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關河其實很讨厭上學,讨厭老師千篇一律的說辭,讨厭同學近乎谄媚的客套,讨厭校園裏一有什麽風吹草動就恨不得拿着大喇叭大肆傳播個三天三夜的無聊勁兒。
他從一個讨厭的環境換到了另一個讨厭的環境。
唯一讓他覺得不讨厭的,就是屈戰堯這個以前他頂頂看不上的那種人。
那種人是哪種人,界定挺模糊的。
要換做別人,說不定就是讨厭了。
所以關河得出了一個結論,讨厭的是那種人,而不是屈戰堯。
屈戰堯有一種奇怪的特質,他可以把流氓和可愛兩種矛盾的氣質融合得渾然天成。
學校組織體檢,屈戰堯特別興奮,因為可以中途溜出去玩。
在老師眼皮底下偷跑,這種刺激不可同日而語。
“待會兒你幫我排隊,我幫你排隊,做完了咱們溜。”
關河看他身影一蹿,擠進了測視力的地方,把體檢表一撂。
“關河,你跟屈戰堯關系很好啊。”排在他身後一個女生說。
“不行嗎?”關河低頭,撣撣衣服上的灰塵。
“啊?”那女生沒料到對方會回這麽一句話,“不是,我就是感嘆一下,你倆看起來不像能玩得很好的樣子。”
“哦。”關河草草的應了一聲,擡腿朝屈戰堯的方向走去。
“快點,我視力全部一點五!”
關河把體檢表放下,“你背出來了?”
“你覺得以我的智商……操,關河你真的太欠抽了。”屈戰堯說完,看見對方笑着将測視力的眼罩蓋住了眼,睫毛顫了一下,微眯着眼擺了擺手。
那玩意兒他剛才才用過,上面還有他眼睛的熱度,一想到這兒,屈戰堯就覺得一顆心被抛得七上八下,覺出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沾沾自喜,雖然有點傻。
關河出來的時候揉着眼睛,屈戰堯一瞥,兩只眼睛都才0.8。
他扶着門框一通笑,“終于有一樣贏你了。”
關河似笑非笑的看着他,“難道之前沒有嗎?”
“什麽?”屈戰堯心情有點愉悅。
“厚臉皮啊。”關河輕描淡寫的一句話讓屈戰堯愣了幾秒鐘後不服氣的跳腳大罵,被體檢醫生丢了無數眼刀。
回頭看見關河挑着眼角,笑得有些惡劣。
屈戰堯憤憤不平的戳了一下關河的腰,聽見他猝不及防的一聲低吟。
“嘿嘿。”
屈戰堯洋洋得意的去量身高了。
關河看見他身高一欄裏寫着180.5cm,之前一直覺得他好像比剛認識的時候蹿個兒了,現在看來是真的,屈戰堯雙手握拳耶了一聲,“我靠我終于不是一七幾的矮子了!”
“你說誰是矮子呢!”排在他身後的幾個男生憂傷地反駁道。
關河勾着嘴角笑了一下。
最後一項是抽血,那邊人是最少的,好幾個女生都站在一邊互相鼓勵,屈戰堯胳膊上按着棉棒,頗為随意潇灑的從椅子上蹦跶下來,見關河站着沒動,碰了碰他的肩,“怕啊?”
關河沒說話,撸起袖子坐下了。
“你的血管有點兒細啊。”醫生嘗試了幾下都沒抽出血來,屈戰堯發現關河梗着脖子沒往那兒看,手漸漸收攏,指骨有點泛白。
終于抽血完畢,關河背過臉松了口氣,屈戰堯笑着揶揄他,“大少爺怕打針哦。”
關河充耳不聞,交了表格就往下走。
屈戰堯目光落在關河還在冒小血珠的手臂上,在下樓的時候扯住了他,摘了自己的棉棒換了一頭按住被針頭紮出來的傷口。
“得好好按着,不然明天這兒會有一塊烏青。”關河低頭看見屈戰堯毛絨絨的頭發翹起了一根,被陽光刺得眯起眼睛來。
關河鬼使神差的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
很軟,跟他脾氣完全兩個極端。
在屈戰堯擡頭的間隙,他松開了手,微微側過眼。
“好了,應該不會再出血了。”屈戰堯将棉簽扔進垃圾桶裏,笑得有些不懷好意,“你真的怕打針啊?”
