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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羔羊的反抗

張巧嘴沒有想到自己一個侍女,還有機會上這靈霄寶殿,被天庭衆臣一起廷議論罪。雖然那些大能者如三清、女娲、佛祖、觀世音等等大角色都沒有來,但是太白金星、托塔天王、赤腳大仙、十幾個當值的星宿具在。

玉帝、王母娘娘、七仙女也都在場,他們算盤打得響,這樣大張旗鼓的定性了張巧嘴的罪,小七某種程度上就成了受害者了,到時的處罰就輕多了。他們也認為張巧嘴不過一個婢女,這樣的陣仗吓都把她吓死了,她能不能留一命也只有求他們開恩呢。他們就是沒有算到,兔子急了還咬人,何況張巧嘴也不是真兔子。

這時由大仙女出面列數了張巧嘴的四大罪狀。

一、侍寵而嬌,在天庭橫行霸道,目中無人,欺辱別的仙娥;

二、心存歹意,教唆七仙女下凡,搓合七仙女和凡人董永,七仙女年紀還小,不懂事,就被教唆壞了。

三、嚴重失職,張巧嘴乃是七仙女的侍女,卻不好好服侍七仙女,七仙女下凡已久,她也不彙報。

四、偷練邪功,至今沒有交代,她修習的功法來源,只怕是會嚴重威脅的天庭的人的奸細。

張巧嘴手腳都戴了鐐铐,聽大仙女列數完她的罪狀,不由得苦笑,輕輕嘆了口氣。本來她是對被追究七仙女下凡的罪責完全不辯解的,因為知道越辯解越吃虧。但是現在她被觸及底線,并且她當定這替罪羔羊了。那麽,她就不會如之前一樣,一切都認了。

張巧嘴只是一個侍女,這天庭的有職位的神仙與她都沒有交情,也不了解她,自然也沒有理由為她求情。

只有太白金星素來秉持中庸之道,事事不肯做絕得罪了人,當時孫悟空犯下大罪,他還是一力促和的。

這張巧嘴說白了也是他帶上天來的,于是他多少要表示一下,說:“張巧嘴,你若是沒有做這些事,你也可以說。”

王母娘娘道:“太白金星,我知道你是好心,但是當初我一念仁心,把她帶上天來,現在已經很後悔了。這張巧嘴,不,這厮心術不正,害了小七,已是傷透了我的心。”

玉帝喝道:“張巧嘴,你認不認罪!”

張巧嘴擡起頭,微微一笑,道:“玉帝陛下,王母娘娘。我實不知區區殘軀還有機會在這靈霄寶殿受審,也不枉我升天一場了。當年在凡間,我總是進了你們家的,給七公主當奴婢本是我的立身之根本,無論天上地下都沒有改變。說起失職,我這三年一心追求修道,确實沒有太将七公主放在心上,至于旁的,我就不認了。我小小婢女,生死榮辱皆在七公主,我有什麽立場去害她呢?害她總要有個動機吧,說實話,這天庭中還能正眼瞧我一下的就是七公主了,害她不是挖了自己的根嗎?至于邪功,這漫天神佛,難道我修煉的功法是正是邪都分不出嗎?但是倘若今日要上演一出‘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想,我也沒有辦法反抗。你們喜歡怎麽判就怎麽判吧。便是如孫大聖一樣砍頭雷劈,我也決不讨一句饒。”

王母娘娘不由得惱火,她尚穩重一些,忍住了沒有逼問。但是公主們就沒有這樣的計算了,大仙女道:“還敢抵賴,難不成我們還冤枉了你?不是你唆使七妹去了董永家?”

