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季修在大院門口就下了車,上車的時候司機倒是沒為難他,下車之後司機小聲得對他說:“小少爺,委屈您,得搜一下您的身。”
季修從小到大泥裏滾大的,還從沒人這麽低聲下氣得叫過他“小少爺”,當下後槽牙都酸了,“別叫少爺,都什麽年代了,再說,是不是還不一定呢。”
那司機也不說話,默默得把他從上到下搜了一遍,才低聲說道:“這邊請。”
大院裏還有不少人家住,估計都是些光榮子弟們,來來往往雖然沒有多少人,只是看得出生活氣息很濃。季修跟着司機七拐八拐得走了一會兒,才走到大院深處一處看起來沒人住的宅子前。
春天到了,天氣漸暖,宅子外牆跟處種了幾棵薔薇和月季,現在已經冒出了幾枝花芽,只是還沒長出骨朵來。季修揣着兜在門口站了一會,他看着院門口的鐵門,努力得在自己記憶裏搜尋,想找到關于這裏的記憶,可惜,什麽都沒有。
一路帶着他來的司機也不催他,只垂首站在他身後,等他回神才推開鐵門,示意他走進去。
季修深吸一口氣,緩緩走了進去,仿佛從一個世界跨入另一個一樣,一切從此開始,就不再一樣了。
付臣一直站在二樓的陽臺上等他,他看見季修站在大門口愣了一會神,也看見他一步一步得走了進來,這個人對他來說是那麽的陌生,卻又那麽熟悉。熟悉的是,他通過各種途徑了解了他的一切,陌生的是,他也只在檔案袋裏、文件夾裏和下屬的彙報裏了解過他。
季修生得是那種細白高挑的身形,臉又長得是一種頗為柔和的好看,乍一看着就像是每天都能在樓道裏碰見的鄰家哥哥一樣的清秀隽永,柔和眉目的掩蓋下,輕易看不出曾經在血海裏來去過幾次的強悍和堅韌。
付臣看着他又覺得他跟照片上的并不是一個人,眼前的人更像他的母親,他記憶中母親是個很溫柔的人,她祖籍江南,說起話來溫言軟語的,主業是附近一所大學的文學教授。
小時候他每天在外面瘋跑了回到家晚時,母親總是拿着一本書坐在門廳的沙發椅上靜靜得等着他,看見他回來便擡起頭來沖他笑,縱使後來她與父親之間的關系非常緊張,也沒有改變她溫柔的秉性。後來弟弟丢了,母親便瘋了似的變了個樣子,他再也沒有見過母親那樣的笑容,沒幾年父母相繼去世,他就很少再回家了。
盡管付臣迫切得希望見到他,也迫切得希望他就是自己丢失多年的弟弟,可多年來爾虞我詐、皮笑肉不笑的生活讓他早就忘了跟親人相處時應該有的狀态,他甚至在房間裏努力活動了活動了臉部的肌肉,努力得擠出個自以為親切的笑容來,迎出門去臉上的笑容又因為緊張消失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沖動了,季修是特別行動組的組長,暫且不論這事的真假,他會因為一個幾十年沒見過的哥哥而改變他的立場,回到他身邊嗎?況且他哥哥還曾經差點就要了他的命。
季修站在空曠的門廳裏,付臣正從樓下走下來,兩個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誰都沒有說話,還是付臣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招呼季修進來,要給他泡茶。
“你是不是愛喝茉莉花茶,我準備了些新茶,你嘗嘗看怎麽樣。”付臣招呼季修坐下,手下麻利得燒水燙杯。
“謝謝。”季修在沙發上坐下,他倒是不怎麽緊張,也沒有多年不見的親人相認的感人淚下的感覺,只是基本的樣子還是要做出來的。
“首先我先向你道歉,前段時間我接到消息,說你可能是我失散多年的弟弟,就找人私下弄了一份你的血樣,做了個檢測,報告你應該也看到了。”
“嗯,我看到了,不過我還是不太相信,我覺得你也不會輕易相信,所以你如果想再測一次,我會配合你。”季修不知道紀長河是怎樣安排的,能讓付臣以為自己真的就是他弟弟,他也了解像付臣這樣的人,肯定不會輕易相信一份竊取來的血樣的檢測報告,只有一份全程都由他參與過的檢測報告擺在他面前時,他才會真正相信。
付臣沒想到他會這樣坦蕩的提出這個問題,他甚至有些佩服季修了,季修難道不怕檢測結果出來之後,證明兩人并沒有血緣關系,他還是會對他下殺手嗎。
“你不要想那麽多,不管我是不是你弟弟,我都回不去行動組了,至于以後的事,各憑本事罷了。”言下之意,你殺不殺得了我還不一定。
“好,既然你這麽坦誠,我也不藏着掖着了,這就叫人來抽血重新化驗,等化驗結果出來再說。”付臣說完在手機上發出一條信息,不到十分鐘就有兩名護士打扮的人提着箱子進來,給兩個人各自采了一管血。
