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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chapter34

“下半輩子,都由我來護她。”

穆楊的聲音不輕不重,就像一顆細小的石子落入光滑如鏡的水面,明明看似不起眼,一時間卻在其他三人心中激起了陣陣激蕩的波瀾。舒淺自然是靜坐無聲,而對面的舒爸爸舒媽媽兩人怔愣片刻,竟是同時露出了笑容,看向穆楊的眼光也已然寬和了不少。

舒淺吐出一口氣,扯了扯身旁男人的衣袖輕聲道:“這下好了,除了你我爸媽應該都看不上其他人了。”

穆楊扭頭,正對上她淺笑盈盈的雙眸,大而忽閃的黑眼珠就像寶石一樣映照着客廳明亮的燈光。他靜默一瞬,反問道:“你還想讓他們看上別人?”

舒淺趕緊吐了吐舌頭縮回沙發裏,只是手抽到一半就被他牢牢握住。穆楊攥着她的手半靠進沙發裏,雖然沒說話,唇角卻微微勾起,一副閑散随意的樣子。

明明還是隔夜的襯衣,此刻領口都看得出微微皺起的痕跡,卻愣是被他穿出了公子哥的清閑味,此刻這樣随便一躺,更是酷到沒邊。舒淺呆呆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察覺到對面沙發兩道灼灼的目光。她猛地回過神來,紅着臉輕咳幾聲,掙脫某人的手端坐回沙發裏。

“丫頭,帶我去陽臺看看那些花長得怎麽樣了。”舒爸爸突然站起身來,不等她回話就徑直往陽臺走去。

穆楊擡眼看了眼離去的背影,又瞅了瞅一旁的舒淺,目光裏明顯有些疑惑。舒淺卻是無奈地送上一劑安撫的眼神,示意他沒事。

果然,兩人剛走進陽臺,舒爸就一改剛才在客廳裏正兒八經的樣子,拽過她小聲問:“這孩子要麽是真極品,要麽是超級演技派,你覺得他是哪種?”

“……你說呢?”

“什麽我說啊,這可是你終生大事啊,認真點!”舒爸一副恨其不争的樣子,“可別看着以為是勞斯萊斯,結果買回去發現只不過是噴着高檔漆的桑塔納,後悔都來不及。”

“有你這麽打比方的嗎?”舒淺一臉無語,“爸,穆楊他真的很好,你別瞎想啦。”

誰知聽她這麽一說,眼前的人反倒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起來,半天才冒出一句:“我也覺得我應該沒看走眼,可是那他怎麽就看上你了呢?”

舒淺:“……”

這還是親爸嗎?!

見她瞪着眼抱着手臂不說話,舒爸趕緊換上笑臉安撫道:“沒別的意思,我就是覺得這小夥子氣質相貌都挺出衆的,好奇罷了,閨女別吃醋啊~”

吃醋……

舒淺扶額,決定轉移話題:“你和媽怎麽突然想到來昭市了?”要知道她老家所在的小城雖然離昭市不遠,但這國慶黃金周高速也夠堵的呀,居然還趕在第一天大早就跑過來……

舒爸也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兩眼放光道:“想不想去看看咱家的新裝備?就在樓下車裏。”

“什麽新裝備?”舒淺滿臉疑惑。

“你猜啊!”

“……”她家爹媽還真是一個德性!!!

舒淺當然也有對付奇葩老爸的招,故作傲嬌地撇開頭:“不說我就不看了。”

“好好好,不賣關子了,”他果然中招,興致勃勃掏出手機翻開兩張照片湊到舒淺面前,“看看,咱家新買了兩頂登山帳篷,防水防濕防寒,怎麽樣?”

舒淺頓時也來了興趣,一邊瞅着照片一邊好奇問:“怎麽想起買帳篷了?”他們一家人都是登山愛好者,只不過以前基本和大部分游客或者健身者一樣,當天去當天回,鮮有夜間在山上留宿過。

“祁山最近新開發了一片露營區域,好多驢友去了都說好,我和你媽這次特意趕過來就是想趁天氣還不算太冷趕緊去體驗體驗。”祁山就在昭市下面一個縣裏,不算全國著名的風景區,卻因每年秋天大片大片的紅楓葉吸引了昭市周邊的不少游客,在當地有“小香山”之稱。

舒淺一聽眼睛就亮了,連忙好奇道:“什麽時候去啊?”

“明天?反正開車兩小時就到,去玩個兩天一夜,随便啥時候都成。”

這一句話倒是讓舒淺從驚喜中稍稍回過神來。她走了,許卿桓也不在,穆楊在昭市沒個朋友也沒個親人,這個國慶得過得多落寞啊。況且本來說好了他要陪她過節呢,結果倒是她要放他鴿子了?

這樣想着,她臉上的神情便不禁有些猶豫起來,舒爸爸見她沉默不出聲,只瞟了她一眼就明白過來,“咳咳”兩聲清了清嗓子道:“小穆喜歡戶外運動嗎?”

“啊?”舒淺一愣,擡頭見老爸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忽然就忍不住笑了,“你們不介意?”

舒爸一臉無所謂地擺擺手:“本來就買了兩頂雙人帳篷,多一個少一個都不差。”說罷又正色看向舒淺,嚴肅道:“可別想多了,到時候你和你媽睡,他和我睡!”

舒淺噗嗤一下笑出聲:“誰說我想多了?”

