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chapter44
即使別墅裏開着溫熱的暖氣,舒淺還是明顯感覺到穆楊的氣息驟然冷卻下來。她握緊他的手,卻不知道說什麽好,半天才低喃出他的名字,似是安撫又似是嘆息。
穆楊沉默着,眸光清淺閃動,似乎剛才的話說出口後也有些于心不忍,畢竟面對的是一個什麽都不知道的小孩子。他別開頭不想再談這回事,可穆柳已經被他渾身忽然散發出的冷意吓得不知所措了,眼中興奮的光芒瞬間熄滅,只怔愣在原地呆呆看着他。
張嫂也沒想到她會突然提到楚弦,心口一緊,連忙找了個借口抱起穆柳往樓上走去:“小柳先上去換身衣服,待會吃飯弄髒了白裙子就不好看了。”
待她們走遠,舒淺才輕聲道:“別怪她,孩子不懂事。”
“嗯。”穆楊悶聲應道,松開她穿過樓梯旁的玻璃門走進花園去了。舒淺望着他的背影,猶豫片刻,終究還是一轉身上了樓。
二樓是一條長長的走廊,除了通往天臺的小扶梯還有五六個房間,大多數房門都是虛掩的,只有盡頭裏一間雕花木門緊閉着。她看了看那扇門,卻并沒有過去,而是反身去了走廊的另一端。穆柳的房間就在這裏,張嫂正陪她換着衣服,見舒淺上來有些驚訝,走向她輕聲問:“舒小姐有什麽事嗎?”
“沒事,”她笑笑,“就來看看小柳怎麽樣了。”
張嫂深深嘆了口氣,許是心底憋了太多年,終于忍不住輕喃道:“作孽啊,好好的一家人,當年看着看着就成了這樣,唉……”
舒淺沒出聲,靜靜倚在門邊看着屋裏的小女孩。只是穆柳悶悶地動作了幾下就坐在床上不動了,滿臉委屈地對上舒淺的視線,忽然就嗚咽出聲:“淺淺姐姐……”
她一愣,趕忙走過去坐在床邊,抱着她輕輕拍着哄着。穆柳卻是越哭越厲害,半晌才哽咽着問:“哥哥是不是不喜歡我?”
十多歲的孩子哪怕依舊懵懂,終究還是懂一些察言觀色了。舒淺在心裏無奈地嘆着氣,嘴上也只能安撫道:“怎麽會呢,他剛才只是心情不好,別放在心上。”
穆柳大概是真的傷心了,抱着她一個勁地哭,淚漬都浸透了她一大片衣服。張嫂看着有些不好意思,走過來想接她到自己懷裏,舒淺卻搖搖頭示意沒事,繼續輕言細語哄着孩子。沒想到待哭聲止住,穆柳竟然也趴在她懷裏睡着了。
“她昨晚聽說哥哥要回來,興奮得幾乎一晚上沒睡,現在應該是困了。”張嫂有些感慨,“小柳性子跟楊兒一樣有些冷,不怎麽黏人,真沒想到才見了一面就這麽喜歡你。”
舒淺笑笑,小心地抱着她平躺在床上,又替她蓋上被子,這才跟着張嫂走出房間。走廊是弧形的,一側的玻璃窗外沒有房間,正巧可以看見樓下的花園。她低頭望去,穆楊還只身站在池塘邊,外面冷風那麽凜冽,他卻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淺灰色開衫,仿佛渾然不知秋意的蕭瑟,就那樣清冷又執着地站在風裏一動也不動。
她心底一疼,收回視線正想下樓,卻忽然瞥見對面一扇玻璃窗內隐約站着一個女人的身影。而她也仿佛同時感受到了舒淺的視線,驀地收了凝視着樓下穆楊的目光,放下了窗簾。
舒淺松了口氣,只是還沒走到樓梯口就聽見一聲輕響,盡頭處的木門已經打開,她下意識地扭頭望去,正對上女人幽深隐忍的視線。
她穿着及地的流蘇長裙,保養精致的棕色卷發垂落腰際,面容也一如想象中的美麗動人,仿佛完全看不見歲月的痕跡。只是那雙眼睛卻泛着異樣的紅痕,臉頰也蒼白得不見血色,纖細的指節緊緊握着門把,用極度壓抑而又痛苦的語氣低聲請求:“我可以和你談一談嗎?”
