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chapter42
兩個小時後,通往清市的高速公路上。
車裏飄蕩着電臺舒緩的音樂聲,穆楊安靜地開着車,舒淺也望着窗外一掠即過的稻田和丘巒沉默不語。車外隐隐的風聲像被隔絕在另一個世界裏,而他們的空間安然又閑适,平靜得連空氣都如同靜止一般。
只是此刻舒淺的心裏,卻不是那麽輕松惬意。
之前兩人在房裏歪膩了一陣,正甜蜜着,穆楊突然接到一個越洋電話,是事務所的助理打過來的。
他早就說過回國期間一律不談工作上的事情,偶爾有需要也是郵件溝通。只是這個電話來得突然,穆楊皺了皺眉,還是松開她走到一邊接了起來。
舒淺趴在床上,撐着腦袋想聽電話那端說了什麽,只不過那麽一連串發音地道語速又快的英文,就算聽得清她也不一定明白,只得怏怏躺回被窩裏等着穆楊打完電話。
他一直神色淡淡,偶爾“嗯”一聲,或者用英語解釋幾句,似乎在指導那邊的助理處理一些問題。只是過了一會兒,也不知對方說了啥,他臉上的表情似乎微微一斂,片刻後竟泛起淡淡的笑意,停頓些許才道:“替我說聲祝賀,下次我會去看他們的。”
舒淺好歹也是大學英語過了六級的人,那些專業術語不懂,這句話還是聽明白了。待穆楊挂了電話,她立馬好奇問道:“祝賀什麽啊?”
“我的第一個委托人最近有了孩子,昨天帶去事務所想見我,可惜我不在。”穆楊心情似乎不錯,舒淺卻愣了愣,忽然記起些什麽。第一個委托人?她聽韓亦描述過穆楊的第一場庭辯,當時被他形容得神乎其神,舒淺光聽他的描述都是心頭一陣激蕩。
她有些感慨,又有些歆羨,不禁喃喃道:“是不是好多人都很感激你啊?畢竟你救過那麽多人……”
那些無辜被栽贓陷害的“嫌疑人”們,那些期盼着将真兇束于法網的受害者家屬們。他不像警察捉兇羁犯,不像醫生救死扶傷,而是用他的方式,用沉默而嚴厲的道德和法律,拯救了無數渴望讨回公道靈魂。
只是穆楊望她一眼,卻淡然開口:“比起感謝我的人,也許恨我的人更多。”
舒淺微怔,腦海中忽地想象出他站在庭上,面對着窮兇極惡的罪犯抽絲剝繭據理力争的模樣。此刻他還是一副清風明月般全然不在乎的樣子,她卻覺得胸口驀地一疼,忍不住就一下子攥緊了他的手表心明志:“法網恢恢,壞人都是逃不掉的!別怕,我堅決地站在支持你的陣營裏!”
穆楊輕笑一聲:“嗯,夫人說得好。”
夫人……舒淺也笑了,只不過很快就收住,神色也正經起來:“穆楊,我想變得像你一樣優秀。”
“你已經很優秀了。”
“不,還不夠。”舒淺卻搖搖頭,“我還做不到像你一樣強大,像你一樣心無旁骛。”
其實康妮捅出當年真相的那天,她就已經看到了自己的薄弱。實力?她從不懷疑,可是被質疑的時候卻依然彷徨了。
因為她站在一個太過安穩的區域裏。天澄的設計師成百上千,縱然她能做到公司第一,甚至在昭市家裝設計界都保持良好的口碑,這些屬于成績的東西,卻造就不了她的影響力。
她并不喜歡張揚,處事也低調不輕狂,可是那一晚在星江大道,當穆楊說出“站上巅峰”這幾個字時,她心口卻忽然一陣異動,像是有某種埋藏許久的夢想悄然發了芽。為客戶設計出完美的家,她享受這個過程,也喜愛她的每一個成果。可是這些作品卻都是被無形框死了的,她要迎合客戶的喜好和要求,要遵從設計界的大流來保穩妥,甚至連選材用料也要考慮預算,于是無數個曾經在心頭一閃而逝的創意和想法都被掩埋下去。
這不是她的初心。她向往的世界,其實遠比這片安逸更五彩,比這片刻板更豐富。
穆楊看着她,雙眸一如那晚星光河畔流光輾轉。也是第一次,舒淺在這雙眼睛裏不僅看到了溫柔和呵護,更有他的欣賞。
他說:“你想做什麽就去做,試過才能不留遺憾。這次,我也堅決站在支持你的陣營裏。”
此刻舒淺坐在車裏,再想起當時他的目光,心頭還是一陣興奮又激動。
從前都是她仰望着他,如今讓他也欣賞一回,那感覺還真不是一個“爽”字夠形容的啊!
只不過說歸說,真要跳出那些條條框框做出一番成績也不是那麽容易。設計師這碗飯,勤奮可以溫飽,天賦可以成名,但靈感才是造就經典的最直接原料,可遇而不可求。舒淺望着窗外飛逝的景致,隐約有絲躍躍欲試的激情,又有些瞻前顧後的擔憂,沉思得太認真,一時竟忘了此番行程的目的地,直到車在收費站停下這才猛然回醒過來——
我去!怎麽這麽快就到了!
