己頭上戴了綠,房驸馬便十分用心地弄了四斤春/藥給面首喂了下去。
驸馬是鐵了心不叫面首活的,想着熬不死也得撐死那厮。
他的用心獨到在此時還不算全然彰顯——他将被灌了藥的面首同一只大犬鎖進屋裏……昏天黑地、風起雲湧的一夜,小和尚确被熬幹耗死了,那大犬被扯出屋子時,走路都是外八字。
衆人皆疑驸馬平日慈悲心腸、飄然而至,說話大些聲的,都能将他吓死。如今驸馬頭頂雖是被人刷了綠,可處事也不至于就突然變得這麽……
小和尚慘死,高陽公主後知後覺,又羞又怒:“不到窮兇極惡,怕是籌碼還不夠。他哪是變了,只是掉了面具罷了!”
她摁着驸馬的頭進院池就要将人溺死。好在房相及時趕來,這才從公主手下保住了兒子。
只是,終究是出了人命,宰相府上下終究給天子女一個交代。
思來想去,房相這便将那小和尚的屍身交給了夏觀瞻。
小和尚的入殓儀,重不得,輕不得。重了,得罪房相,輕了,得罪高陽公主。夏觀瞻又不願收個香豔至死的魂魄進斂魂珠給夏意,思慮一番,便将這事交給了夏晖和夏清,要他們好好入殓超度小和尚。
現下,看來是小和尚的慰鶴禮成了,夏清他才騰出了手。
一路被狗遛過來,夏清已然力不從心,被大犬帶得兩腿在夏觀瞻跟前一彎就跪了下去,起伏之間,想着何不如就這麽佯裝孝心,一會兒或許還能少讨些罵。
夏清:“堂公……”
夏觀瞻瞧了眼前院:“前院慰鶴堂的燈火怎麽全滅了?堂裏入夜後便要燈火通明至日升免招陰邪,都忘了?”
夏清揪着衣角,嘀咕不可聞:“小的正要跟堂公說……”
夏觀瞻甩了袖子拔腿就攆向了慰鶴堂。
平日,夏觀瞻兜裏的錢就像臺上的角兒,非敲鑼打鼓是不肯出來的,只因那些有關夏意的畢生心頭願裏,其中一條就是指望自己能一直叫夏意做個花錢不眨眼的惡魔。
只是,總出纰漏。
見一屋都碎在地上,夏觀瞻似是瞧見一地的開元通寶都化成了灰被風吹走了。劍折之于戰士,勺漏之于廚子,財破之于夏鐵公雞,都是何等的錐心刺骨?
夏觀瞻捏了捏眉心。山雨欲來。
夏清抱着大犬撲在夏觀瞻腳邊大嚎:“犬兒看着壯實,可還在磨牙,方才小的一不留神,沒看住就……小的賠,小的賠!”
夏觀瞻手裏不知何時多了把金算盤:“能賠啊,那好……置辦費、整合費、木工費、瓦工費、夥食費、誤工費、精神損失費……”
夏清聞言“哇”地一聲哭到在地。
夏觀瞻:“……”
夏清:“堂公,若是小的都賠了,小的有意養着犬兒玩呢?”
夏觀瞻:“府裏混吃等死的廢物已經夠數了……”
夏清:“哇唔……”
夏觀瞻:“你若有意從自己的份例裏再撇出口糧養它,那也……”
夏清歡喜,一把抱住夏觀瞻的腿:“謝堂公!”
夏觀瞻:“那也不行!”
夏清:“哇嗚……”
夏觀瞻一門心思還在錢上,他落眼看定手裏的算盤,覺着夏清怕是連骨灰都得全揚在夏家的田地裏做化肥了:“小夏清,再給夏府做三百年一十六年的工,你就能補上今個的漏了。”
夏清:“嗚……”
他摸了把一旁的大犬,複竟難得地梗起脖子,有了擔當與堅持:“小的日子長長久久都是這樣,堂公怎麽罵,怎麽罰都行,是小的該,沒什麽的。只是這犬兒是個傻畜生,沒人看顧,出了夏府的門大概就要被人拿石頭擲死了,小的不願它那樣,想都不敢想……”
手裏的算盤停了停,夏清這話叫夏觀瞻莫名地覺出了一口悶在心裏喊不出來,又咽不下去的“同病相連”,恍然的,他對夏清有了些憐憫,似乎是為了也疼疼自己,他也難得了起來,改了口:“看好這畜生,日後惱人,狗肉切片,狗架做湯,還得你自己親烹。”
夏清聞言心上的石頭穩穩着落,帶起一股輕柔的塵埃:“那,那以後堂公也便是犬兒的主人了!”
夏觀瞻不想被他拉下馬:“誰是誰的主?又是哪來的主?這世上誰都沒有主,誰也成不了主。”
夏清:“那就請堂公給犬兒賜個名兒。”
夏觀瞻瞥了眼後院的廬子,這才想起廬裏還藏着人,這便有些不大耐煩夏清了:“滾滾滾!”
夏清:“堂公高!這名兒好!”
夏觀瞻:“……”
夏觀瞻在廬子前踱了幾個來回,始終沒走近。思慮而定,不願庸人自擾受了脅迫,這便一腳踹開了門,準備将假把式丢出去。
只見“夏意”坐在風爐前,煮茶時沖着門口一笑:“茶煮好了,在等你。”
後世的女夫子們撰有書言“愛笑的男孩運氣不會太差”。
立時的,夏觀瞻扪心自問着又不知到底要拿這個小把戲怎麽辦了,他撫了撫胸口,既然無法伸手去打笑臉人,那索性大步流星地走了進去,一會兒便将這個假把戲弄走,再一會兒,就一會兒。
他坐了過去,瞧着眼前人料茶,見人靜谧乖巧,不禁看疼了眼睛,想起方才眼前人囑咐過自己,哪裏疼了要告訴他,這便暗暗想要放肆一回,也被人心疼一回,于是将他斟茶的手接了過來,放在自己的左眼上,請他摩挲,有時也會熬不住,有時也會不想熬了。
“夏意”:“怎麽了?”
夏觀瞻:“我這裏總是疼,身上也總是疼……”
“夏意”:“總是疼?怎麽從來沒聽你說?”
夏觀瞻:“是從沒告訴過你,怕你知道了會擔心,也怕你知道了會無動于衷。只是,真的疼。”
“夏意”忙将手裏的臉掰正看個究竟:“哥的事,我會無動于衷?”
夏觀瞻聽得這聲“哥”,騰地拍案而起,這才去細瞧眼前的“夏意”。再瞧一眼風爐裏,紅燭老母的那根玉蘭花枝已然被夏意丢進爐裏當了柴燒。眼前的,竟是個貨真價實的!
又大意了!
夏觀瞻:“你何時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