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改變生活的現狀是需要勇氣的。
他們都不是小孩子了,跨出那一步并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比如關河看見屈戰堯每天累得要死回家,倒沙發上一分鐘就能睡着,然後再被噩夢驚醒,盯着空蕩蕩的客廳怔神,繼而露出一個略顯孤寂的笑容,很久才慢慢躺回去,重新閉上眼睛。
那時候關河想,他不應該着急,他們還需要時間來慢慢磨合,至少先讓屈戰堯将生存以上的問題解決好,才能毫無芥蒂的重新開始。
周末下了一場大雨,将整個城市澆得奄奄一息,大家都沒什麽精神,天黑透了,屈戰堯早晨出門的時候還以為看早了一個小時。
關河的腿還沒好徹底,但警局缺人,他不得不前去支援。
夏天的尾巴悄然而過,臨走前還隔三差五的臺風過境,肆虐橫行一番後降了溫。
屈小元不幸中招感了冒,那天晚上屈戰堯在加班,換季時節他們店裏搞特價,他得站到十點半才能回家,關河從警局回來,發現屈小元縮在沙發上瑟瑟發抖,臉色很不對勁,他立刻抱起她直奔醫院,等到挂上了點滴後才給屈戰堯打電話,讓他安心。
屈戰堯飛奔到醫院已經十一點了,他的臉色比屈小元還差,滿臉的冷汗,手足無措的站在牆角,深吸一口氣進了輸液室。
屈小元把臉埋在關河懷裏,不哭也不鬧,關河今天一天都在外面出警,沒抗住在安靜的輸液室裏打了會盹,但手一直搭着點滴管,一點風吹草動就立刻擡頭去看輸液瓶。
屈戰堯往他旁邊坐下,“還有兩瓶,你先回去睡,我來看着。”
關河把屈小元抱起來交給屈戰堯,“我去外面抽根煙。”
屈小元擡頭看着屈戰堯,朝他笑笑。屈戰堯摸了摸她汗濕的頭發,忽然有些心疼,不知道是屈小元本身痛感比別人弱還是反應太過遲鈍了,她每次生病都很乖,也愛笑,比平時更愛笑,可能覺得笑一笑會少難受一點吧。
關河進來的時候屈小元在玩自己的頭發,屈戰堯困得小雞啄米,頭垂下去的時候又猛地筆直身體,然後把屈小元的手扒拉下來,輕輕說了句“別鬧。”
那時候的屈戰堯在細碎光暈下顯得特別溫柔。
“小元,要不要吃糖?”關河攤開掌心讓她選,“只能吃一顆,病好了再吃。”
屈小元興奮的摸來摸去,最終選了一顆橘子味的,那是她最鐘愛的口味。
屈戰堯說,“為什麽還有店在賣這種糖?”
關河抓了一顆葡萄味的塞嘴裏,“而且還沒漲價,一塊錢十顆。”
屈戰堯沒說話,好半天才低頭從關河手裏抽了一顆水蜜桃味的,用嘴咬掉糖紙,很沒有耐心的把糖嚼碎。
那是屈戰堯式的吃糖方式,永遠迫不及待,嘗到裏面沒夾心後他會聳起眉頭,氣呼呼的鼓起嘴巴,囫囵吞棗的咽下去。
“好吃嗎?”
“沒夾心!”
關河輕輕地笑了。
挂完點滴已經十二點多了,屈小元終于支持不住趴在關河肩上睡着了,屈戰堯略微有些吃醋,屈小元居然不要他抱,沒良心的小兔崽子。
他們打的車停在路口,裏面在修路,他們只能下車走回去。
屈戰堯接過關河手裏的屈小元,單手抱着,小家夥迷迷糊糊間叫了聲哥哥,然後緊緊摟着他的脖子哭了。
屈戰堯不得不停下來拍拍她,關河瞥了一眼身邊的兩個人,忽然覺得一點都不困了。
路燈一路都很敞亮,伴着雨後清新的泥土香,走在回家的路上,屈戰堯覺得心裏很踏實,不像以前,逼仄陰暗的巷子裏,不時會冒出幾個挑釁滋事的家夥,棍棒把牆皮都敲得脫落了,一路走到頭都沒有燈,像沒有盡頭一樣。
沒有人願意過這樣的生活,誰都不願意。
把屈小元哄睡着了以後,屈戰堯去浴室裏洗澡,關河在刷牙,狹小的空間裏他解開了上衣的三顆扣子,胸前被水打濕了。
屈戰堯抱着衣服渾身燥熱,聽見關河“咕咚”一聲吐掉了牙膏沫,強行從他身邊擠了過去。屈戰堯一時間忘了讓開,在窄門裏,倆人腿貼着腿摩擦了一下,關河開口就冒出了淡淡的薄荷香,熏得屈戰堯滿臉潮汗。
“明天早晨我帶屈小元去挂點滴,我休息。”
屈戰堯還站在原地發愣。
“喂!”關河的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屈戰堯這才回魂,掩飾般地哈哈一笑,“好好好。”
“我說什麽了你好好好?”
