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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節 語文課,屈戰堯蹦着的心跳才慢慢偃旗息鼓。

要不怎麽說在高中時期談戀愛最刺激呢。

不止一個人跟他說過,哪能在高中就遇到一個自己喜歡的人啊,大部分人都是為了面子,沒對象多丢人啊,喜歡不喜歡好像也沒那麽重要了。

可戀愛不就是要跟自己喜歡的人談嗎?若是倆人相互沒感覺,還浪費時間談個屁啊。

在感情這方面,屈戰堯确實比他們都純情一些。

關河和他在天差地別的環境裏長大,很多時候倆人總是意見相悖。

但屈戰堯覺得,大丈夫能屈能伸,偶爾認一回錯并不會少塊肉,在家裏老爸不總是遷就着老媽麽。

某一回,屈戰堯因為說了一句“誰漂亮誰說了算”,關河氣了足足兩天。

不知道哪兒戳着人家傷口了,屈戰堯挺無辜的拉着他的手來回晃動。

關河站在臺階上,餘光微乎其微的往下一瞥。

“你喜歡我嗎?”

屈戰堯點了點頭,順着他給的臺階往上爬。

“就因為我好看?”

屈戰堯沒察出他話裏的鋒利,又很快的點點頭。

關河抿了抿嘴唇,走下臺階,湊近他耳邊說,“我生氣了。”

屈戰堯站在原地愣了好幾分鐘,才恍然大悟,連忙追出去,關河故意走得很慢,路燈在他頭上暈出一個光圈。

屈戰堯撲到他後背上,勾着他的脖子把圍巾系好。

關河在寂靜中等了一會兒,屈戰堯一邊系一邊說,“因為你比一般人都好看。”

關河嘴裏呼出濃濃的白氣,使勁捏了一把他的臉。

屈戰堯笑出了梨渦,“別擺臭臉,那你說說,你喜歡我什麽?”

關河彎下身,手指插入他的發間,揉了一會,并沒有其他動作。

那像是一個誘導性的吻。

屈戰堯仰頭親了上去。

不知不覺圍巾已從關河的脖子完好無損的嫁接到屈戰堯的脖子上,關河用手指點點他的嘴唇,甜棗巴掌一個不落,“期末考進步一百名再告訴你。”

屈戰堯扒開他的手,氣勢洶洶瞪着關河沾染笑意的眼角,意猶未盡的舔舔嘴唇,強烈表現他的不滿。

當然,還有甜蜜。

“我走了。”關河說,“明天早晨我要吃肉包。”

“快滾快滾。”屈戰堯揉揉發紅的耳尖,尾音拖得長長的。

屈戰堯自認為從小沒有怕過什麽人,靠着自己的無賴和厚臉皮一路披荊斬棘,所向披靡。

可偏偏遇上了關河這種天生克他的人,生平第一次有點虛。

簡直可以說脫胎換骨重新做人。

學習,約會,約會,學習。

相伴相生,死磕到底。

臨近期末考,關河對他的“特別關照”是越來越令人發指了,最近已經發展到了“你不把作業寫完就不要跟我一起吃飯了。”

看看,多麽絕啊。

屈戰堯內心對他這種專制管束十分不滿。

有一回,屈戰堯放飛自我放飛得有些過了,在三炮朋友生日那天玩到了淩晨才回家,他知道關河不喜歡他跟他們一起玩,所以沒喊他,哪知道那天手機沒電關機了,關河在他家樓下等了三個小時才等到他。

屈戰堯一身酒氣,笑容僵在嘴邊。

關河清了清沙啞的嗓子,冷冷的笑了笑。

屈戰堯預感大事不妙,感覺下一刻身邊就有個炸彈把他夷為平地。

關河轉身走了,留給他一個冷峻鋒利的側臉。

那是他們确認關系後的第一個月紀念日。

屈戰堯給忘了。

他頭一回這麽埋怨自己的粗心大意和自由散漫。

和好的過程艱難曲折,關河就像刀槍不入的銅牆鐵壁,一旦觸及他原則的事情一星半點都不會給你留後路,主動講和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屈戰堯少年心性,過慣了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的生活,也學不會關河那種從标點符號裏都能挖人語病的細膩和認真。

煎熬的日子漫長得望不到頭。

屈戰堯梗着脖子看關河又一次從他面前擦肩而過的時候,內心懊悔的快哭了。

回家使勁捶打關河在他生日時送他的小海豚,打着打着就有一絲不忍心。

他默默把小海豚放床頭立好,然後翻開數學練習冊,如坐針氈地待了一會,才慢慢靜下心來。

那段時間,他上課苦思冥想,下課走路帶風,班上的人都以為屈戰堯得了一種“不學習會死”的病。

成績雖然不能代表一切,但确實能為這一段時間的努力做出最好的說明。

苦心熬了半個多月,屈戰堯拿着成績單,卻看見關河拉着拉杆箱,強迫症一般将褶皺壓平,刺啦一聲拉上了拉鏈。

屈戰堯感覺到了內心強烈的恐慌,他還來不及吃飯就跑過來了,明明是大冬天,額頭卻滲出了冷汗,他吓得臉色慘白,連攔路都攔得那麽氣勢薄弱。

倆人的目光避無可避的交彙在一起,屈戰堯不可抑止的感到害怕。

“我進步了150名。”他說話的聲音有點顫抖。

“我知道。”關河看着他。

屈戰堯咬了咬嘴唇,輕輕拉住了關河的袖子,“你……又要走了?”

