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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交鋒

微博早就成為明星打廣告專用平臺了,偶爾在上面分享生活,還有可能被解讀為虐粉、賣慘、親自下場內涵。

陸鳴本來不應該發微博回應所謂耍大牌傳聞的,後續節目播出,清者自清。

但他失憶以後想通了,觀衆是不會被讨好的,費心讨好觀衆,不如讨好自己。

發b站賬號low嗎?有什麽可low的?有人覺得這滑稽就讓他覺得去好了,關自己什麽事?

查到自己制作的動畫片居然得獎以後,陸鳴有點慌了,不過他很快冷靜下來。萬幸短片制作是他從16歲開始就會在閑暇時間嘗試的,他現在沒有忘記如何制作動畫,不然突然之間掉馬,要是被問起相關問題露怯了,還會落得個找槍手代工的嫌疑。

中國青年報、央視新聞、人民日報都轉載報道了這則消息,誇贊陸鳴作為青年偶像,創作出有意義、有深度的好作品,國際上獲獎,起到了良好的示範作用。

論壇也開始讨論起“德國奧博豪森短片電影節”到底是不是野雞獎。

有人說是,他們舉證前兩年中國獲得該獎的導演,大家連名字都沒聽說過,搜一下發現連個百度百科主頁都沒有。

這種說辭很快遭到反駁。

反對者說中國前兩年得獎的都是新銳文藝片、紀錄片導演,知名度不高只是因為作品受衆不廣,不能因此否認他們作品本身的出彩之處和奧博豪森短片獎的權威性。不是說陸鳴拿了這個獎,就在同齡95生中一騎絕塵了,但這确實說明他具有更多可能性,甚至在導演方面也是有一定天賦的。

他以一個極其巧妙的切入點,講述了一個以殘酷為底色的動畫故事,畫面又富有朦胧的美感,這是難得一見的才華,即便是北電導演系每年畢業生,也少有能交出如此完整流暢、有亮點的短篇作品的。

按一個網友原話來說:“這說明什麽?這說明陸鳴他小子腦袋靈光,已有退路,就算他接下來不當演員,當導演也未來可期,不是我瞎說,是我真的被他的動畫打動了,雖然不是真人拍攝,但他裏面一些畫面的設計和故事整體節奏的把我真的很戳我,這就是天賦,學不來的。利益相關:羅德島設計學院攝影專業在讀。”

大家都不再關心陸鳴究竟有沒有耍大牌,而是讨論起了他應不應該改行當導演,重新逐夢演藝圈。

陸鳴自己倒很篤定,他覺得動畫制作和真人短片拍攝都有很大的區別,更不必說直接一步邁向導演電影。

他從不拒絕關于未來的任何可能性,只是導演确實不在他當下的考慮範圍裏。他還是在等《我是演員》第一期播出,等待接受觀衆對于自己最新表演的評價。

第一期柚子臺《我是演員》是12月20日晚上4點開始錄制的。陸鳴走進演播廳的時候,看到工作人員聚成一堆一堆的,分散在不同的角落。年輕的實習生穿梭于人群間。一個20出頭的小姑娘左手拎着一袋星巴克,右手抱着一沓臺本,艱難行進着。電視臺實習機會不好得到,一般要麽學歷過硬、專業對口,要麽靠學長學姐內推或者家裏托關系,工作累死累活半天,一分錢也拿不到。電視臺實習和時尚圈實習都是又累又沒工資的,但對這樣一個實習機會趨之若鹜的人不在少數。實習面試的時候,大家都會說希望能有機會在實踐中學習,提高自己的能力,但一般實習生負責的主要是打印文件、錄入數據等一些高重複度、低專業性的工作,甚至還有被要求打雜的。

陸鳴他們組一共六個人,三個演員、一個編劇、一個導演、一個攝影,48小時,一段20分鐘的短片,主題是“公平”。

坐在一張圓桌上,陸鳴左手邊是郁翰,中戲19級表本,大三在讀,簽了嘉盛傳媒,目前出演過一部網劇男主,一部上星劇男二,人設是陽光大男孩,年下小奶狗。進門前,陸鳴看到他在門口把手裏吸到一半的煙扔到地上,用腳踩了踩,又對着手機說了句“乖,親愛的,明天聯系,愛你”,說的是聲情并茂,臉上一點波瀾也沒有,是個狠角色,陸鳴心想,敬而遠之。

右手邊坐着的是選秀井噴期一檔糊綜的出道位選手葛陽冰,現在是一個限定男團Gravityfree的成員。陸鳴剛聽到這個團的名字時感到十分莫名,零重力就零重力,“重力自由”又是什麽意思?不過現在一年推10個團出來,大家起名要不撞名也很困難。再說了,火不火和名字起得好不好也沒有關系。

