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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蕭衍之母

唐前百年,南蘭陵武進縣有大戶蕭家,家主在個青天白日,于半山坳上給自己撿了個夫人。

這個娃娃臉的夫人也實在知恩圖報,整整懷胎十八個月也沒給丈夫生出個所以然來。是以南蘭陵人常道蕭家小子九成九點九是個馬中赤兔、人中呂不一般。

蕭家家主見狀也日理萬機得起勁,他披星戴月地開始給自己造塔,只因懷疑自家夫人會給他生出個類哪吒,那他不就是類……

只是多日的自作多情終究是錯付了,蕭夫人于次年在同夏裏三宅橋,替丈夫生了個手裏攥着顆玉蘭花籽的凡胎小子。

蕭夫人瞧着小子、小子手裏的花籽,不知叨了句什麽,像是要哭又不肯哭,随後便血崩了。那陣仗實在回天乏術,她驟然就瞌了目,一如武進縣道上被車轅碾過壓扁、又經風吹日曬成了幹的小雞仔,死得太過透徹。

小子無狀,被人抱着在娘親靈堂前哭得臉上姹紫嫣紅。為的不是生養自己的人死了,為的是嘴裏沒奶吃,肚子餓極了。

蕭家家主也哭了,哭得還挺像個娘們,令人生厭。他為的,确是這個亡妻,也為的自己。

他已克死五任妻:

元妻是吃了碗馄炖,噎死了;續弦是夫妻床帏事不和,羞得将自己吊死了;再續的是看戲笑太癫,笑死了;此後,蕭家家主已然聲名遠播,他的第四任是在得知自己被窮痨爹娘賣給克妻專業戶做妻時,坐帳時給活活吓死了;直到現在這個白撿來的,又……

總只剩下個他,命硬得被雷追着劈都劈不出哪怕是一絲縫來。再對生活充滿希望的人,到了這時也該對自己心灰意冷了。

不願再禍害他人,那便禍害禍害自己吧。家主既知蕭家已然有後,便再無後顧之憂,提筆給小子賜了名,将小子掌中的玉蘭花籽在小子娘墓旁種下,後揣了瓣破碗,甩手出家苦行去了。

又過了些年頭,那玉蘭花籽已然頂天立地,任勞任怨地替小子蕭衍盡孝,為他亡母的大地魂歸處遮風擋雨。

等到蕭衍長到一十有三的年歲,已然成了看殺衛玠,擲果盈車的模樣,以至于旁的孩子在這年歲是禍害鄉裏,只他是被鄉裏禍害:

那年蕭家向族君南梁主進歲幣,路徑青岔山,結果前腳甫一入住,後腳便跟上二十來個男男女女。

夥計:“客官,住店還是打尖?”

匪首:“打劫!”

“諸位落難卻別為難店家,随便劫貨卻莫傷人命,”蕭衍忙乖巧配合地将歲幣全攤了出去,“財,我有!”

匪首:“我們只劫色!”

蕭衍認認真真地嘆服:“額……沒成想諸位還是不見錢眼開的好漢。”

匪首:“色,你也有!”

蕭衍:“……”

設若不是蕭衍那遁入空門的和尚爹給他留下的那幾個仆丁還頗有些用,那次他怕就要被人成功劫走并殘忍禍禍了。

此遭變故後,蕭衍便養了只大犬傍身,也成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中美男,只于同年三月亡母祭,他才終于肯出門透透氣,并于亡母墳冢旁的月夜玉蘭花樹下瞧見了位素衣美人。

手裏牽的大犬嗅着味蹿了出去聞美人。至于蕭衍,他的心,随他的犬,去了。

這月下美人,他見之心中甚傾,乃至心中畏懼、自慚;乃至不敢追随,不敢靠近亦或長久注目;乃至此後數年,蕭衍因再未見過這位素衣美人,所求不可得,病中驚卧起,一個咬牙,便也拿了瓣碗,也去頓悟去了。

是以南蘭陵人常道又道是:聽過禿頭祖傳,沒聽過出家也祖傳的。

南蘭陵垂涎蕭衍的老少娘爺們眼瞧着他被剃成個雞蛋,哪個不錐心?哪個不覺着棘手?自己喜歡的男人出家成了和尚,難道自己要嘗試着與佛祖搶男人嘛?