屈戰堯擡頭看他,“不是說明天早晨吃湯包嗎?”
關河一臉沒救的看着他,伸長手臂越過他的腦袋揭了塊毛巾擦頭發,偏不走。
屈戰堯忍無可忍,沖他揮了揮拳頭,像只随時會撲上來的小豹子,但一點威懾力都沒有。
不得不說,關河某些方面很賢惠。
屈小元跟着屈戰堯過了六年多,糙得不像個小姑娘,吃飯兩腳趴開,要不就蹲在凳子上,這點屈戰堯每回都要罵她,但這位祖宗聽不進去。
但在關河家住了一段日子後,屈小元似乎可以被稱為一個合格的“女孩子”了,關河給她買了生平第一套裙子,把她美的路都走不動,吃飯慢條斯理吃了半小時,屈戰堯從廚房裏溜了一圈回來這家夥還在扒飯。
屈戰堯平時不怎麽拾掇自己,更別說屈小元了,頂多給她擦點寶寶霜,別讓臉裂開就行了,關河那天回家拿了幾支沒開封的面霜,洗面奶,果味的牙膏,還有一些紮辮子的蝴蝶結,說是簡琳給的。
屈小元很興奮的到處蹦跶,關河輕描淡寫的說了句,“穿裙子呢。”
屈小元立刻如大家閨秀般手貼着膝蓋,乖乖坐正。
關河給她盤了個頭發,屈戰堯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了,要說女孩兒哪兒最不好帶,絕對屬紮辮子莫屬,屈戰堯每回給她弄頭發都弄得沒脾氣了,偏偏她還不願意剪短。
“你理發店裏進修過嗎?”屈戰堯瞠目結舌的鼓鼓掌。
屈小元開開心心的去照鏡子,摸着頭上的蝴蝶結愛不釋手。
關河把梳子放好,回頭看他,“第一眼看見屈小元,我還以為她去刨垃圾堆了,頭發跟稻草一樣,還打結。”
屈戰堯尴尬的摸摸鼻子,“有那麽醜麽。”
關河毫不留情的抛了個有字。
屈戰堯沖他的背影一陣拳打腳踢,最後關河很委屈的發現今晚的晚飯少了個雞翅。
雖然這種懲罰方式挺幼稚的,但關河甘之如饴的享受那種熟悉感。
因為他知道,屈戰堯會給他留的。
果不其然,在廚房的小碗裏,多了三個雞翅,還是最大個的。
今天是很尴尬的一天,屈戰堯早晨起晚了,溫度降得很厲害,曬陽臺上的衣服都不能穿了,于是他只能去櫃子裏淘外套,倆人秋冬的衣服都疊在一起,所以……屈戰堯在一陣倉促中穿錯了衣服。
關河的毛衣比他大一號,屈戰堯看着明顯拖長的袖子,無聲的嘆了口氣。
老板娘今天來店裏,破天荒的誇了他一句,“小戰你今天挺帥啊。”
“呵呵。”屈戰堯扯着嘴角笑了笑。
下午接到了法院打來的電話,他爸下禮拜出庭,家屬到時候準時出席。
其實當年的事他爸有一定責任,但全權的過錯應該是祝天威一手造成的,他爸判了六年也該贖完罪了。
屈戰堯去廁所抽了根煙,煙灰落在掌心上的時候他鼻子一酸,這六年,好的壞的,終于到頭了,也終于能重新開始了。
“哥哥!”屈小元在店門口沖踱步過來的他喊道。
屈戰堯在一陣驚詫中擡起頭,映入眼簾的還有拎着一堆東西的關河,他穿了一件白襯衫,單手插在右側牛仔褲口袋裏,盯着他的毛衣半晌。
屈戰堯覺得丢人也不過如此了,他一路快走到店門口,被關河扯住了胳膊,伸手點了點他的領口。
“不準笑。”屈戰堯沒有和他對視,咳了一聲道,“我他媽不是故意的,早晨太慌,穿錯了。”
關河牽着屈小元的手,很辛苦的忍着笑。
“哎,你倆來幹嘛。”屈戰堯壓低聲音說,“我在上班呢。”
屈小元說,“吃肯德基。”
關河往他們店裏看了一圈,“我要去買幾件衣服。”
這邊的衣服大多都是沒牌子的三無貨,小廠家自産自銷,一看就不是關河能穿的類型。
但當關河穿了一件款式花哨的條紋毛衣出來後,屈戰堯才深刻明白了一個道理,沒有醜的衣服,只有醜的模特。
老板娘大聲稱贊好看,關河只是禮貌性地揚起嘴角笑了笑,然後讓她打包。
屈戰堯給他包衣服,小聲提醒道,“你真要買啊,這個質量不好。”
“買。”關大款一如六年前一樣手一揮,拎了六個袋子出來。
屈戰堯看他揮金如土的樣子挺想揍人的,結果老板娘拉他到角落裏說,“你朋友啊?”