張巧嘴道:“我很感謝大公主給我說話的機會,讓我死可以,但是被潑上惡心的污水,就算魂飛魄散,我散得也不太爽快。七公主因為董永的才華品貌而心生愛慕,你們當親人的都勸不了,我一個侍女又能改變什麽?我不讓她去,她就不去嗎?我們救了董永的爹,讓董永免于賣地賣身,以後沒有了為奴的苦難,七公主就不用挂心了。我也想讓董永生活順利,盡快考上狀元,他就可以快一點被人間豪門招為乘龍快婿了,到時七公主的心思自然就斷了。大公主倘若不信,自可查驗,當初我與七公主一直扮作男子,我便是想要阻止董永喜歡上七公主。我以為這次回了天庭,天庭守衛更加森嚴,七公主逃不出去的。我在修煉時設下結界,确實是擔心七公主來找我,而我一個婢女是遵從還是拒絕?遵從的話是犯了天條,我試過不遵從她,結果就是惹她厭棄。七公主是我的立身之本,被七公主所厭,我又何去何從。這些人情世故,清修的神仙不懂,大公主還不懂嗎?”

大仙女不禁氣結,說:“巧嘴,巧嘴,正是好一張利嘴!”

張巧嘴輕輕一笑,一笑便有嫦娥之絕色之姿,少一分清冷寂寞的憂怨,多一分笑看風雲的從容風流,不禁讓在場諸神也多看了幾眼。

張巧嘴道:“嘴利在于事實的底氣,正所謂真理越辯越明。好了,該認的我也認了,不是我的罪的,我魂飛魄散也不會認的,你們可以下毒手了。”

玉帝和王母把小小的張巧嘴拿到靈霄寶殿來判罪,就是想要用把她定罪來告訴大家七仙女下凡是有隐情的。但是實沒有想到這婢女是這樣的态度,她将生死置之度外,卻要把事情理個清楚,這也不讓他們如意。原本他們以為她會害怕求饒,他們可以大義禀然地定她的罪。

玉帝道:“衆卿覺得如何處置這張巧嘴才合适?”

赤腳大仙聽玉帝直接說處置,就明白玉帝不想大家去查看當初張巧嘴跟七仙女下凡時做的事了。

赤腳大仙一個凡人修成的散仙,在天界被大能者看不起,玉帝好歹占着大義的名位,與玉帝在一起,他還是能有不少好處的。

但是赤腳大仙也估計出張巧嘴那唆使之罪确實冤枉,若是送上斬仙臺,那也太慘了一些。

赤腳大仙便出列道:“啓禀玉帝,這張巧嘴本就是一個小小侍女,得了娘娘的天恩才得以升天。她事主不盡心,又有誤導七公主之嫌,實在德不配位,不堪為仙。不如剔去她的仙骨,将之貶為凡人。”

玉帝道:“衆卿可有異議?”

其他神仙也沒有興趣摻和處置一個婢女的小事上,于是都稱沒有異議,太白金星也說:“只怕此女沒有仙緣呀。”

玉帝、王母見衆臣沒有提議把張巧嘴送上斬仙臺,也不好自己強烈主張這樣做,因為他們就是靠“和善”之名被選中升天的。這本來就是計劃着讓大家提出來的,美其名曰維護天條的威嚴,他們才“揮淚斬馬谡”。可是這時張巧嘴居然不害怕求饒,還巧舌如簧,她的四大罪狀其實只定性了一條,其它都是模棱兩可的。所以,她也罪不至死。

他們雖然擔心這樣的話不能讓小七當受害者,不能消去多少小七的罪責,這時卻不敢深究,他們擔心會把小七自作主張下凡的事給捅得一清二楚。他們只好同意這樣處置張巧嘴。

這時,王母心頭對張巧嘴生了徹底的厭惡,王母想:她真是一條白眼狼,他們對她恩深似海,這時候就不知當衆認下所有的罪,到時候也免得小七受苦。

到底不是舍生取義的忠仆。

王母起身來,從頭上拔下金釵,這金釵可是昆侖法寶,王母修為雖不高,但是有了這支金釵,一般的神仙也不是她的對手。

王母手持金釵輕輕一劃,一道金光法力籠罩在張巧嘴身上,張巧嘴也不跪了,雙手雙腳皆戴着鐐铐就坐在地上,卻有一股落拓風流,眼神空洞蕭索,不知看着什麽。

王母用金釵剔去她的仙骨,這是何得疼痛的事,她竟然像是不是施在她身上似的。只是她越來越慘白的唇色和額間的汗滴出賣了她。

過了半柱香的時間,她終于被剔去了仙骨,現在只是凡人之身了。

忽然,她的身上功德金光外洩,一陣功德金光反彈王母,王母手中法寶金釵化為芥粉。

滿靈霄寶殿的神仙都大吃一驚,也沒有人管王母的狼狽了。

“好強大的功德!”

