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無心法師
晚飯飯點，陸鳴接到媽媽周雲清的電話。
“陸鳴，你吃晚飯了嗎？”
“還沒有。”
“晚飯要吃的，知道嗎？不要以為我猜不到你那點小心思，我那天看你反複稱體重，就知道你打算減肥，但現在你剛做好手術不到一個月，營養要跟上，等到恢複好了再開始減肥。好了，我晚上還有一臺手術，先不跟你聊了，你照顧好自己，等到媽媽調休了，再去北京看你。”
“好的，媽媽再見。”
陸鳴挂了電話，點了一份白灼雞胸肉沙拉，又自己炖了排骨湯，營養均衡，熱量不高。他不知道自己原來是怎麽眼睜睜看着自己發胖卻無動于衷的，失去腹肌這件事在18歲的陸鳴看來是難以容忍的。他怎麽也猜不到自己才21歲對身材的要求就急劇下降。
醫生建議他半年內不要劇烈運動，适當的力量訓練是可以的。從醫院出來以後，陸鳴就聯系助理龍哥給自己找一個靠譜的私教和一個營養師，雖然希望馬上把體重減下來，但健康畢竟是第一位的，他還是決定聽從專業人士的建議。
至于為什麽凡事都找龍哥呢？因為他發現自己18歲成年前夕和公司談妥，成立個人工作室，他對工作室人員構成有決定權，而現在他的工作室裏全是他的遠方表哥和高中同學，整個一家庭小作坊，唯一靠譜點的人就是龍哥了。
21歲的陸鳴可能已經成為了一個凡事義氣為先的社會人，但18歲的他冷靜又克制，在審查工作室去年年度財報，發現漏洞百出之後，陸鳴直接聯系了挖掘自己到公司當練習生，也是現在圓方娛樂董事長的方銳。
他找上門的時候方銳很意外，他大概兩年沒有見過陸鳴表現出一點事業心了。
在陸鳴說明來意之後，他許諾立刻給他重新組建專業的運營團隊。
“老方，你為什麽沒有放棄我？作為一個藝人來說，我過去三年很叛逆，不是嗎？”
方銳聽到陸鳴這話，手上的動作頓了一頓，愣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說道：“這下我是真信你失憶了。好久沒聽到你叫我‘老方’了。臭小子，你再叛逆，也是我看着長大的小孩。我能放棄你嗎？我花言巧語把你騙來我們當時一個剛剛創業的小破公司的時候，是怎麽向你爸媽承諾的？我說別的我不敢保證，我肯定看好你、讓你好好長大。這兩年，要不是你爸是我們公司B輪融資的大股東，我必要和他聯系，我都不想見他了，因為把你帶成這樣，我沒臉見他。既然你現在想要好好幹，那我肯定全力支持你。”
“老方，我前兩年到底什麽樣啊？是不是特欠兒啊？我問我媽，她都不告訴我，一直跟我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問題是我也沒走啊。”
方銳思考了一下，才開口：“反正和你小時候不太一樣。有時候，我們談起來，想說是不是你從小太乖了，一直壓抑着自己，一直到19歲才經歷遲來的青春期，開始叛逆了。不過說到底，你也就是談了個戀愛，不太有事業心，不注重體型管理，喜歡非主流造型而已，也沒什麽別的不好，總體上還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孩子。”
“而已？就這還而已呢？感覺我就差打架鬥毆，上社會新聞頭條了。”
“那倒真沒有。總之，你這段時間趁這個機會好好調整一下，接下來要好好經營事業的話，有的是你累的時候。你畢竟才21歲，一切都還不算太晚。”
陸鳴在微博看到自己當時公開戀情以後，脫粉回踩的粉絲在豆瓣創建了一個小組叫“無心法師小組”，小組簡介寫着“艾草與狗不得入內”。
看清楚這句話的時候，陸鳴差點氣得心梗，“艾草”是他粉絲的名字，取自《詩經》“呦呦鹿鳴，食野之蘋”，蘋即指艾草。
網絡世界也太暴躁了，這是□□裸的針對艾草的網絡霸淩！
沒有人會聽到他的控訴。
為了全方位了解輿論風向，陸鳴打開了一直在角落裏積灰的豆瓣app，登上了幾年沒用的豆瓣賬號。
這個賬號是他準備北電藝考的時候申請的，用來記錄自己的書影音觀後感，現在登上來一看，記錄停在了19年3月，後面再也沒更新過。他直覺自己19年前後可能遇到了什麽大事，影響了他的心态，但他沒有給自己留下探尋心路歷程的線索。
點進小組，默認顯示熱門帖子，裏面有一個持續更新的帖子叫“看你幾時完”。