關河疑惑的嗯了一聲,“誰說我要走了?”

屈戰堯原地一愣,指着他的行李箱磕巴了一會兒。

“哦,我家裏的一個小叔過世了,我回去參加葬禮。”關河看着他露出了一個稱得上是狡猾的笑容,“你吓哭了?”

“操你大爺。”屈戰堯罵出這句話的時候飽含着心酸和苦楚,提心吊膽又陡然松一口氣的樣子讓關河心裏一軟。

“我給你發信息你沒看到?”關河十分自然的摘掉了他頭上的葉子。

“我拿到成績單就立刻過來找你,哪想到一眼就看見你帶着行李,我根本來不及看手機,我……”

屈戰堯感覺有風呼嘯而過撲到臉上,關河掀開了他的衛衣帽,捧着他的臉親了一下。

“白癡。”

世界一片黑暗,耳朵裏一陣轟鳴,屈戰堯什麽也聽不見,什麽也看不見,唯有離他咫尺的關河的笑臉。

“操,半個月不來找我,你他媽真狠心。”屈戰堯委屈的別過臉去。

關河摸着他細細軟軟的頭發說,“不給你點教訓怎麽行。”

“我看書看到流鼻血,夜不能寐的時候你他媽一個屁都沒有。”

“別再說髒話了。”關河皺了皺眉。

“我他媽就要說,操操操操操。”

關河又低頭堵住他的嘴,片刻,屈戰堯終于學乖了。

有人過來了,關河看着他,“送我去車站。”

屈戰堯将帽子戴上,硬邦邦的回了句哦,四下看了一眼,慌裏慌張地跟了上去。

關河在火車上打開了屈戰堯的成績單,微笑的看了一遍後,在背面發現了他塗塗改改寫的字。

“喜歡你是因為,你霸占了我的床,霸占了我媽,霸占了我的貓,霸占了我的玩具和游戲,我卻還是那麽喜歡你。”

後面用黑色鉛筆加粗寫着,“太肉麻了,這一定不是我。”

關河笑了笑,凍得僵硬的指尖被那張薄薄的紙染上了奇異的溫度,滾燙滾燙的。

他閉上眼,逼退了心中要回家的不快,火車碾過鐵軌,他在一陣轟隆隆聲中給屈戰堯發了一條信息。

“想我的時候記得做題。”

屈戰堯拍了一張翻白眼的照片給他發過來。

想一個人總是讓日子過得十分緩慢,寒假如期而至,屈戰堯跟二毛擺起了燒烤攤,一天的收益非常可觀,可見二毛除了學習以外,別的路子都十分靈通。

特別是八卦上的造詣,旁人可望不可即。

就看了一眼屈戰堯給關河發了個麽麽噠的短信,二毛就品出些不一般來。

“老大,你跟關美人是不是……”

他問得真誠也很有把握,屈戰堯不想說謊但也不好意思承認,撓了撓頭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二毛把肉串拿起來烤,“別瞞我啦,老大你什麽時候笑得這麽谄媚過啊,除了跟關美人在一塊兒的時候,而且你倆在一起好幾個月了吧,從關美人回來上課那會你就天天跟個傻蛋似的。”

“操,說誰傻蛋呢!”屈戰堯擡腳踹他,二毛身姿矯健的躲了躲,倆人背對背沉默了一會兒,屈戰堯忽然笑了笑,“嗯,我跟他在一塊了。”

這事他從沒跟任何一個人說過,他不敢,一是怕別人笑話他們,二是怕對他們不利,畢竟同性戀被人接受的程度并不高。

二毛點點頭,繼續擺肉,并不在做聲了。

“你就沒有一點要說的?”

二毛真誠地看着屈戰堯,熱烈鼓掌,“恭喜恭喜!”

“你有病吧。”屈戰堯被逗笑了。

“那你還想讓我說什麽?”二毛擦擦手,過來摟着屈戰堯,“我們老大跟誰在一塊都是我老大。”

“我謝謝你。”屈戰堯懶洋洋的笑。

二毛跟他鬧了一會兒,忽然沉寂下來,“還有一年就高考了,你覺得你們能在一起多久?”