“哼哼,瞧瞧你那興奮的小眼神,還想瞞我?”舒爸頓了頓,忽然又低低嘆出口氣,“唉,真的應了那句話,千辛萬苦養好的白菜給豬拱了,難受啊……”

舒淺:“……”

還能不能愉快地當父女了?!

本來穆楊是要和舒淺一起做午餐的,結果舒爸爸聽說他竟然懂圍棋,硬是拉着他在客廳布了個棋局下了起來。舒媽媽倒覺得老長時間沒和女兒一起下過廚了,于是也跟進廚房樂在其中地忙活起來。

兩人閑聊了一會兒,舒淺終究沒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忍不住問道:“媽,你覺得穆楊怎麽樣?”

“還不錯,”舒媽媽倒是直白,“這小夥子挺坦誠的。”

舒淺抿着唇笑了,卻聽她又問:“你了解他家裏的情況麽?”

這問題着實讓她為難了,說了解吧,她還真是只知道個模棱大概;說不了解吧,她老媽肯定又要數落她不清不白了。

想了想,最後說:“不是很清楚,不過過幾天穆楊打算帶我去他家看看。”

舒媽媽正切着菜呢,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一頓,忽然嘆出一口氣:“怎麽辦,我覺得這次你真的要嫁出去了……”

舒淺額前飄過兩道黑線:“難不成你想讓你女兒一輩子嫁不出去啊?”

“當然不是,”舒媽媽睨了她一眼,“就是覺得挺舍不得的,看着你長到這麽大,突然就要把你送到別人身邊去了……”

舒淺心頭軟綿綿的,放下了手裏的菜走到她身後,濕漉漉的手就這麽環過她從背後抱着。

“丫頭,往我身上蹭水呢?”舒媽媽不輕不重地拍了拍她的手,聲音裏含着笑意,卻又像染着些微的傷感,一時間兩人都沉默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舒淺才緩緩道:“媽,你和爸永遠是我生命裏最重要的人。不用擔心,你們想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出現在你們身邊的。”

身前的人沒說話,只是有一下沒一下慢慢切着案板上的菜。

舒淺頭抵在她的肩胛裏,忽然就想起了小時候窩在媽媽懷裏的感覺。那時候她的懷抱暖暖的、大大的,她伸手想抱都抱不過來呢。

可是如今,她長大了,媽媽也老了。她只是這麽輕輕一環就能将她圈在自己的懷抱裏。而當年那個溫暖的懷抱,不知空寂了多少年。

“媽……”她低喃出聲,莫名眼角有些濕,想要說些什麽,卻不知從何開口。

直到感覺她濕濕冷冷的手被另一雙手掌撫上,如此熟悉的觸感,比起曾經又蒼老了幾分、瘦削了幾分,卻一如既往的溫暖、令人安心。

廚房裏靜靜的,只有陽光柔柔灑落的痕跡。而玻璃推門外,穆楊的身影沉默地伫立着。他安靜地看着相擁的母女,心頭忽然劃過一絲淡淡的悵然和懷念。

腦海中模糊閃過一些片段——日光和煦的清晨,他坐在小椅子上,抱着膝蓋安靜地看着不遠處的女人。而她長發如絲,指輕如燕,琴聲空靈而動人,面容沉靜美好宛如最聖潔純淨的睡蓮。

那是真正的琴瑟在禦,歲月靜好。

在某一個瞬間,她忽然扭過頭來,望向搖椅上癡癡張望的他,見他小小的拳頭握緊放在唇邊咬着,驀地綻開了笑。

如同一池靜水泛起微波。而那笑,比朝霞更絢爛幾分,比陽光更明媚幾分。

她停下了黑白琴鍵上舞動的手指,走過來,輕輕抱起他,低下頭用鼻尖蹭了蹭他的額頭,柔聲安撫道:

“楊兒,別害怕,媽媽在這兒呢。”

……

像是腦海中的一根弦突然崩斷,穆楊猛地從回憶中掙脫出來,這才發現自己的手不知何時握成了拳,緊得指關節都有些泛白了。

他松了松手,望向廚房裏熟悉的背影,而她也像是感應到了他的注視,忽然回過頭來,見他怔怔地站在門口,似乎有絲驚訝,不過很快泛起了笑意,努了努嘴示意他去客廳等着吃飯。

她已經松開了舒媽媽,兩人又繼續忙碌起來了。穆楊沒動,目光追随着她的身影看了好一會兒,見她正在洗菜,結果盆子沒放穩,忽然從沿上跌進水池了,濺得她吐着舌頭往後跳了一步。

他忽然就笑了,心情也沒由來地松弛下來。站了好一會兒,終于轉身走回客廳。

舒爸爸剛剛被他絕殺,此刻正端詳着棋盤仔細研究。見他過來,連忙招招手:“小穆啊,快過來,我剛剛想了一招,你聽聽看……”

他應了一聲,走過去坐在桌旁,看着舒爸爸握着黑白棋子認真布局的模樣,又聽着廚房裏的水聲和說話聲,忽然就覺得心底一動,像是一種失散很久的感覺,熟悉而又陌生,驀地湧上心頭——

家的感覺。

原來他也是懷念又向往這種感覺的,不然為何,會感到如此心安、如此踏實?

陽光正好,秋色正濃。

他坐在這個溫馨的小屋裏,聽着電視的嘈雜,聽着舒爸爸的自言自語,聽着廚房裏的笑聲,就像——

就像當年,他站在空蕩寬敞的大別墅裏,聽着悠揚不止的琴聲,再冷再孤寂,也只覺得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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