“天哪,我平生就從未見過這樣強大的功德!”

“太白金星,你下凡度她成仙時就沒有看到嗎?”

太白金星也滿腹疑惑,說:“當日,我真的沒有發現什麽。”

衆神仙都羨慕地看着坐在殿中央,已經虛弱得快要躺下的張巧嘴,她現在仍然堅持坐着,而不躺下。他們要是有這樣大的功德,只怕早就可以飛升仙階了。

神仙們仍在議論。

“她到底是什麽身份?”

“不會是上古應劫神仙轉世吧?”

“不會吧?”

“若不是上古應劫神仙轉世,哪來那麽強大的功德?”

“何不查查她的前世?”

衆仙又看向玉帝,玉帝這時早就驚呆了,王母臉色極為難看,想要發作,但是在場的衆仙好像都不和她在同一頻道。

衆仙請玉帝準許開啓天機鏡,要查看張巧嘴的前世,然而天機鏡上居然什麽都沒有。只被一團功德金光蒙着,什麽都看不見。

王母恨不得将毀了她的法寶的賤人碎屍萬段,道:“只怕這不是功德金光,而是她修習了未知的功法,造成的假相。我按天庭決議給他剔去仙骨,她居然還敢反抗毀我金釵,這邪功着實厲害。”

張巧嘴擡眼看向王母,這位曾經凡界的慈悲的太太,終于露出了她內宅婦人的醜陋的嘴臉。

張巧嘴不由得哧一聲笑,其實她是看不起她的,她除了撿到一個王母的身份之外,有什麽過人之處呢。

一個小地方士紳的後宅太太而已,她至少還當過開國皇後呢,外能征戰疆場,內能安邦治國呢。

大仙女怒罵道:“張巧嘴!你笑什麽!事到如今,你還敢放肆!”

張巧嘴道:“我不是放肆,我是真的開心。”

二仙女道:“你都被剔去仙骨了,還開心什麽?”

張巧嘴道:“我本就是凡人,自升天後,時常看不透‘得失’二字。我這仙位,本就是你們張家給我的因果,如今因果已了便是一身輕松。從今往後,上至大羅天,下至幽冥境,我與張家再不相幹。”

衆位仙女聽她口口聲聲說張家,就像是被揭了老底一樣,六仙女最沉不住氣,又恨她毀了王母的金釵,上前來就朝她的胸口踢了一腳。

“賤婢放肆!”

張巧嘴此時哪裏受得住她這一腳,倒在地上,因為傷着了肺,不禁吐出一口血沫。

六仙女一腳踩住她的頭,腳下用力碾着她,道:“賤婢,你還敢不敢巧舌如簧?你想死還是想活?”

張巧嘴已經無力反抗,身上骨頭反正無一處不痛,她怎麽踩倒不重要了。

張巧嘴的臉貼着地面,五官被踩得有些扭曲,不再是貌美如花賽西施了,可她仍然似在笑,說:“我要去人間了,九州遼闊,山川錦繡,劍走江湖,詩酒人生,哪一樣不比在天庭當婢女快活?我怎麽不想活了?可是公主你在這天上,熬着思凡的苦不得解脫,你可知為什麽嗎?”

六仙女心頭一緊,思凡是每一個成年了的仙女心中過不去的一道坎,其實不僅僅是小七,七仙女哪一個不思凡想嫁人?這就像是現代的少女百分之九十九都會喜歡學校裏帥帥的學長一樣,這是人之天性。

六仙女不禁道:“為什麽?”