“結果出來需要再等兩天,你先在這裏住幾天吧,樓上南邊第二個房間已經給你收拾好了,飯菜我定時讓人給你送,你若缺了什麽東西也跟他們說。”付臣還想再跟他說點什麽,想了想又沒有說出口,便起身走了。
季修也不答話,只是跟他一起走到了院門口,等他走了才關上鐵門自己回去了。
季修在宅子裏溜達一圈,還在院子裏打了一套軍體拳,才回了房間。這個宅子應該還是很久之前給國級領導們準備的房子,很寬敞,采光也很好。他沒去別的地方轉悠,直接回了付臣給他準備好的房間。
房間裏安裝了電視,電視機櫃上還擺着幾個不用聯網就能打的游戲盤和游戲手柄。果不其然,房間裏沒有任何能跟外界聯系的工具,季修在衣櫃裏找了幾件換洗的衣服,去衛生間洗了個澡。洗澡的時候看着鏡子裏自己腰側和後背上,葉肖瑾留下來的痕跡,季修愣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麽,熱氣氤氲上來,鏡子裏的人影漸漸模糊了,季修低下頭,把自己籠罩在了熱水裏。
季修失蹤的消息是第二天傳到葉肖瑾那裏的,葉肖瑾正坐在他臨時的辦公桌前抽空吃盒飯,他看到手機上王優美的電話響起來時,心裏突得跳了一下,好像預感到了,有什麽事發生了。
“喂,小葉,季修失蹤了,你把手頭的案子交接一下,回來配合調查。”王優美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再沒有了之前的嬉皮笑臉。
葉肖瑾愣住了,他呆呆得咽下嘴裏沒來得及咽下去的一口飯,“什麽叫失蹤了,昨天還好好的,他又沒出什麽任務,怎麽會失蹤。”
“是他自己走了,你回來吧。”
“自己走了?”葉肖瑾重複着王優美的話,他心裏慌了,季修走了,他找不到他了。這個事實沖擊着葉肖瑾的神經,葉肖瑾的腦子裏亂成了一團,一點頭緒也理不出來,甚至,他感覺自己整個人都是飄的,渾身上下都空蕩蕩的,落不到實處。
王優美沒再跟他多說,只說讓他盡快回來,便挂斷了電話,她那邊的境況也好不到哪裏去。現在她還不敢把季修失蹤的消息傳出去,只跟李麗華說了,組裏其他人都不知道。
季修留下來的出行計劃表上填的是第二天上午九點便歸隊,到了中午還沒回來,以前也有過這種情況,王優美并沒當回事,下午兩點多,王優美打開監控軟件,想看看季修的位置時才發現,軟件裏已經不再顯示他的位置。
王優美這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她查看了車輛的行駛軌跡,又根據行駛軌跡查看了周邊能調到的監控,還有車載監控器。當她看到季修站在車前,拿着剜出定位器時用的手術刀和帶血的紗布沖着監控儀擺手的時候,她才意識到,季修走了。是他自己切斷了和行動組的所有聯系,消失的幹幹脆脆。
她第一個念頭是,把這件事告訴蔣師,可拿起電話,她又猶豫了,蔣師的身體已經不能再受到這樣的刺激了。她只能找李麗華,眼下,只能信任李麗華。還有葉肖瑾,葉肖瑾和季修的事,她多少知道些,葉肖瑾不會害他,她這才聯系了李麗華和葉肖瑾。
李麗華那邊也慌了神,先按下季修本人的安危不提,季修是行動組的實際運作人,現在這個運作人失蹤了,只剩下個半吊子王優美坐鎮中軍,稍有不慎就會天下大亂。她只能先安撫王優美,讓她按照季修出任務的情況來處理,畢竟平常時只要季修出去,她便是實際負責人。
“對任何人都不能提季修失蹤的事,只說他出任務了,所有行程保密。馬上查,找信得過的人查他為什麽會出走。”李麗華那邊還有一攤子事,她本來就是在外配合行動組工作的,行動組內還是王優美熟悉。
“我還能相信誰華姐?是他自己走的,他為什麽會走?到底是誰在逼他?”王優美說到最後兩句已經帶上了哭腔。
“你別哭,現在就只有你了,林凡外出任務聯系不上,你還能聯系上誰,葉肖瑾和謝沛是他救回來又帶進組裏的,讓他倆查,既然他敢走,他就能料想到咱們會調查,說不定給你留了什麽消息,你不能慌,仔細想想之前他有沒有做過什麽特殊的事。”李麗華到底年長幾歲,一開始慌了神,現在也安定下來了。
“我已經聯系了葉肖瑾,讓他趕快回來,讓謝沛暫時過去接手他手頭上的工作了。”王優美強自按下心神,盡量不把事情往壞的地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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