屈戰堯想了想,點點頭。
“能不能拉他來做模特?”
“他是警察,平時工作忙。”屈戰堯拒絕道。
老板娘失望的看着關河牽着屈小元的背影,但還是把今天賣衣服的提成都算在了屈戰堯頭上,足足多了五百塊錢,屈戰堯受寵若驚。
于是下班後,他準備請關河吃飯,可惜屈小元吵着鬧着要吃肯德基,他倆只能忍痛割舍了對面的小火鍋。
屈小元一手拿着漢堡一手扒着原味雞,啃得豪氣雲天。
關河捏了根薯條,沾了點番茄醬往嘴裏塞,順便将吸管插進可樂裏遞給噎得半死不活的屈小元。
屈小元仰頭吸了一口,嘴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又埋頭苦吃。
屈戰堯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笑容有些心酸,“其實她從來沒吃過肯德基。”
關河擡頭看着他,沒說話。
“以前沒錢,我只能買鎮上盜版的炸雞回來,叫什麽香香雞的。”屈戰堯閉上眼說,“那時候她吃得也很歡騰,屈小元只要能吃東西,什麽都不挑,她很乖。”
“其實我挺對不起她的,讓她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屈戰堯笑得一臉愧疚和自嘲,那神态落進了關河眼裏,他感覺心髒被狠狠掐了一下,有些奇異的疼。
想也沒想便伸手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她前面跟我說,她哥哥也沒吃過肯德基,所以一定要吃。”
屈戰堯擡頭看他,手背上黏了一點關河沾上的番茄醬,他笑笑,卻沒有抽開手。
陪着屈小元大逛特逛了一晚上商場,屈戰堯給她抓了兩個小企鵝,屈小元開心得臉都擠成一團了。
她一手牽着屈戰堯一手拉着關河,蹦蹦跳跳的下了樓,關河伸了伸手,将屈戰堯手裏的袋子拎過來一個。
走出商場已經十點多了,屈小元趴在屈戰堯肩上睡着了,外面下起了大雨,一時間沒有停下的意思。
關河不知從哪裏掏出一把傘,舉着撐過他上方,“走吧。”
那把傘一直斜着,對方的肩頭濕了一片,可他卻完好無損。
屈小元在他肩上睡得很香,似乎并沒有因為這場雨而害怕,屈戰堯記得,她小時候一下雨就要哭。
街邊有幾個人在慌亂中奔跑,躲進了不遠處的樓道裏,他們身上濕透了,狼狽的撣着衣服,屈戰堯想起了以前的自己。
這個城市是多雨的,夏末秋初最甚,他很少帶傘,為生活奔波的人都疲于去想這些,能好好活着已經算恩賜了。
每回他都充當那些倉促狼狽躲雨的人,或是直截了當沖入雨中,管他呢,淋雨就淋雨,有什麽所謂?
涼涼的雨絲打到身上的時候也沒多痛多冷,他習慣了。
只是偶爾會覺得有些孤獨,或許下雨天總是孤獨的代名詞。
這六年來他習慣了一個人,一個人生活,一個人掙紮,一個人努力,有時候真的很想認輸,可沒有人站在他身後,于是他只能忍耐。
他其實很少會回想那段痛苦不堪的生活,可現在卻時常想起,而且好像沒那麽痛了。
原來有人給你撐傘,是這麽幸福的一件事。
這場雨下得很瘋狂,到家的時候倆人都濕透了。
屈小元被抱進房間裏睡覺,屈戰堯帶上了門,看見關河的頭發在滴水,鼻尖紅紅的,他趕緊拿了塊毛巾給他擦,對方咳嗽了一聲,打了個噴嚏。
“你……”感受到屈戰堯視線的關河将毛巾往下拉了點。
沉默被強行的打斷了。
因為屈戰堯給了他一個擁抱。
帶着某種顫抖的力量,越抱越緊。
“別說話。”屈戰堯悶着嗓子将臉埋在他肩上。
關河的手頓了一下,才慢慢覆上了他的腦袋,像是安慰一般輕輕的摸了摸。
屈戰堯是那種很豁得出去的人,他能笑得一臉無所謂跟人拼命打架,就像他這幾年來明明踩着最尖最刺的荊棘也毫不做聲,或許還會狂妄大笑,來掩飾內心真正的情緒。
他不怕痛,不代表他不會痛。
他很少示弱,也不代表他很勇敢。
只有關河知道,他其實出奇的缺乏安全感。
屈戰堯小幅度的陷下脖頸,将下巴用力嵌在對方肩上。
關河把他往懷裏帶了帶,一只手摟住了他的腰,滾燙的掌心貼到了他的頸側。
倆人濕噠噠的擁抱在一起,其實挺難受的,可偏偏誰都沒有動。
僅僅只是一個擁抱,一個暌違了六年的擁抱。
到最後,克制的呼吸變得很輕,他們同時閉上眼,反應遲鈍的發現各自的眼角都有些濕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