見關河沒說話,他更加肆無忌憚,直到有老師走下來,他才恍然想起今天的目的,扯了一把關河的胳膊,毫無顧忌的在幾個同學的眼皮底下狂奔而去。
屈戰堯跟一個朋友借了輛摩托車,拍了拍後座,“上來,帶你兜風去。”
關河跨上來,屈戰堯借力一踩油門,關河被往前一帶,胸膛緊貼着他的背。
風呼呼肆虐而過,關河看見屈戰堯的發型被吹得亂七八糟,他從後面撥了撥對方的劉海。
“謝了,剛把頭發吃進嘴裏了。”屈戰堯呸了幾聲,聲音被風拉得很長。
關河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覺得陽光照得很舒服。
他來到這兒也有幾個月了,除了平時經常光顧的書店和商場以外,他的活動範圍就是學校和屈戰堯家。
這裏真的不大,屈戰堯兜了一圈才花了一個多小時。
但關河看見了他從沒看見過的風景。
熱鬧而擁擠的集市,吵吵嚷嚷的菜市場,種滿小白楊的街邊公園,滿牆塗鴉的狹窄弄堂。
“每天晚上這兒都會有樂隊表演,然後大媽們聞聲而來,在不配套的音樂裏跳廣場舞跳的很歡騰。”
“那邊有個小破廠,我冬天的時候經常去做赤豆棒冰,一邊裹着棉被一邊吃冷飲,特別爽。”
“哦哦哦,對了,天氣冷一點的時候,小吃街就開張了,裏面什麽都有,我跟二毛有時候也會在那兒擺攤,賣賣烤串和鹵味,到時候你來幫我,你往那兒一站,我們生意肯定好的飛起。”
“你聽見了沒有啊?”
屈戰堯回頭看他,關河嗯了一聲,“放寒假嗎?”
“差不多就過年那會兒,不然沒空。”屈戰堯說完才反應過來,聲音沉了一點,“放寒假……你得回家吧。”
“嗯。”關河捏了一下屈戰堯的後頸,“看路。”
“哦。”屈戰堯腳尖在地上點了點,沉默了一會兒才踩了油門在道路上疾駛,路過一個下坡,關河伸手環上屈戰堯的腰。
屈戰堯心裏咯噔一下,一陣猛地急剎車。
“怎麽了?”關河歪着腦袋看他。
“我……”屈戰堯覺得自己平時的豪氣雲天都被狗吃了,忽然就生出了那麽一點點怯意。
“沒事,你摟着吧。”他嘀咕了一聲,甩開腦子裏不正經的想法。
關河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不摟着你我會飛出去。”
“知道了。”屈戰堯遮掩般咳嗽着沖下了坡。
關河抿抿嘴唇,從暗巷轉為大街,被明晃晃的陽光照得眯起眼睛,低頭看見屈戰堯右手胳膊的針眼周圍還有未幹涸的血珠。
他開的飛快,身上帶着暖融融的風。
關河感覺心髒被人捶了一下。
日子過得不緊不慢,屈戰堯雖然逃課,但确實減少了打架次數,關河去他家吃飯,總能聽見他媽媽說,“多虧了阿河帶我們家小戰重歸正途。”
在他們家裏,爸媽都連名帶姓的喊他,要不就是喂和那個,很少親昵的喊他阿河二字,剛開始有點不習慣,但聽多了也覺得很順耳。
“阿河,你多吃點。”屈戰堯老媽給他不停夾菜。
“我靠,我一定不是親生的!”屈戰堯憤憤不平夾了個雞腿,他媽筷子打過來,“就一個了,給阿河吃!”
關河很不客氣的咬了一口,屈戰堯真想一巴掌抽飛他。
“對了,明天我不跟你一塊兒走了。”吃過飯,屈戰堯趴在床上翻漫畫,“我有點事。”
“哦,那我明天去圖書館。”關河往他水床上一蹦,捏着小鴨子玩。
“都這麽久了還沒膩?”
關河看着他,“下禮拜運動會,你準備好了沒?你的賭注有一千塊。”
“靠,你不說我都忘了。”屈戰堯翻箱倒櫃了一陣,拿出了一雙運動鞋,“我得去跑步了,你要不去看雪花屏電視機吧。”
關河說,“我做作業,順便玩小鴨子。”
是玩小鴨子順便做作業吧,屈戰堯第一百零一次感嘆關河居然是個又怕打針又愛賴床還喜歡玩小鴨子的學霸。
雖然這只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但對屈戰堯和關河來說,是狠狠烙印在生命中的一天。
他們從認識開始到現在第一次發生巨大沖突。
那天早晨關河就覺得心情不太好,渾身細胞都在抵抗,好像預示着有什麽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下午他就看見教室門口有幾個人鬼鬼祟祟的徘徊着。
沒有屈戰堯找他去吃東西,關河收拾好書包準備去食堂。
那幾個人攔住了他,“嗨,關河,好久不見。”
關河腳步停下來,仔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三個人,剝絲抽繭想了一會兒,才記起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