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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自那天後,關河足足一個禮拜沒有跟屈戰堯碰過面。

他是個有計劃的人,想好了要做什麽,如果不實現,心情就會很糟,他看着手機備忘錄裏記着些零零碎碎的話,“《宇宙解密錄》”“安德蛋撻”“木山公園”“好美味餡餅”“巧味鮮麻辣燙”……大多都是屈戰堯說這禮拜要帶他去吃的地方。

可惜這個計劃毫無預兆的破裂了。

除了一個人看完一本《宇宙解密錄》撐死還能完成,只不過他現在也沒什麽心情看書。

關河删除了備忘錄,将手機塞在課桌裏。

講臺上老師唾沫橫飛的講着他昨晚已經預習完畢的習題,同桌将腦袋挨着抽屜悄無聲息偷吃剛去小賣部買的香腸,味道熏得他有點不舒服。

關河把桌子往邊上挪了挪。

發出動靜後,老師往他們的方向扔了只粉筆,“王棟梁!你上來答題!”

名為王棟梁的香腸小子嘴裏還來不及咽下最後一口,就莫名中槍了,他擦擦手站起來向關河投去求救的目光,關河用鉛筆在桌上寫了個答案,低頭不語。

下課後,王棟梁臉擰成了一根麻繩,跟周圍同學嘚瑟他剛才被噎得一口氣上不來,還能解出标準答案有多麽多麽酷。

關河聞言瞥了對方一眼,戴上耳機将周遭嘈雜聲置之度外。

平時關河就不太合群,但沒表現的那麽明顯,頂多從他微微蹙着的眉毛裏挑出三分不滿。而此刻,他像個橫空就會爆炸的定時炸彈,稍一不慎就容易踩雷。

可偏偏有人不怕死。

王棟梁同學吹完了牛逼,回頭跟關河道了謝。

關河一扯嘴角即放,毫無誠意,輕描淡寫的說了句不用。

“诶,你最近沒跟屈戰堯混一塊兒啊。”王棟梁又剝了根香腸,撥到一半總感覺脊梁骨竄進了一絲冷意,擡頭看關河如冰窖般的臉,“別把我跟他扯在一起。”

王棟梁吓得一哆嗦,香腸掉了。

關河沒再看他,自顧自的走出了教室。

“靠,好嚣張啊。”王棟梁啧了一聲,前後左右的同學紛紛湊過來八卦,“關河跟屈戰堯肯定打架了,我今早看見屈戰堯臉上貼着創口貼呢。”

“是啊是啊,屈戰堯好久沒來我們教室窗口趴着了。”

“怎麽?你想他了啊?”

“才不是呢!我喜歡的是關河這種智慧型的學霸。”

“那你可就沒戲咯,關河怎麽可能看上你啊。”

“你煩不煩啊,說真的,他這樣我連問題目借機接近都不敢了,怕把我凍僵了。”

……

關河今天逃課了,去了他們經常去的網吧打了半天游戲,把對手殺了個片甲不留,私戳他哭喊着大俠饒命後,心裏的憋悶才好過了一點,出去付錢的時候,老板來了一句“小戰很久沒來了,你倆今天也不在一塊啊。”

關河生硬而不快的說,“我不知道,他不歸我管。”

走出網吧,被初秋的陽光曬了曬,他忽然覺得一陣頭暈,站在路邊吹了會兒幹燥的風,胃裏難受的感覺才有所緩解。

他沒吃午飯就過來打游戲了,一打就是一下午,估計有點低血糖。關河從口袋裏摸出一顆糖,那是從屈戰堯房間的小竹籃裏拿的,一直放在這件衣服的口袋裏。

他盯着那顆包裝特別劣質的奶糖看了會兒,又端着架子把它塞了回去,轉身去超市買了一盒巧克力。

屈戰堯在二毛家裏玩,口袋裏的手機嗡嗡地震。

他一手拆了包薯片,一手潦草的回了條信息。

“喲,你真跟夏珊珊好上了啊?”

屈戰堯眼睛周圍黑乎乎的一圈,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說,“不知道,她一直給我發短信。”

“那就是有戲啊老大!”二毛比他還激動,“夏珊珊是衛校校花呢,那腰那腿那小臉蛋,沒的說!”

“我把你這段錄音發給你女朋友了啊。”屈戰堯指指手機。

“別介啊。”二毛讨好的給他遞了個煙灰缸,“我覺着吧,該談戀愛的時候就不能藏着掖着,這麽漂亮還主動的女生真不多了,老大,你不是還沒正經談過嗎?說出去有損你三中校霸的名聲。”說着瞥了一眼對方熨帖在額頭的黑發,拉聳着腦袋剝桔子的樣子,嘆了口氣,“現在也有點……”

屈戰堯瞪他,“抽你啊。”

二毛笑着躲開,指了指電腦,“別抽我了,今天下午有個神經病一言不合就砍砍砍殺殺殺,我裝備被搶了不說,他媽直接讓我下了十個等級!”

