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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屈戰堯在一片狼藉中醒過來,腦袋裏跟灌了鉛似的,擡一下都沉,他抓着被單,看向窗外透進來的光,怔了半晌,記憶如退潮般湧了進來。

昨晚跟二毛他們一塊喝酒,喝醉了……關河拉他走,他有點想吐,就蹲在路邊……

然後……

他不記得了,一點都不記得了。

屈戰堯揉揉發脹的太陽xue,跳下了床,腳趾一陣鑽心的疼,低頭發現那兒貼了一張創可貼。

他背着光眨了眨眼,發現桌上放着一袋早餐和一張紙條。

字跡是關河的。

——我先回學校了,退房的時候把押金要回來。

早餐還溫着,但屈戰堯實在渾身難受,吃了幾口就有點想吐,他去衛生間幹嘔了一會兒,覺得腸子都快吐出來了。

他把床鋪收拾幹淨,從被子裏挑出自己的衣服套上,望着另一半有些褶皺的被單,不太清醒的腦子瞬間又開始想入非非起來。

昨晚他跟關河……是一塊兒睡着的吧。

模糊的記憶裏好像他還摟着關河蹭來蹭去,屈戰堯腦海中的弦一繃,馬上去床頭翻找,保險套完好無損的躺在一堆瓶瓶罐罐中。

松了口氣,又混雜着難以名狀的可惜。

在原地呆了一會,他才十分唾棄的戳了戳自己忽然冒出諸多龌龊想法的腦袋,轉身進了衛生間。

簡單的洗漱完畢後,他去樓下退了房。

旅館的前臺姐姐在打游戲,他們這片區小,多多少少都有些面熟,屈戰堯将校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邊,遮住了半張臉。

“什麽名字?”

屈戰堯想了想,“登記的人叫關河,房卡是1102的。”

前臺姐姐擡頭瞥了他一眼,“兩個男生那屋吧?”

不知怎的,這話在屈戰堯聽來莫名有些害羞,他摸了摸紅透了的耳尖,手指在櫃臺上點了點,“快點。”

拿回了押金,屈戰堯在門口望着掉了漆的“情緣賓館”四個字感受到了滅頂的尴尬。

這時候接到關河的電話,吓得他心髒狂跳,平靜了片刻才喂了一聲。

“起來了?”關河壓着聲音說。

“嗯。”屈戰堯喉頭劇痛,嗓音燥啞難耐,“我靠,我嗓子快劈了,腿疼腳疼,渾身都疼。”

關河輕輕的笑了一下,“昨晚鬧的吧。”

“啊?”屈戰堯聽見昨晚兩個字舌頭都打結,“昨晚……我很鬧騰?”

“還行吧。”關河在洗手,“快到我要揍你的程度,你睡着了。”

屈戰堯抓了抓頭發,“不能吧,我記得我喝醉挺乖的。”

“是嗎?”關河一哂,“我去上課了,拜拜。”

屈戰堯把手機揣兜裏,去公車站等車,沒一會兒關河發了張照片過來,照片裏的他四仰八叉的躺在床上,臉漲得通紅,鼻子裏塞了一團紙巾,手腳還不閑着,扭着腰擺了個奇異的姿勢。

關河又發了條信息過來,“關公射大雕。”

屈戰堯罵罵咧咧的回過去,“操,這他媽什麽鬼啊,給我删咯!”

關河回複,“我不。”

屈戰堯陸陸續續又發了一些亂碼過來,關河能想象他此刻崩潰的神情,一定挺滑稽的。最後他連發了三個求饒的表情,“我給您跪下了,您才是我關大爺。”

關河握着手機笑了笑,王棟梁湊過來看了一眼,他立刻按滅了屏幕,将手機推進抽屜,收斂笑意,擡頭聽講。

“什麽嘛,整得跟機密文件似的,一定是跟哪個女生發短信呢。”

屈戰堯那天回家睡了一天一夜,畢竟年輕,酒醉不是事兒,第二天又活蹦亂跳,恢複了精神。

去學校聽二毛跟他訴苦,說關河太沒良心,把他們一群醉鬼丢那兒不管,只把你領走了,害得他們一夥人吹冷風吹成了智障。

屈戰堯心情很好的翹着椅子,“我跟你們能一樣嗎?”

