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溫暖的胸懷
暖暖的胸膛,溫熱的呼吸,柔柔癢癢的拂在我的面頰之上,讓我在那個瞬間忘卻了身臨的絕境,只有微阖着雙眸沉溺于那個溫暖的懷抱,冷冷的淚水悄悄順着臉頰流淌。
喧鬧驚呼之後,城牆之上和城下一片靜寂無聲,驚詫的人們擎着火把定定看着我們,只聽得到有他起伏不定的呼吸聲,他靜默了很久,胸膛劇烈的起伏着,終于那仿佛已經從我生命中永遠杳去的聲音在頭頂輕輕響起。
“為何回來?雲笙,既然已經離開,為何要回到這裏來?”身體倏然一顫,緩緩張開眼簾,那張朝思暮想的面龐在面前一點點清晰。
冷凝的修長雙眉,星輝迸射的清眸,蒼白若雪的面色,如淵墨瞳中倒映着我慘淡如紙的形容,潋滟眸光中一抹幽邃的心痛。
動了動幹涸的雙唇,上面裂開了血口,“是你讓我保留這分仇恨,”我的聲音低弱而嘶啞,“你說在中朝官兵圍剿迷月渡的戰場上可以再見到你……”
長長的睫毛忽閃着,淚水盈滿了我的眼眶,有了些許模糊,“秦默,我想知道那一刀是不是已經殺了你……”語聲有些哽咽,咬住嘴唇說不下去了。
“那麽現在呢,在這裏見到我,知曉我還活着,你究竟有幾分欣慰亦或是幾分懊惱?”他微微勾起了唇角,一抹自嘲的笑意,幾分蒼涼。
“我不知道……”他淩空飛來的那一箭射斷了繩索,綁縛着我雙手的繩子也斷脫開來,我伸出青紫腫脹得不成樣子的手腕,顫抖着輕輕摸了摸他俊朗的面頰,從他清癯的眉眼到他弧度優美的下颌,輕輕呢喃,“直到現在我都弄不清這是不是夢境……”
他一把握住我冰塊般的手腕,看着上面的布滿各種猙獰的傷痕冷冷咬着牙,額上暴起了青筋,像是劃過面龐的淩厲閃電,俊美的面龐冷厲如地獄修羅,“誰做的?是四哥?”
輕輕一聲喟嘆,抽回了我的手,是展若寒也好,別人也罷,此時此刻的情境之下又能改變什麽,強敵環伺,這裏已經不是阿笙與阿默的旖旎天堂。
強展星眸,打點精神環顧了一下周遭,秦默周圍跟随着幾百名官兵,大概剛剛執行任務返回,焉耆城門洞開,門口的守軍已經打開的大門迎接秦默的隊伍進城。
城頭上是密集的火把,映射得陰霾的天空一片雪亮,城牆之上影影綽綽全是人影,身着帥服頭戴大紅璎珞頭盔的封常清的身影已然分開衆人,出現在城牆之上。
天敵依舊是天敵,既然不是夢境,我也給了自己那短暫的瞬間去歆享那懷抱的溫暖,頭腦有了一線的清明,便掙紮着想從他的懷裏逃脫出來。
“別動……”他冷聲切齒,聲音低低,“此刻離開我半步,你只有死路一條。”他的手臂反倒是更用力抱緊了我,鷹眸機警犀利地掃視着城頭。
城牆之上的封常清終于發話了,拖着長長的尾音,“先鋒奏報秦将軍大破吐蕃雲丹貢布軍隊,本帥還想着親自出城迎接,待到展将軍伏擊顧南風凱旋,奏報聖上,舉城同慶,為兩位将軍賀功,”他頓了頓,語聲冷厲下來,“可是秦将軍這彎弓搭箭的大顯身手,唱的又是哪一出?”
話語一出,同樣疑惑不解的焉耆守軍齊刷刷把目光盯在我們二人身上,他的手環住我對着城牆微微躬身,“攻城略地,抗擊胡虜本是秦默職責所在,微功末技而已不勞挂齒。”
話鋒一轉,他的神情已在頃刻之間冷峻下來,雖抱着我,整個人依舊筆直如出鞘的利箭,蕭蕭肅肅寒意凜然,“可秦默不解,堂堂大唐官軍把一介孱弱女流吊在城牆之上又是意欲何為?”
“你們展家兩兄弟真的很有意思!”封常清怒極反笑,用手中馬鞭一指城下,“一個要捉,一個要縱,展将軍為了捉她不惜放走荊烈,秦将軍為了救她竟動用了戰神之箭!”他輕輕做了個手勢,城牆上他身邊的親兵悄悄從兩側聚集圍攏。
“本帥真是好奇,這女子可是迷月渡馬幫顧南風的女人,我卻瞧着她和兩位将軍似都有不淺的瓜葛,本帥倒是想拷問一下這女子的來龍去脈,私通匪幫是忤逆大罪,你好生将這個女子帶回來,本帥念在秦将軍戍守勤勉戰功卓然尚可既往不咎!還望秦将軍好自為之!”
秦默的黑瞳忽閃了一下,瞥了一眼城牆之上拿着弓箭悄悄聚攏的官兵,他身邊圍攏的焉耆親兵也在他身邊不停勸誡,“将軍,副節度使的話有道理,将這個女子送回去吧,這事玩笑不得!”