張嫂神情一滞,倏地轉頭望向舒淺。舒淺也先是一怔,旋即淡淡笑開,坦率而又直白地答道:“如果是關于穆楊的,恕我無能為力,我不會勉強他做任何事情。”
楚弦身形一顫,眼中的光亮似乎低了幾分,聲音輕微到幾近哀求:“可以進來說嗎?”
“不用了。”卻沒想到男人冷硬的聲音忽然從側面響起。穆琛已經走上了樓梯,沉着臉望向楚弦:“你知道這樣做,只會讓他更恨你。”
楚弦怔怔地站在門口,眼眶中忽然滑落淚珠,沉默不語地轉身重新關上了門。舒淺不明所以地看向張嫂,她卻只是無聲地搖搖頭,眼神安撫了她片刻便轉身下樓去了。而穆琛也忽然邁開腳步走向一旁的書房,徑自拉開門走了進去。
要命!怎麽突然就只剩下她一個人了?
舒淺生怕被穆琛揪住質問一番身家背景或者是剛才的事情,貓着步輕手輕腳打算跟着張嫂下樓,只不過才踏出小半步,就聽見那個渾厚而又低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舒小姐,願意進來聊聊嗎?”
完蛋了完蛋了,舒淺心跳一陣不穩。電視劇裏走到這一步,不都是長輩們趁着男主角不在苦口婆心威逼利誘讓女主默默離開?要是穆琛直接丢給她一張幾百萬的支票她要怎麽辦?拿着都手軟啊!
大概是看她臉上表情太過僵硬,穆琛輕咳一聲放緩了語氣,平靜解釋道:“別擔心,我只是想告訴你一些關于當年的事情。穆楊說他想讓你了解他的全部,所以我想這段對話,他應該也是不會反對的。”
這下舒淺是真的愣住了。了解他的全部?所以這才是穆楊帶她回來的目的?
她沉靜片刻,剛才因為緊張而握起的拳無聲又柔軟地放松下來,沒再說別的,只是點點頭跟了進去。
這件書房的裝潢明顯比樓下穆老的現代了很多,穆琛指了指書桌對面的會客沙發示意她坐下,竟然還親自到窗前的小茶幾上替她斟了杯茶遞過來。舒淺道過謝,端起茶杯輕抿了一口,然後便靜靜等着穆琛先開口。
他背對着舒淺站在玻璃窗邊,窗外是蕭肅的秋意,連同着他的背影都染上幾分落寞的色彩。良久,才低啞着嗓音輕聲道:“如瑤,她是穆楊的母親,也是我這輩子唯一愛過的女人。”
穆琛還記得關于那晚的一切。夏夜的蟬鳴,溫柔的月色,徜徉不止的樂律,以及怦然心動的美好。
那是他第一次見到如瑤。“月滿西樓”是清市盛名的休閑會所,大抵是從小被穆老熏陶,比起那些燈光奢靡的現代會館,他更偏愛那裏雅致特別的格調。那晚照例談完了生意上的事,對方先行告辭,他卻并不想馬上離去。忙碌了一整天的疲憊感終于湧上心頭,他煩悶地閉上眼揉了揉太陽xue,也就是在這時候,忽然聽見一串行雲流水般清亮動人的鋼琴聲。
九點整。他低頭看了看表,沒早一分也沒晚一秒。而那琴聲潺潺熨燙着他的情緒,竟比這桌上醇香的濃茶更多幾分韻味。他不禁擡眼望向不遠處的那架鋼琴,燈光下,女人烏黑柔順的長發從肩側垂落,一身純白色簡單到了極致的長裙,沒有妝容,沒有綴飾,卻獨獨是整個大廳裏最奪人眼眶的一抹光亮。穆琛靜靜望着她随琴聲而顫動的身軀,望着她專注而又柔和的神情,直到一曲完畢,她終于擡起了頭,兩人視線驀地在空中交會。
他以為她會躲開,她卻迎着他的目光,眉眼彎彎,清清淺淺地笑了。
只是一瞬,她已經收回視線翻開琴譜開始演奏下一曲,穆琛卻再也移不開眼睛。從此每晚的九點整,他一定守在同一個位置等待着同一個人。有時實在太忙,甚至帶着電腦和資料就這麽坐在會所裏處理起了公司的事情,一日不忘,一天不落,終于在半個月後順理成章地和她走到了一起。
那段時間,是他一生中最輕松也最幸福的時光。她是那樣單純那樣善良,猶如最純摯的陽光照亮了他的整個世界。穆琛早已見慣了商場上的口是心非爾虞我詐,累了疲憊了也麻木了,卻終于尋到了屬于他的那片淨土,能讓他脫下那些紛繁的僞裝做回最本真的自己。
