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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難道是他?

他擎住我的手向身側一帶,身體偏轉,我送出的冰冷劍鋒貼着他的前胸刺穿了空氣,冷凝的劍氣赫然成風,蕩起了他的衣衫和黑色發絲在空氣中翩然。

“是我,雲笙,住手……”低低的呼喝在耳畔響起,手腕一麻,他加重了力道帶住了我的劍,我的人整個撞進他的胸懷,力道之大竟也讓他倒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展若寒,若是懷化大将軍府都無法保證歡顏安然無虞,你還有什麽資格将我囚禁在這裏?你還有什麽資格讓我為你生下肚子裏的孩子?”我直直盯着他,眼中滿滿是燃燒的怒火,他凝立在那裏,衣袂粼粼波動,胸口上下起伏着。

僥幸閃出身來的管家婆貼着牆壁一步步向外溜去,剛到房門口,卻見寒光一閃,展若寒已經奪了我手中的劍,頭也不回反手一揮,那柄長劍便深深插在離她鼻尖不過寸許的門板上,劍身兀自在晃動,日光下反射的森然劍光如泓碧水。

“不說清楚發生了什麽事,我看哪個敢走!”他滿面黑雲,冷冷切齒,奪劍,擲劍一氣呵成,視線卻半點都沒有離開我的臉。

管家吳婆連驚叫都已經哽咽在喉嚨中,過度的驚吓讓她肥胖的身軀順着門板滑落在地上,癱軟如泥,口中的話已經說不出個數,“四……四爺……”

展若寒的眸光掃視着床榻上昏昏沉沉的歡顏,目光如電一一從衆人的臉上看過去,直到落在了管家吳婆的身上,“說,到底是怎麽回事?”

“四爺容禀……”她略緩過些氣來,胖胖的手痙攣地揪着胸口的衣襟,斷斷續續說道,“今兒按照四爺吩咐的……學中的先生依舊給寧羽少爺和歡顏小姐加了課業,中午少爺和姐兒一同吃了飯,夫子倦了飯後打個盹兒……”

她擡起眼睛偷偷窺視了一下展若寒的神色,“少爺和姐兒就在正院紫金閣前蓮花池邊玩耍,身邊是有丫頭婆子們照應的,不過後來府中運來了幾棵品色上好的老梅,家丁們在院子裏挖坑栽種,夫人,流蘇姨娘,綠柳姨娘陪着老夫人在院落中尋地方……”

“丫頭婆子們也圍攏過來瞧熱鬧,池塘邊便只剩下少爺和姐兒,這時就聽得寧羽少爺哭喊了起來,說是姐兒落水了,老夫人忙指揮家丁救了上來,馬上又找了大夫,直到吐出了溺入的水,大夫說無礙了,老夫人才使人将姐兒送回來……”

“四爺,姨娘,我也是府中老人了,當着四爺姨娘怎敢說假話,姐兒落水的時候,池塘邊上真的只有寧羽少爺他們二人,衆人離他們都有着一段子距離呢,這事有府中幾十雙眼睛可以作證,因前幾日的誤會,大家知道姨娘必不肯善罷甘休,為此夫人還責罰了跟着少爺和姐兒的丫頭婆子們,老夫人把流蘇姨娘也罵了,流蘇姨娘委屈得什麽似的……老奴的話句句屬實,若有一句假話,不得好死,請四爺和姨娘明鑒!”

她的話語漸漸流暢起來,說到後來聽得出幾分情急,倒也不似假的,展若寒容色稍霁,轉向我的目光漸漸溫和下來。

“歡顏此刻看上去已無大礙,你且靜下心來,待歡顏醒後再問清究竟,若真如吳婆所說,不過是孩童嬉戲,一時間失足才有了意外,以後我會安排可靠家人寸步不離地看護,再不致有這樣的疏漏……”

“都滾出我的院子。”我冷聲說,轉身回到歡顏的床邊,握住了她的小手,再不看任何人,這句話聽起來仿佛是佛語綸音一般,一行人如蒙大赦,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房間,片刻間走得幹幹淨淨。

他的手搭上了我的肩頭,手指微涼,掌心卻是溫暖的,“我省得你為歡顏情急,但是凡事不問青紅皂白便喊打喊殺,這裏不是流沙坳和迷月渡,關上了府門就是一大家子人,雲笙,你須得學會沉穩處事,這樣你和歡顏才能在府中有容身之地。”

他的語聲沉靜,但是其中卻聽得出一絲責備,我冷冷一笑,頭也未回,只輕輕拂過搭在肩頭的手,“若歡顏是你的女兒,我不知道将軍是否還能這般冷靜。”

那只手一緊,并未離開我的肩頭,反而是驟然用力捏得我的肩頭生疼,“即便歡顏不是我的女兒……她到底是我展家的骨血,我也不會看着她出事,赫連雲笙,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想象中那般不堪!”