二毛搓着鼻涕,将紙巾往垃圾桶裏一丢,“是,你倆快趕上我們兄弟幾個了。”

屈戰堯趴在桌子上,咬着下唇嘆了口氣,“是不一樣啊,他和你們不一樣。”

二毛沉浸在他的搓鼻涕事業中,無暇顧及屈戰堯為何又突然萎靡不振了,跟前桌打鬧了一會兒就枕着書睡去了。

屈戰堯下課去關河他們班找他,關河戴着眼鏡在算題,估計遇到了瓶頸,蹙着眉頭緊抿着嘴唇,班上其他地方一片嘈雜,襯得他那一方天地十分的安靜。

屈戰堯趴在窗口看了一會兒,發現周圍還有其他故意裝作路過的女生放慢腳步有一眼沒一眼的撇着他。

“關河!”屈戰堯敲了敲窗口。

關河聞言擡起頭來,搓搓手往他那兒走,屈戰堯看見那些女生臉上一閃而過的羨慕,心裏頗有些自鳴得意。

“找我表演傻笑嗎?”關河挨着牆看他。

“你照片删了沒?”屈戰堯想從他褲袋裏挖手機,被關河按住了,“別亂碰。”

他說話帶着濃濃的鼻音,低低地咳嗽了一聲,屈戰堯拍了拍他的手臂,“你感冒了?是不是那天晚上凍着了?”

“可能吧。”關河看了一眼他的位置,有人給他塞了一張紙。

“情書?”屈戰堯也探頭看。

“是文化藝術節的報名表。”關河漫不經心的說,“我說過不想參加,他們還不肯放棄。”

屈戰堯拖長聲音,帶着點懶洋洋的語調,“你又會彈鋼琴又會打架子鼓又會畫畫,幹嘛不去參加?”

“麻煩。”關河皺皺眉,“你還有什麽事兒?”

屈戰堯這才想起正事,從口袋裏掏出一疊錢,“你上回托lee哥給我的一千塊,現在用不着了。”

關河說,“就當給你家的飯錢。”

“啊?”屈戰堯說,“上我家吃飯還得給飯錢啊。”

“那我就再也不去了。”關河看向他。

“哎你是不是有病啊!”屈戰堯自己沒說完便忍不住笑了,“知道了,我收着還不行麽。”

上課鈴響了,屈戰堯把錢放口袋裏,又從另一個口袋掏出一盒酸奶,“賞你的。”

關河伸手接過,順勢在他後頸上捏了下,“謝了。”

屈戰堯縮着脖子,蹦跶着跑遠了。

高中時期最振奮人心的就是兩件事,水深火熱的考試和忙裏偷閑的戀愛。

學校抓了幾對早戀的,通報批評了一個晨會,屈戰堯他們班一個男生跟關河他們班的一個女生好上了,就因為關河他們班成績好,所以檢讨處罰都由男生來,還請了家長。

屈戰堯略微有點不服氣,關河跟他說,“成績雖然不能代表什麽,但在某些方面确實是通行證。”

聽來諷刺,但屈戰堯無從反駁。

關河受屈戰堯媽媽所托,每天耳提面命抓着屈戰堯回家補課。

屈戰堯叫苦不疊,偷懶玩一把游戲被逮着,免不了多做幾道數學題,一邊跟那些“我認識你你不認識我”的習題鬥智鬥勇,一邊咬着筆杆想,剛開始明明他想把關河帶歪才跟他一塊兒玩的,什麽時候變成現在這樣了?