那時的他,有多疼她,又有多愛她,只是愛到極致竟成了自私,固執地想将她永遠鎖在那片純淨無暇的世界裏,永遠保留着她最初的模樣。
他是想保護她呀,那些紛擾複雜的塵世,怎麽是她這樣仙子般清脫世俗的人可以承載的呢?他為她造了一幢童話世界般的玻璃房子,種滿了鮮花挂滿了油畫,甚至鋪滿了絨白的地毯讓她可以自由自在踮着腳尖在屋裏旋轉舞蹈。可是有一天,他悉心呵護的金絲雀,卻想要逃離了。
那時穆楊才出生幾個月。如瑤變得抑郁又悲觀,一日一日流着淚卻不肯說話,他勸了哄了親了抱了卻還是止不住她的淚,最終還是耗盡了所有的耐性摔門離去。直到三天後,別墅裏負責照顧如瑤起居的傭人驚慌失措地跑來告訴他,如瑤割腕自殺了。
他終于明白了什麽叫恐懼,歇斯底裏地沖去醫院找她,揪着醫生護士的衣領蒼白着臉讓他們救人。好在她到底手法太稚嫩,鬼門關前流轉一遭還是回到了他的身邊,醫生卻告訴他,如瑤一直患有産後抑郁症,只是他從未察覺罷了。
他有多懊悔就有多狼狽,可是不知道是她已經徹底絕望,還是那一場生死浩劫摧毀了她最後的防線,藥物和心理的治療都失去了作用,而她精神上的分歧越走越遠,終于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很多時候,她一如從前一般溫柔地笑着,親吻着他,親吻着穆楊,仿佛還是多年前那個不染凡塵的女子。可在她模糊不知的夜裏,在她意識不清的夢中,她卻會變成另一個樣子,冰冷、陌生、甚至抱着頭縮在牆角裏尖叫。
但她還是他的如瑤啊,當她笑着的時候,他多想握着她的手,帶她走回到多年前相遇的那一刻。他太害怕失去,只得瞞下她生病的事實,将她愈捆愈牢,甚至奪去她最後的自由,只求能将她完全保護在他的羽翼下。可他忘了天空才是金絲雀真正的家,清醒時的她也開始變得狂躁易怒,摔碎了他送給她的水晶音樂盒,發瘋似的想要沖出門去,卻被他一次又一次攔了下來。終于,她累了,他也徹底疲憊了,原本只想稍稍放縱一回,卻不料假戲成真,竟讓楚弦懷上了他的孩子。
可是那個時候的如瑤,也已經懷孕近十個月了。誰也沒想到楚弦會沖動地跑去找她,告訴她精神分裂的真相,騙她說自己和穆琛的甜蜜。當穆琛趕回家想要阻攔時,一切已經太晚,徹底崩潰的如瑤在争執間從樓梯上摔了下去,胎像異動導致早産,卻最終母女都雙雙命隕在了手術臺上。
而穆楊,從記事起就默默跟在如瑤身邊,陪着她住在那幢空靈的別墅裏。也在最後的那一天,和他一樣,親眼看着如瑤跌落在當年他為她建造的童話宮殿裏,親眼看着她的血染紅了白如雪的地毯,開出大片大片血色的花朵。
……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幾分鐘,或許是幾個小時。穆琛始終保持着一動不動的姿勢屹立在窗邊,沒有焦距的視線望着外面蒼白的世界。他的敘述很緩慢,也有着出乎意料的平靜,仿佛在講述一個腦海中回旋多年的夢境,曾經日複一日的噩夢,終于讓他如今能有足夠的力量将當年的故事親口說出。
杯中的茶早已涼透了,卻還是比不過舒淺渾身的冰冷。她依然坐在沙發上,只是眼前有朦胧的淚意,不知是為誰悲傷,也不知是為誰遺憾。
穆楊,她的穆楊。她曾以為他的世界光明而又美好,可原來在她幸福的童年裏,他卻是忍受着清冷和孤寂,陪伴在落寞的母親身邊,日日夜夜沉默地守護着她。
她終于明白了一切。可是穆楊,讓我怎樣用餘生來愛你,才能彌補你曾經受過的傷害,才能彌補你記憶中空缺的燦爛年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