原本,大家見到蕭衍時都是打家劫舍的悍匪一般,如今卻因時常看着木頭一般的蕭衍在一個木頭做的男人跟前跪得真心虔誠、一心一意。漸漸的,倒也心平氣和了,心想着與其到最後便宜了其他人,那也還不如将蕭衍獻給佛祖了。

萬事都是這樣,即便當時是如何的躊躇滿志,一旦思慮久了,耽擱久了,漸漸便就全淡了,“一波三折”總比“一蹴而就”叫人的血容易涼下來。心不馳神不往時,就能有的放矢了。

如此,蕭衍就成了亂世裏被頻繁更疊的君王,被人深刻地認得過,又被人随意地抛諸腦後了。

又過了些年頭,那株玉蘭樹下的墳冢已然默默無聞地空了許久。

吉胡嘉嘉在此昏睡十幾年,張嘴打了個哈欠卻險些被噎死。原是那時被蕭家請來的行喪人入殓,嘴裏給塞了顆蟬形的青白玉晗。本想丢到一旁,卻想着自己如今不比在甘山做山君了,身無一物,實在應該留下這塊青白玉以傍身,哪怕将來找到兒,給兒賣錢打酒喝也是好。

今次徹底醒來,身旁坐了個大和尚,說是蕭衍還俗前的師父。

吉胡嘉嘉:“慢着!慢着!‘還俗前’?他圖什麽啊?”

大和尚:“吃好喝好,長生不老,管他圖什麽呀!”

吉胡嘉嘉:“……”

本心來講,這大和尚長得實在是不錯,身手還好,就是性子不大像話,佛經論點無一精通,精通的卻是烤兔子、烤山雞、烤鲫魚、烤鳥蛋、烤地瓜,烤所有。一身上串下跳的本領武藝也全都用在了撩騷上。惹得青岔山十裏八鄉的漢子,年紀輕輕就因日月星辰地追殺他未遂,提前磨碎了牙、不便了腿腳。

如此一來,青岔山裏最為标致齊整、最叫姑娘們心馳神往的男人,倒只剩大和尚這個只能看、不能動的出家人了。

經大和尚的口,吉胡嘉嘉才知自己睡着的這些年,老天爺給蕭衍的人生安排得很是大起大落。關于天意弄人這件事,吉胡嘉嘉已然因自己身上的各類事故,信服得五體投地,要是有什麽創意大賽,她能把褲衩當了買老天爺贏。

大和尚見吉胡嘉嘉想什麽想得入神,自己也看她看得入神,原本捏着佛珠的一雙手一捧青春登徒臉,桃花花的眼裏似能伸出只手來勾住吉胡嘉嘉的下巴,再摘了她發間的玉蘭花來調戲,毫無為人授業師的氣質渾然天成。

他又一笑,瞧着很是勾引人來做些壞事:“阿彌陀佛,小僧法號飛光,今後該喚姑娘什麽呀?”

吉胡嘉嘉:“爹。”

飛光:“……”

如今細細算來,吉胡嘉嘉與大和尚飛光在青岔山結伴讨生活已有月餘。飛光時常帶着吉胡嘉嘉上山下鄉、撩雞鬥狗,一僧一俗,雲中騎白驢,水裏摸黑魚,過得很是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只這不過些許的時日,吉胡嘉嘉身上從前那些礙于當山君拘着的性子,已經被他開發釋放得一塌糊塗。若不是大家知道飛光鐵了心要成佛,簡直要懷疑他這是要培養吉胡嘉嘉陪他做雌雄雙煞。

吉胡嘉嘉自己也偶有疑惑,懷疑飛光是為躲避苛捐雜稅才出的家。又不知道蕭衍做和尚時拜飛光為師,是瞧上他什麽了,燒烤做的好麽?

飛光卻一指自己腦門說自己天生長不出頭發,老天給指的路,不做和尚實在辜負和可惜。

今日,大和尚飛光又要帶吉胡嘉嘉上街摸骨算象讨生活了。

生人、活獸皮相易變,骨相卻不易變,骨骼之于血肉,猶如拔地棟梁之于大廈。古語有言,相人之身,貴賤禍福定于骨,奇人異士通過摸人骨骼脈絡可以預測生人之後的命與運,格與局。

吉胡嘉嘉瞧了一眼光頭神棍:“怎麽玄學的東西,大師也會?”

飛光:“晨間采藥被勾了袍子還沒來得及補。世道艱難,養家糊口,什麽都得會點……哎呀!”

飛光走路很是有些矯揉造作,昂首挺胸得像個正人君子,以致腳下生了根礙腳的藤蔓,他都未能瞧見,一朝被絆倒,竟變廢為寶地将藤蔓的分叉細枝撿了起來,扣袍子。

吉胡嘉嘉一雙想扶他而未遂的手落在空中不上不下,便索性抱拳:“大師多才多藝,簡直婦複何求了。”

飛光:“正是了!”