她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打開副駕座前的遮陽板将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也不在乎看起來會不會很傻,已經緊張兮兮地對着鏡子練習起了微笑的表情。
太熱情會顯得太過,太勉強又有點生疏,嗯,嘴角彎到這個弧度剛剛好,保持住!
照着照着,餘光就瞟見左邊的男人正半側着臉望着窗外,雖然沒看她,但那微彎的唇角分明勾勒着笑意。
笑什麽嘛,她緊張還不行?舒淺輕哼一聲,穆楊還是側對着她沒出聲,只不過那笑意更甚,修長的手指也輕松愉悅地一下一下敲打着方向盤。年輕的女收費員原本頭都沒望外看一眼,收了卡正打算找零,結果一扭頭就被駕駛座上的男人給震住了,手一抖,差點把正從窗口遞回去的發票和零錢撒了一地。
卧槽!這麽養眼的男人,國慶加班值了!
可惜某人從頭到尾都沒看她一眼,完全無視了那冒着紅心的小眼神兒,收了一堆紙票票後關上車窗就疾馳而去。穆楊開出一段距離才瞟了眼身旁的女人,眼中還含着笑:“怕什麽,他們又不會吃了你。”
舒淺忍不住又低哼一聲,站着說話不腰疼!可是轉念一想,穆楊見她爹媽的第一眼不也是毫不費勁就震住了他倆?而且從頭到尾他好像也确實是大局在握啊。
唉,氣場這東西還真不是她可以企及的……
鬧市中的車流很緩慢,時間一晃就過了一個小時,舒淺卻覺得好像才五分鐘不到,車已經駛進了鄰近市郊的高級別墅群,終于停在了一幢紅磚白檐的房子前。這是清市數一數二的富人區,人流稀少風景甚好,別墅間也沒有栅欄相隔,空出大片大片的青草坪。她光坐在車裏望着近在咫尺的花園小徑,就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手也不自覺地攥緊起來。
待會兒,她就要以準兒媳的身份,踏進這幢房子,清市名聲昭昭的穆家?
穆楊已經熄火下車走到副駕駛門口替她開了門,見她還猶豫着,便彎腰探身進車裏安撫地揉了揉她腦袋:“有我在,放心。”
聽他這麽一說,舒淺竟還真的安心了幾分,只是前腳剛踏下車就瞥見別墅門口急急走出個五十多歲的中年婦女,見到穆楊的身影似乎還有些不敢相信,眼眶裏瞬間泛上水光,步伐趔趄着就小跑過來。
“張媽,你慢點。”穆楊趕緊走過去攙住她,而她已經抓緊了他的胳膊滿眼關切地上下打量着,連聲音都顫抖了:“楊兒?真的是你?你真的回來了?”
“嗯。”穆楊點頭,眼中也閃過難掩的情緒,“身體還好嗎?”
“好好好,”張媽連聲應着,抹了把眼角的淚,“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沒想到……”她一下子哽咽住,捂着嘴說不出話來了。而穆楊攀過她的肩頭,輕輕拍着,目光卻越過她望向一旁呆怔的舒淺,果然就看見了她眼中的驚訝。
“張媽從小把我帶大的。”他靜靜解釋着。
其實他不說舒淺也已經猜出了*分,只是沒想到萬年隔絕異性緣的穆楊竟也有如此主動又親近的一面,這才有些訝異罷了。
張媽聽見他的話也意識到剛才情緒太激動,連忙含着淚松開了他,轉向舒淺努力扯出笑容道:“舒小姐吧?你好,我在穆家帶孩子,叫我張嫂就是了。”
之前緊張歸緊張,可真上戰場了舒淺還是能扛得起場面的,于是也鎮定地笑着回答:“張嫂您好,我是舒淺。”
在穆家呆了這麽多年,張嫂最疼的也就是穆楊了,連帶着看舒淺都越看越喜歡,又熱絡地唠嗑幾句便拉着兩人往屋裏走。只不過剛到門口穆楊卻忽然腳步一頓,望着門口的女士高跟鞋,剛才還柔和的面色瞬間恢複了一如既往的冰涼,沉聲問道:“還有外人在?”
張嫂臉色變了變,踟蹰半晌正猶豫着怎麽解釋,門內卻響起一個同樣低沉渾厚的聲音:“到了還不進來?”
話音剛落,中年男人的身影就徐步走來,站定在門廊另一端。顯然因為穆楊剛才的話有些不悅,此刻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不怒自威的氣勢也暗湧而來。而舒淺深吸口氣,正對上對面的視線。
出乎意料的,男人的眼神在望向她的瞬間似乎莫名一怔,很快便斂去了剛才的厲色緩和下來,語氣也沒有想象中的生疏和距離感,甚至透着幾分慈眉善目的暖意:“這位就是舒小姐了?”
居然這麽客氣?舒淺心底着實吃了一驚,面上還是綻開笑點頭應道:“是的,穆叔叔您好。”
穆琛定定望着眼前淺笑盈盈的年輕女子,心頭忽然狠狠抽動了一下。記憶破土而出湧上心頭,他好不容易才穩住面上的情緒,只是再望向穆楊時,神色已然複雜了幾分。
不需要再過多了解,他已經明白了為什麽會是這個女人。
第一個,或許也是唯一一個,可以讓他徹底敞開心扉接納的女人。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