關河的感冒好多了,只是嗓子還有點啞,透過屋子裏的光将他的臉照得很白,每當屈戰堯反抗不想寫題的時候,他就一臉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望過來,握拳輕咳,美得楚楚可憐。

屈戰堯一咬牙,“我不玩了還不成麽!”

關河靠在他床上看書,扶了扶眼鏡,“寫完這個大題給我看。”

臨陣磨槍還是有點成效的,至少屈戰堯不會在老師講函數的時候把課本翻到等差數列了。

關河偶爾會大發慈悲的允許他吸煙,他倆蹲在桌底下,挨得很近,互相撚着煙頭,火光忽明忽滅的照在對方臉上,彼此貪婪卻又克制的吸一大口。

在屈戰堯媽媽敲門的時候,關河會率先從桌子底下鑽出來,開窗通風,偶爾會碰到屈戰堯的屁股,屈戰堯慌裏慌張往褲子上蹭了蹭散落下來的煙灰,坐下來好整以暇的握起筆。

跟偷情似的,他不止一次這麽覺得。

第二次月考即将來臨,屈戰堯做夢都在背書,不過他就“關關雎鸠,在河之洲”這篇課文背的最熟稔。

那天他倆放學回家,在小巷子處被一位女生給攔下來了。

起初屈戰堯還以為仇家尋仇來了,警惕的四處找棍子,結果那女生很輕的說了一句“關河,你星期天有沒有空啊?”,說完紅着臉一直盯着腳底,那女生長發飄飄,屬于乍一看沒多美,但氣質絕佳的範疇。

關河看了她一眼說,“我星期天要幫他補習。”

那女生臉上難掩失落之色,“哦,好吧。”低頭從包裏拿出了一盒包裝精美的曲奇,“這個……送給你,希望下次還能跟你說話。”

沒等關河開口,她就紅着臉跑走了。

屈戰堯看了一眼關河手裏的曲奇,忽然有點酸,“多可愛啊。”

“什麽?”關河想了想,還是把曲奇塞進包裏,“你喜歡這種類型?我以為你喜歡夏珊珊這樣潑辣的。”

“我早就跟夏珊珊講清楚了,誰知道她理解能力那麽差。”屈戰堯扭頭說,“我不喜歡她,一點兒也不。”

他倆向籃球場走去,打了一個多小時球,累得滿頭大汗,紛紛靠在牆上喘氣,屈戰堯看向一邊喝水的關河,夕陽在他身上勾勒出線條修長的剪影,拉開的書包裏那盒曲奇異常顯眼。

還有漂亮的卡片。

他有些嫉妒。

“這個曲奇看起來挺美味的嘛。”

關河拿着紙巾擦了擦汗,“我現在不想談戀愛,你想吃,送你。”

屈戰堯哦了一聲,将情緒沉澱下來,放空着腦袋,嘆了口氣,沒聽見關河欲言又止的那句“除非……”

“除非什麽?”屈戰堯走了兩步跟上他。

關河腳步一滞,微蹙的眉心放松下來,留給他一個高深莫測的背影。

“我比較喜歡吃炸雞翅。”

“除非我比較喜歡吃炸雞翅?”屈戰堯掰着指頭嘟囔,沒搞明白這兩者間有什麽聯系,“你想吃炸雞翅嗎?明天吃呗,你交了飯錢你是老大。”他愣了一會兒追上去。

不過他倆沒吃成炸雞翅,關河這兩天情緒不太對勁。

平時雖然話不多,但偶爾也會跟屈戰堯嬉鬧,尺度把握得十分精準,收縮自如。

但這兩天他壓根就沒影了。

屈戰堯趴在桌子上唉聲嘆氣,關河已經三天沒有跟他一塊回家了。

那種被他管着刷題的日子,一旦停了下來,心緒居然難以安分。

二毛深刻的剖析他就是一個大寫的受虐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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