張巧嘴輕笑一聲,說:“因為你是吃了仙丹飛升的,不是修煉成仙的。那些修煉成仙的仙,就如雷公電母,位分雖然不高,但是兩人都是神仙,互相匹配,結成道侶又是什麽難事了?你呀,就等着寂寞萬年,直到生了心魔,然後應劫。啊,你這樣的仙能不能活千年還是一個問題。”

六仙女不禁心中又懼又恨,擡起一腳往她腹中踢去,張巧嘴的身體如斷線的風筝一樣飛了出去,撞在了靈霄殿的金柱上,又摔了下來。

張巧嘴這時已經全身骨骼多處斷裂,內傷嚴重,暈死了過去。張巧嘴可不是“趙氏孤兒”中那個頂死的無辜孩子。她做過多少救死扶傷、扶危救困的功德之事,就是沒有拿自己的命抵一個別人的命的時候。

她倒不是怕死,而是在她眼裏,小七只不過也是凡人升天的仙女,還是一個傻白甜,小七有何功德?自己比她強多了,所以她不願罷了。

自己進退不得、裏外不是人。她勸小七多少回,只說董永與她各種不合适都被小七疏遠厭棄了,小七聽到那些話是比寶玉聽襲人勸他還不耐煩。寶玉真的聽襲人的話了嗎?襲人阻止了他嗎?——沒有。小七會聽她的話不思凡嗎?——顯然也不可能有。

但是她已經盡力去蝴蝶掉小七私配凡人的事了,與她重新回歸天庭,天庭有強大的滿天神佛和小七的父母姐姐,居然要她一個身份不平等的侍女阻止小七思凡,也太過可笑了一些。

要死,也得死得有尊嚴一些,她絕不如他們的願為其粉飾太平,死前就揭破皇帝的新裝,用命去反抗,當然要捅得狠一點。

王母不禁大怒,喝道:“殺了這賤婢!割了她的舌頭!”

在凡間時張巧嘴的名字還是當時還是凡人的王母賜的,她最喜歡她一張能說會道的巧嘴讨她歡心了,從未想過有一天會這麽恨她這張嘴。

句句戳心,字字捅肺,偏往他們忌諱的地方攻擊。如果一個人在某一方面有足夠的底氣,那麽別人說什麽也不會太放在心上,因為他非常清楚自己比胡亂評論的人更加專業,也不懼任何挑戰和驗證;如果一個人在某一方面偏偏是不擅長的或者是缺乏的,別人若是捅你這一方面,因為你會因為心虛而惱羞成怒。

忽然殿上閃過一道金光,有一個柔和的聲音說:“善哉!善哉!一之為甚,豈可再乎?”

衆人一看,只見是一位身穿白裙,寶相莊嚴美麗的“女神仙”,不是南海觀世音又是誰?

諸仙連忙見禮:“見過觀音菩薩!”連玉帝、王母也颔首至敬,事實上,觀世音的法力比他們高了不知多少,他們在凡間時也是拜菩薩的。

觀世音也朝玉帝、王母見禮:“貧僧見過玉帝,見過娘娘。”

玉帝道:“菩薩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觀世音道:“便是為那功德之人而來。貧僧見那功德浩蕩,只怕是十世好人也難修得,今日她在天庭有一劫,貧僧特來渡她。”

王母道:“那本是我的婢女,但是在這靈霄寶殿上放肆無忌,如此不知規矩之人,如何能勞煩菩薩跑一趟?”

觀世音道:“她與貧僧有緣。”

玉帝、王母自知這觀世音神通廣大,就算在人間,也是香火最盛的神佛了,他們這虛面子,哪裏可以挑戰這種實力派?

玉帝道:“既然菩薩慈悲,那麽菩薩便帶她走吧,我們也不管了。”

幾位仙女面上還有不忿之色,她們想着這賤婢如此放肆,是個養不熟的白眼狼,居然被菩薩帶走。她們對常年會在天庭出現的諸多神仙還不怎麽敬畏,但是她們敬畏菩薩,這又不敢否定大慈大悲觀世音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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