說完,他放下了手,在我身後伫立了良久,“軍中最近很多繁雜事務,今夜我不能回來陪你,你信不過府中的郎中,我可以另找個高明大夫給你,再給歡顏瞧瞧病……端進來!”他的聲音一高,我回眸望去,門外候着的府丁躬身端着一碗藥進來。

每天的飯後,他都會親眼看着我飲盡的安胎藥,只不過現下還沒有到晚飯的時間,想必是他不放心我會按時服藥,即便是今天不能來我的院子,也要提前看着我喝了這藥。

譏諷一笑,我在為女兒的安危傷神,他卻在牽挂他認定的血脈,拿起藥一飲而盡,空碗帶着我的愠怒扔在托盤上時,濺得碗底殘餘的湯汁四處迸射,再懶得看他一眼。

“你走吧,我現在不想見到展府的任何人……我只想安心陪着歡顏,這些日子請将軍自便!”我冷聲下了逐客令。

他沒應聲,卻在我身旁肅立良久,我的餘光只瞥到他緊握的雙手,發白的指節,終于他按照我的要求離開了,卻帶走了房間內最後一絲生氣,只留給我滿室的靜寂。

良嫂還沒有回來,我只輕輕将歡顏擁在懷中,看着窗棂上的日光一點點西沉,直到暮色爬滿窗,皎潔的月色透過紙窗映射在我們的身上。

大夫開的藥有幾味有安神的功效,歡顏的驚懼之色漸漸褪去,在我懷中慢慢地安穩睡去,只不過是池塘的水冰冷,她有些着涼,再加上驚吓,略略有些發燒。

摸摸她的額頭,還好熱度并不高,給她灌了些鴨跖草煎的水,沁了濕冷的帕子擦拭她的身體給她降溫,不多時,這熱度就已經漸漸緩解。

握着她的小手凝神思量,她現在的樣子并沒有讓我松口氣,歡顏并沒有完全清醒,我還在等待她的口實。

微微抿緊了唇,借着月光,手指緩緩劃過她脊背上的那銅錢大小的一塊青紫,反複觸摸着,若是我的猜測沒有錯,歡顏此次落水必定大有文章……

一夜無眠,直到天光放亮的時候才勉強打了個盹兒,那兩顆藥丸又被我藏在了枕頭裏,現下歡顏的狀況不好,身邊需要我看護,我還不能盲目堕下這個孩兒,在這個當口激怒了展若寒并不明智。

我知道顧南風只要接到訊息就會用最快的時間趕過來,但是堕胎必定會對身體有所毀損,若是府中有突發的變化,我的身體狀況只怕無法保護歡顏。

況且有這個孩子在,展若寒還會投鼠忌器,事事謹慎,無形中也給了我許多回旋的餘地,以歡顏昨日遇到的狀況來看,我也許還真的需要依靠這個孩子來确保我們在府中的安全。

只不過到了顧南風可以接應我離開的那天,這個孩子應該已經有四五個月份大,再想放棄他只怕也不容易了……

一時間撫摸着小腹心思電轉,柔腸百結,當說服了自己将那藥丸又放進枕頭內藏好的時候,卻不由得心神一松,幾天來的緊張竟随着那藥丸被再度藏起松弛了下來。

這個發現讓我驀然警醒,原來在我的內心深處并不想打掉他,如果,這就是我們母子的緣分,那麽我也大可以試試,當日我懷着歡顏經歷了那麽多的艱難險阻依舊将她平安生下來,也許我也可以保得住這個孩子。

想到這裏,我的唇角彎了彎,不由搖頭苦笑,我不是展若寒,我給不了歡顏和這個孩子錦衣玉食的生活,但我也不會讓我的孩兒在這個人心叵測的環境中成長。

歡顏和腹中的孩兒雖是展若寒強加給我的苦果,但也是老天賜予我的珍貴禮物,讓我颠沛流離的人生有了一線溫馨的光明。

歡顏在晨曦中張開了美麗雙眸的那一刻,門口傳來嘩啦啦的開鎖聲,良嫂急急忙忙進了院子,幾乎是一路小跑着進了房間。

“我剛從家中回來,聽說歡顏掉進了水裏,祖宗啊,現下怎樣了,這一路跑來,我這心都要跳出喉嚨了!”她搶到歡顏的身邊,亟不可待地瞧她,略顯粗糙的手将她從頭到腳檢視了一遍,焦急關切的神情溢于言表。

也許,在這府中真正關心歡顏的人,就只有了她了。

“娘親,良嬸嬸……”歡顏眨了眨眼睛,發出輕輕的低語聲,熱度散去,又驅散了濕寒,臉色看起來已經好了許多,彎着眼角,眯眯一笑,“方才夢到寧羽背不出書,被夫子用戒尺打手心來着……”

“祖宗啊!你可是吓死良嬸嬸了……”她扶着歡顏坐起來,拍着自己的胸口,親親她的小臉蛋兒,“好在姐兒福大命大安然無恙,四爺卻是黑了臉,聽說去軍中之前在府中大發雷霆來着,只是礙着老夫人,把夫人和兩位姨娘訓得梨花帶雨,狠狠責罰了跟随的丫頭和婆子們……”

我的雙眉一展,淡淡道,“不過是做個樣子罷了,真正吃虧的還是歡顏。”

“姨娘不知,”她左右看看,明明院中除了我們三個再無他人還是壓低了聲音,“四爺辭了管家吳婆,那是一直在洛陽看守老宅的家人,幾十歲的人了,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連老夫人都跟着說情,四爺卻絲毫不為所動,硬着心腸就給攆走了。”

“說起來,四爺這幾日還真的氣不順,剛發落完家人,就有人找上門來,據說是四爺的兄弟,我是沒見到,可聽府中人說,長得與四爺真是很像……”

她的話讓我一下子愣在那裏,如炸雷在耳畔響徹,整個人都僵直若冰封泥塑,“你,說誰……”

“四爺的兄弟啊,據說原來在西疆軍中赫赫有名,現下在揚州供職到洛陽公幹,要拜谒老夫人和兄長,四爺卻連大門都沒讓進,他就守在門口直到四爺出府,聽說兄弟倆還打了一架,那人盡是躲閃沒有還手,反倒是四爺占盡了上風!”

她眉飛色舞地說着,我靜靜坐在那裏,渾身上下的血液在瘋狂的奔湧,手足俱是冰冷,頭腦一片空白……

秦默,難道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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