屈戰堯将內心一閃而過的緊張按捺下來,剝了一片菜葉說,“想那麽多幹嘛,能在一起多久就在一起多久,直到不能在一起為止。”

二毛說,“那……老大你別陷太深,我沒別的意思,你看你啊,初戀對吧,人又直來直去的,你沒關美人那麽聰明有心眼,也沒他那種所有事情都能擺平的手段,我……怕你受傷。”

“知道了。”屈戰堯頓了頓,笑着将這個話題終止。

關河的歸期延長了,屈戰堯沒辦法跟他一起過生日,他郁悶得都快冒煙了。

“還有明年呢,明年你再陪我一起過。”關河在電話裏安慰道。

“明年還那麽長。”屈戰堯說,“明年是得在一堆習題裏過生日吧。”

“诶,給我唱首生日快樂歌。”關河笑了笑。

“我唱歌很難聽。”屈戰堯話是這麽說,但經不住關河壓低了聲音的哄騙,清了清嗓子開始唱。

難聽是真的難聽,一首最簡單的生日歌被他唱得七零八落,調跑了不知道多少圈。

但貼着聽筒,仿佛近在咫尺的聲音還是讓關河耳膜鼓動了一下,随即感到心髒一緊。

他很想他了。

“好了沒?”屈戰堯啧了一聲,“我就知道你在笑我!”

關河悶着嗓子,笑得肩膀微微顫抖。

挂電話之際,屈戰堯叫住了他,磕磕絆絆了很久才結巴着說,“生日快樂,挺……想你的。”

“我也是。”

一直捏在手裏的相框被他攥得緊緊的,差點變形。

耳邊傳來了媽媽毫無感情的聲音,“你還是要回去?”

“嗯。”關河轉身堅定的看着她。

屈戰堯晚上發信息問他,你許了什麽願?

關河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那一片寬敞又黑暗的陰影裏。

第一,我希望能和你考上同個大學。

第二,我希望和你一起長大。

第三,我希望不管怎麽樣,你都不要放開我的手。

這三個願望,必須要實現。

在A市迎來了第一場大雪的那天,關河從車站提着行李風雨無阻的回來了。

屈戰堯在家裏做飯,聽見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開門的時候,心裏所有的情緒翩然被一記重拳打散了,留下了壓也壓不住的喜悅,泛着點酸澀。

他倆像傻了一般對望了很久很久。

“不歡迎我進來?”關河還沒說完,就被屈戰堯撲過來抱了個滿懷,還抱着他往上颠了颠,關河的行李被蹭掉了。

“你媽……”

屈戰堯将臉埋在他頸側,,“我媽不在。”

把他推進房間,屈戰堯大着嗓門喊,“靠,真他媽想你。”

關河熱熱的氣息噴在屈戰堯耳朵邊,“親我一下。”

屈戰堯壓着他的後腦勺重重的親了一口。

“你該刮胡子了。”關河用手蹭了蹭屈戰堯冒着短短青色胡渣的下巴,轉頭望向床上被被子卷成一團的小海豚,意味深長的笑了笑。

屈戰堯羞中帶窘,繼續挂在關河身上,使壞似的捏了一下他的屁股。

新的一年即将到來,關河受邀幫屈戰堯他們的燒烤攤增加人氣。

二毛一邊刷肉一邊憤懑,“不公平啊不公平,就我烤肉最勤奮,結果都是沖你倆來的!”

夏珊珊在一旁刮指甲,“還有沖我來的呢。”

“天妒英才啊。”二毛哭喪着臉嚷嚷。

在幾個小姑娘強行拍了幾張關河的照片後,屈戰堯朝他勾勾手指,“幫我把下面的小黃魚拿出來。”

關河蹲下身去泡沫盒子裏翻,屈戰堯也蹲下來,風湧進來,伴着不明亮的路燈,他們在底下接了一個香氣四溢的吻。

撣撣衣服站起來,屈戰堯被二毛拎到一邊,“你倆也注意點,那麽多人呢。”

關河的視線敏銳地捕捉到屈戰堯的目光,只見屈戰堯臉紅着炸開,揍了二毛兩下,他有點不明所以。

又飄了一點小雪,他們不得不提早收攤。

夏珊珊騎了輛黑色摩托,又給屈戰堯他們帶了一輛。

“我帶二毛,你倆騎一輛。”

呼呼作響的風聲豁然鑽進耳朵裏,關河用圍巾給屈戰堯擋了擋風。

他們沿着這個城市狂奔幾公裏。

廣場上人很多,伴随着大家的歡呼和倒數。

“五——”

“老大,我準備去參加電競培訓了!”

“四——”

“有個影視公司招人,過完年我就準備去試試!”

“三——”

“靠,真突然!”

“二——”

“不管了,為了夢想和自由!”屈戰堯扯着嗓子大喊,跟身邊忽遠忽近的笑鬧聲紛紛重疊。

“一——”

“新年快樂!!!”

風吹過他們的頭發,也将他們的聲音拉得很長。

煙花在廣場中央炸開了一抹絢麗的紅色,将也所有的祝福和期許都染成了天空中最明亮的星星。

關河的手蹭了蹭屈戰堯的袖子,慢慢的從手腕滑到手掌,然後緊緊握住,沒有半點要掙開的意思。

火光印在他黑色的瞳孔裏,他五彩斑斓的笑着。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

那一刻他們都以為彼此有一直牽下去,永遠不會放手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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