屈戰堯聞言道,“ID是什麽?我替你砍他。”

二毛說,“青青河邊草。”

屈戰堯嘴裏的水霎時就噴了。

這個網名是他幫關河取的,那時候他帶關河開殺,取半天名字都被占用了,正好老板在聽青青河邊草,他就靈機一動用上了,關河那會兒特別酷的大砍特砍,一下就出名了,還被公會裏的一幫男生以為是戰鬥力爆表的高冷禦姐,各種私聊勾搭,為此屈戰堯笑了很久。

“這他媽什麽青青河邊草啊,明明就是食人草,見血封喉的那種!”

屈戰堯在心裏嘆着氣,怎麽又想到他了。

剛開始幾天确實特別難熬,晚上都睡不着覺,一閉上眼就想起關河冷漠的說“我們不是朋友”那句話。

砸得他心肝脾肺腎都疼。

臉上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但是心裏那個坎就是過不去。

第二天他看見了關河給他發的短信,可他還是删掉了。

然後躺在床上睡了一天一夜,醒來的時候胸口像是被千斤巨擔壓得透不過氣來,腦海裏思緒萬千,勾着一縷将熄未熄的火,心亂如麻。

他媽在門口喊,“又不去上課了!跟着阿河學好了才沒幾天又開始了!”

屈戰堯頭一回跟他媽不耐煩的頂嘴,“媽!別給我提關河了,他才不是我朋友!”

随後消極的悶着被子繼續睡。

結果做了個不太美妙的夢,夢的開頭由夏珊珊搭在他腿上的手開始,到關河襯衫半脫,眯着眼睛撫上他的背結束。

醒來後仿佛周身被吸幹了空氣一般大喘特喘。

洗內褲的時候他特別憋屈,別人把你當個屁,你卻還對他有不正經的想法。

屈戰堯用沾滿泡沫的手擦了擦眼睛,操,別他媽犯賤了。

他把你當陌生的在校同學,而你卻對他有非分之想,屈戰堯覺得這樣很悲哀,而更悲哀的是因為對方一句話整個世界都失衡了,變得不再像灑脫的自己。

青春就是賤的複雜寫法,不知道哪兒看來的這句話,但屈戰堯此刻非常感同身受。

倆人偶爾也會在校園裏擦肩而過,關河看着他放慢腳步,屈戰堯招搖過市的抖着腿,視線甫一接觸,就跟多看一眼要立刻暴斃似的,默契萬分的瞬間移開。

屈戰堯踢踏着球鞋目不斜視的走過,關河一邊講題一邊假笑,吓得跟他一塊兒去小賣部的同桌汗毛都豎起來了。

有時候在食堂裏狹路相逢,屈戰堯摸透了關河愛吃什麽,故意排在他前面,把最後一份番茄炒蛋蓋飯點走,勾着二毛的肩膀趾高氣昂的離開,關河坐在他們斜對角的位置,他扒拉着不太好吃的土豆絲蓋飯,忽的擡起頭跟他視線碰上了。

屈戰堯手一哆嗦,整盆飯飛了出去,成了名副其實“蓋.在地上的.飯”。

晚自習的時候,關河聽着周圍女生叽叽喳喳的吵鬧聲,覺得不太舒服去天臺抽了個煙,屈戰堯也在抽,倆人站在一高一低的臺階上,關河那句“聊聊”剛開了個頭,就被屈戰堯不帶任何感情色彩的“這位同學,讓一下好嗎”給吹散在了晚風中。

然後毫不猶豫地走下了樓梯。

關河看着被月光照得交錯縱橫的樹杈,将煙頭濾嘴狠狠咬了個牙印。

自從跟屈戰堯吵架,不是,決裂那天開始,他就覺得很沒勁。

上課沒勁,下課沒勁,吃飯沒勁,哪哪都很沒勁。

剛來這個城市的那種窒息的陌生感又一下子席卷而來,前不着村後不着店,天地萬千,沒有一隅,他有點慌張,卻只能任其自生自滅。

不過好在,做題看書真的是可以讓人麻木的。

關河開始恢複剛來那幾天的學霸樣子,每天寫卷子,沒到幾天,一本三年高考就被他寫了一半了。

雖然不夠打發時間,但聊勝于無。

有一堂課是全年級一塊聽的安全教育課,在學校的大禮堂裏。

關河他們班跟屈戰堯他們班命運般的緊挨在一起,他擡頭就能看見屈戰堯毫無正形躺着睡覺。

陽光照着他的側臉,好像瘦了一點,下巴變得尖尖的,輪廓也莫名鋒利起來。

他睡得很熟,嘴唇微張,偶爾蹙着眉頭用手撓撓臉。

老師走過來,二毛立刻用胳膊肘撞撞他的腰,屈戰堯從酣睡中驚醒,猛地站起來說,“這題我不會做。”

大禮堂裏爆發出一陣清脆笑聲。

屈戰堯反應過來後,恬不知恥的跟着笑了一下,然後用書本擋了擋嘴角濕潤的水漬,歪了歪身子一屁股坐下了,沒多久又睡去了。

關河看着他亮晶晶的嘴角有點無語,也有點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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