自十六歲起,秦默已開始戍守西域,憑借過人的智慧和驕人的藝業從随軍的校尉一步步升到四品中郎将,縱橫十載,深為西域官兵敬畏景仰,衆人見他與頂頭上司争持,俱是面露焦灼神色,不禁紛紛出言勸阻。
“副節度使一直對秦默厚愛有加,在秦默重傷之際為默遍訪名醫,恩同再造父母,秦默心存感念,您的命令本不敢違背,只是雲麾将軍捉拿這個女子懸于城門無非是為了誘殺匪首顧南風,即便是匪,她也不過是一介婦孺,我大唐官兵憑這樣的手段剿匪蕩寇,不免為西域番邦恥笑!”城上城下又是一片寧寂。
他深深吸了口氣,垂頭望望我旋即擡首,“默在此立下軍令狀,必取顧南風性命,違之以死謝罪!只是秦默欠這女子一條命,不能眼睜睜看着她這樣殒命,送她離開後再向副節度使負荊請罪,是殺是剮絕無怨言!”
言語一出,漫城皆驚,他已經蹙起菱唇,一聲尖利的呼哨從唇齒之間發出,他騎乘的駿馬風馳電掣般疾奔到他的面前,一手搭了缰繩他抱着我縱身飛上駿馬,利落地撥馬轉身,馬兒仰起前蹄就要沖過人群。
“将軍!你不能啊!”親兵們回過神來,紛紛圍攏上來勸阻。
“秦默!你敢!”封常清在城牆之上高聲怒吼,語氣已經是氣急敗壞,“不能讓他們走了,放箭!放箭!”
秦默的親兵大驚失色,卻不約而同一擁而上,幾百餘人緊緊簇擁在秦默的周圍,布成了顯而易見的防衛陣型,盾牌手執着碩大圓盾圍攏着衆人,緊張的戒備着。
城頭之上卻仍舊是一片靜寂,舉目望去,城牆之上先後三排站滿了彎弓搭箭的士兵,密密麻麻,只要有一支利箭飛出,那些同時激發的箭镞在瞬間就會把城下的人穿成刺猬!
可是那些人都在凝神肅立,手穩穩把持着弓箭,眸光凝成一線,只是死死盯着秦默,通明的火光中,箭镞閃着鋒利刺眼的寒芒。
“你們聾了不成!我要你們放箭!聽到沒有?秦默私縱要犯,已違背軍令犯下忤逆大罪!你們難道都想抗命?”
封常清氣得在城頭暴跳如雷,然而焉耆的士兵各個都曾跟随秦默身經百戰,情深篤厚,這奪命的一箭如何射得出來?
秦默環視了一遍蓄勢不發,默默凝注的焉耆守軍,神情頗有些感念,正要縱馬離開,卻聽得身後城頭上傳來一聲強弓迸射的聲音,“将軍小心!”衆人驚呼聲中,鋒利的矢銳帶着破空的哨音已經飛及身後,近在咫尺!
他頭都沒回,只是身形微側左手一揮,電光石火的瞬間,竟已将那枝飛來的長箭抄入手中,矯若游龍的身手竟在人群中博起了沖天的彩聲,再回眸望去,原來是氣急的封常清搶了身邊焉耆士兵的弓弩淩空射來了一箭。
秦默将長箭舉過頭頂,“一日後,秦默會回來向副節度使謝罪!如違誓言,猶如此箭!”說着他一聲長嘯,拗斷了手中的長箭,清利的嘯聲如靈猿出谷,蒼狼嘯月,震得整個城郭簌簌作響。
眼前一花,他已是提了戰馬的缰繩飛躍人群,在大家的注目之中徑直沖向了東邊的缺口。身後并沒有焉耆的守軍追來,他卻絲毫沒有放松只是擁着我一路疾馳,從強敵環伺到只身逃離真的好像是夢境一般。
我坐在他的身前靠着他堅實的胸膛,他的手臂緊緊支撐着我的身體,有好長一段時間,我們兩個都沒有說話,仿佛只聽得見彼此的心跳聲。
他的戰馬異常神駿,又或許是這些日子我已經很瘦弱,馬兒并沒有太重的負擔腳程極快,冬日夜下荒野的景致飛一般的倒退。
他疾行的方向并不是顧南風所在的疏勒,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帶我到哪裏去,也不想知道,極度虛弱讓我無力的靠在他的胸口,任他的胸膛如搖籃一樣包容着我,他的好聞的清涼氣息滿滿萦繞着我,熏人欲醉。
天際是淺淺的層雲,只有一顆北極星透過雲層播灑着淡淡的星光,連白日裏冷冽的風都好似溫柔了許多。
頭無力的靠在他的懷中,我的手指腫痛不堪,随着馬匹的颠簸卻不自覺的緊緊握着他的一片衣襟,仿佛那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的臉頰和下颌輕輕貼着我鬓邊的柔軟發絲,弧度剛毅的下巴正中有一道深深的溝槽,曾是我的手指最喜歡流連觸摸的地方……
在馬兒無盡的颠簸起伏中,暈眩,接踵而來的倦意和他那清冷寧馨的氣息一齊濃濃包圍了我,長睫緩緩遮住了困倦的眼眸,我很累,疲倦得想在這個讓我深深眷戀的懷抱中就此睡去,永遠不再醒來,不論他是誰,是戰神還是魔鬼,血仇,天敵,愛恨糾纏……過往的種種在那一刻竟然淡如雲煙。
阿默……朦胧之間我呓語了一聲,沒有換來一句低低的回應,卻是有兩片溫軟的唇瓣脈脈吻在我的發間,一聲輕嘆伴着他清淺的呼吸拂過我的鬓發,幽馨如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