陸鳴心裏咯噔一下，不出意外，這句話就是這位網友送給自己的。
點進帖子，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自己官宣戀愛的那條微博“幸得識卿桃花面，從此阡陌多暖春。@銀河少女101章天逸”。
陸鳴被尬到了，他把手機屏幕拿遠了一些，來減輕這種尴尬情緒的沖擊。
往下翻，裏面是自己電影、電視劇裏截的動圖。
表情浮誇，肢體語言僵硬，這就是陸鳴給出的評價。
失憶客觀上割裂了他的生活，他得以從一個旁觀者的角度審視自己的表演。
他複盤下來，其實因為他談戀愛而脫粉的粉絲并沒有他想象得多，畢竟他好像從來沒有在社交媒體暗戳戳秀恩愛，也沒有被扒出帶妹吃雞之類的戀愛腦行為。他的很多粉絲對他徹底失望是在他的一番科幻電影和一番男頻大IP上星劇都撲街以後。
如果是運氣不好，那粉絲也許還能繼續追下去，但在看完自己的兩部作品以後，陸鳴很清楚他根本就是表演态度有問題。
這部科幻片《太空漫步》名字上和神作《2001太空漫步》就差了四個數字，水平上大概被後者甩開2001公裏吧。
陸鳴是阿西莫夫發燒友，15歲出道以後，面對突如其來的種種惡評和來自陌生人的惡意，他選擇躲到另一個世界尋求慰藉，阿西莫夫的科幻世界就是他為自己選擇的遮風擋雨的壁壘。《基地系列》、《銀河帝國三部曲》、《機器人系列》他都前後翻了不下五遍，他想這大概是他處女座的強迫症在發揮作用，需要反複确認書中的每一個細節自己都清晰記得才放心。
國內科幻作者，他最喜歡大劉了，16歲出席一個活動遇到劉慈欣，還和對方合影留念了。
即便沒有刻意營銷，他也曾在訪談中透露過自己的閱讀喜好，所以他其實一直是有科幻發燒友人設的。
而他居然出演了這樣一部打着國産科幻大片名號，販賣狗血愛情故事內核的電影，電影後期特效宛如網游制作水平。
他本來是看這部電影下飯的，現在看得他胃口全無，無比焦慮，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寫日記，現在他完全摸不清自己當時的想法。
他又回頭去豆瓣無心法師小組浏覽帖子，他發現小組裏有一個帖子被頂上來了，叫“祈福帖”，是一個月以前自己出事那天發的。
點進去以後，陸鳴的手抖了一下，手機差點從他手裏滑出去。
這個發帖人的ID他有印象，前面補課看到的一個瘋狂吐槽他演技的帖子也是這個“紅心蘿蔔”發的。
她在主樓寫：“我怪過他，也恨過他，但到底一切是我一廂情願的，是我強加自己的意志于他。看到新聞的時候，我才發現原來我還是陸鳴深櫃，我以為我是他資深黑粉，平時也經常嘴他，可我現在只想他平平安安的，戀愛腦也沒有關系，沒有事業心也沒有關系，我們小鳴是個好孩子，姐姐只想你平平安安的，拜托了老天爺！”
這是陸鳴最大的黑粉聚集地沒錯，這也是全網最關注陸鳴的一個角落，愛之深責之切，這種有些扭曲的愛意不值得肯定，讨厭一個明星很正常，但也就到讨厭為止了，天天辱罵肯定是變态行為了。可就是這樣一個地方，又在看到陸鳴意外跌落新聞之後，全組陷入悲傷氛圍，開了一個置頂祈福帖，回複超過5000條。
陸鳴也不知道要怎麽反應，他們對他的人身攻擊是真的，美好祝願也是真的，只能說生死面前無大事，陸鳴永遠離開的可能性刺激到了他曾經的粉絲吧。
退出豆瓣，放下手機，人往後一仰，躺在沙發上，望着遠處天空被落日染紅的一角，陸鳴覺得自己也在慢慢往下沉。他面對着很多将他往下扯的力量。
他給自己倒了一杯巧克力牛奶，他也想來點伏特加，但剛動完手術不久，他不敢，他惜命。
北島說得不錯，“那時我們有夢，關于文學，關于愛情，關于穿越世界的旅行。如今我們深夜飲酒，杯子碰到一起，都是夢破碎的聲音”。陸鳴當時讀到這首詩的時候，就想過自己可能有一天也要面對中年危機，面對自己無力挽回的局面。
只是他沒想到一切會來得這麽早，他才21歲，就面臨“中年危機”了。
如果說有什麽值得慶幸，那就是現在這座軀殼裏住着的是18歲的靈魂，21歲的陸鳴也許已經決定放棄了、打算随波逐流了，但18歲的陸鳴還很生猛，他不怕錘，生活給他什麽刁難，他都不怕，他是一個躍躍欲試的冒險家，他還有很多事沒做，他還有很多事要去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