從青岔山進城裏,水路倒是不慢。

與吉胡嘉嘉剛至水岸,飛光便就突然長到了地上,拔不起腳了。吉胡嘉嘉随着他去瞧。

果然!

水岸西側有個被石壁擋住的淺水灣,幾個老少女子正靜靜地握着絲瓜瓤就着草木灰洗衣裳。隐蔽如斯,設若不是個實在目光如炬、耳聽八方的,當真是不好發覺。

飛光墊着腳站在河岸左右搖晃,艱難地拿眼在老妪堆裏揪出個年紀約莫十五六的姑娘,随即一撚佛珠,清清嗓子差點和譜唱出來:“阿彌陀佛,我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記得嘛?姑娘,你叫什麽?家住青岔山哪裏?可有婚……”

這些話,吉胡嘉嘉初清醒與他相對時,他也是這樣說的。一字不落。當時還弄得吉胡嘉嘉有些怕,立時抽出耳邊的枕頭,差點就将他悶死。吉胡嘉嘉也是過後才發現,他是将這些話當成旁人見面問候的“阿彌陀佛”說的,可他也不是不挑,對着老人、男人他就端莊得很。一言不發、天機不可洩漏。

懶得再聽他賣弄風騷的呱噪,吉胡嘉嘉一個手刀便将飛光敲暈了拖向水岸另一側。

水岸的斜坡上擱着個竹筏,吉胡嘉嘉揪着飛光踩了上去,再一撐杆,竹筏便從斜坡上輕滑進了水裏,行了出去。

未幾,飛光被沖上竹筏的河水激醒,坐起盤坐,一摸脖子,滿臉的愁苦和絕望:“嗯?阿彌陀佛,咱們什麽時候上的筏子?嘉嘉,小僧身子怕是有什麽疾恙了……”

吉胡嘉嘉聞言發了急:“怎麽了?”

飛光:“小僧也不知怎的了,最近總是無故犯暈,暈完就脖子疼。”

吉胡嘉嘉心虛起來,一摸鼻子:“我想應該是大師每天雖然都只翻半頁不到的佛經就明着是打坐,實則是睡覺去了,但也着實辛苦了……”

飛光,一個和尚,瞬間就被個俗人給講得頓悟了:“阿彌陀佛,正是,正是……那怕是以後連半頁的佛經都看不得了……”

吉胡嘉嘉聞言,擡頭望天,發自肺腑地覺着佛主若真收了飛光這貨入法門,真是如何頂尖的大慈大悲啊。

眼見吉胡嘉嘉撐着竹筏辛苦,飛光即就起身将撐杆接了過來。

吉胡嘉嘉:“不用,我得動。”

飛光:“阿彌陀佛,這裏景致将将好,咱們即便不能談情說愛,你也得給小僧個讨好你的機會。”

這和尚有千般萬般的不靠譜,可總有幾樣可圈可點的優點好處。其中一處:幫了你,愛護你,卻總叫你覺得是他占了你的便宜,以便你寬心。

未幾許,水流已然抨急,飛光将撐杆放置一旁,任水流引誘竹筏向何處。竹筏過處,确如飛光所說,景致将将好。

幾列花鹿飲水寒澗,一只神鶴掃尾雲間,眼見着兩岸的青山大樹向身後擠了過去,卻只覺眼前的都是開闊與壯烈。

這裏頭頂的太陽熱烈,腳下的水波溫柔,都像極了甘山。

吉胡嘉嘉一掀裙擺,肆意一坐,複又側身躺在竹筏上,一手撐着頭,瞧着腳邊的飛光。

和尚迎風立着,雖被迫地此生未能體會過風吹過秀發地感覺,卻時刻不忘騷柔擺姿态,手撚佛珠,鼻尖對着風,嘴角含笑地似乎就要随風圓寂去了。

飛光:“阿彌陀佛,逐彩雲,化華春,将回日月先反掌,欲作江河為畫地……”

吉胡嘉嘉:“這是大師自己作的詩?總覺得太過熟悉,抄誰的?”

飛光眼見河底紮了只張嘴的河蚌,立時就下手抄了上來,揚起來對吉胡嘉嘉一臉的笑:“阿彌陀佛,小僧抄蚌的!”

吉胡嘉嘉:“……”

她怕眼珠翻得太過明顯,索性就瞌了眼。

飛光:“阿彌陀佛,這世上好聽的曲子、好聽的詩詞、好看的景致、好看的人,都能叫人似曾相識……嘉嘉想什麽呢?”

吉胡嘉嘉:“人……”

飛光:“情郎?”

吉胡嘉嘉:“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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