“旋風少年團”聽上去像是一個青少年跆拳道社團的名字,該火他們也火了。糊團就算改名叫“明日頂流”,可能也鮮有人願意分神去嘲。娛樂圈現實、殘酷,又沒有道理。

說起來,何堯城已經是選秀出身的愛豆裏幸運的了,節目也火了,團也火了,他個人比團再火一點。像葛陽冰這樣選秀時昙花一現,獲得一些關注,比賽一結束,粉絲跑一半,出道即巅峰的才是大多數選秀愛豆的實況。

編劇蔣婷婷,25歲,代表作品是今年夏天大爆的小甜劇《愛要大聲告訴你》。寫這樣一路從頭甜到尾,仿佛大神男主為寵愛小白女主而生的甜劇并非她本意,她也想寫一些針砭時弊、有真知灼見的劇本,但那些故事基本上初稿就被斃了。大boss反複勸導她:“你寫點好過審的,你故事節奏把握得很好,肯定可以駕馭時下市場上流行的小甜劇,為什麽不給自己一個機會呢?賺錢它不香嗎?幹嘛非和自己過不去呢?”

蔣婷婷當時沒有作聲,她心裏是在吶喊的:我不是為了寫這些劇本跨行做編劇的,南大中文系本碩畢業,去南師大附中應聘語文老師不難,全職編劇工資又低,工作又不穩定,頭發還掉得快,費勁半天,是為了來寫我不喜歡的故事嗎?

但她接到父親突發腦梗住院的消息,看了看自己銀行賬戶裏僅存的兩萬塊錢,改變主意了。

攝影王凱旋,導演郭嘉誠,都是北電15級畢業生,還都沒有屬于自己的作品,攝影、導演在電影圈,除了少部分勇敢的天才,大多數人30歲才算正式入圈,有自己擔綱的機會。

現在六個人圍坐在一張圓桌旁,安靜地沉默着。

陸鳴心裏數着“一二三四五六七”,還是沒有人開口。

一場安靜的無領導小組讨論,總需要有人先打破僵局。

陸鳴語氣和緩地問道:“關于主題,大家有什麽想法嗎?”

無人應答。

陸鳴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們現在基本上就是兩種選擇,要麽選擇原創作品,自己寫劇本,設計分鏡,拍一個短片;要麽改編已有影片段落,這就涉及到版權問題,需要詢問節目組,他們是不是會後續接洽獲得授權。”

蔣婷婷是第一個接話的人:“我覺得48小時,時間很緊張,原創劇本恐怕來不及。”

陸鳴等了一等,還是無人主動接話,他就回應道:“是的,我也是這樣想的。就算緊趕慢趕,趕出一個原創劇本,恐怕完成度也不會太高。還是針對‘公平’這個主題,考慮一些已有的經典段落。”

其實他不明白在一個競争類綜藝裏,攝像機已經架好了,周圍三個攝影師對着他們六個人在拍,現在一切的表現都可能被剪進最後的節目裏,在這樣的情況下,怎麽還會有人沉默不語?娛樂圈要是等着別人把機會遞到你手上,那恐怕是一場無盡的等待。

時間有限,他沒空和這些佛系選手幹耗着,于是主動出擊道:“郭嘉誠、王凱旋,你們是怎麽看的呢?感覺你們也想了蠻久了。郁翰、葛陽冰有任何想法也可以直接提啊,我們現在是一個比較随意的讨論,大家不用拘謹。”

郭嘉誠終于有了反應,說道:“公平這個主題很大,有很多切入點,涉及到社會層面的公平,個人際遇的公平,有太多可以讨論的內容了。我還沒有想好選什麽。”

陸鳴聽出他弦外之音是打算自己一個人拍板定主題,但他并不信任郭嘉誠,于是裝作聽不懂的樣子,說道:“是的,大家有想法都可以直接說,我們挑一個最好的。我個人是覺得,如果你從社會層面談,太廣了,20分鐘的短片,有限的場地,3個演員,還都是男性,發揮空間不大。而如果從個人際遇的角度出發,三個人能演什麽呢?大家最先想到的肯定還是職場、校園,競選學生會主席公不公平,升職公不公平。這些問題可以談嗎?可以。值得談嗎?當然值得。但一共7組,我猜起碼三組都會是這個選題,那我們就很難出彩了。”

葛陽冰和郁翰依然奉行多說多錯的信念,緘默不語。

蔣婷婷很認真地思考,并提出自己的看法:“陸鳴抓的點很準。我們組是三個男演員,這确實對劇本選材也造成一定困難,要在20分鐘裏集中表現戲劇沖突,就需要矛盾點十分鮮明的劇本。”

陸鳴突然想到:“《十二怒漢》怎麽樣?陪審團制度、司法公正,涉及到社會公平性的問題,除了司法公正的問題,還涉及到對貧民窟孩子的刻板印象,讨論了社會財富分配公平性的問題。而且場景就是在一間屋子裏,道具簡單,沖突強烈,背景交代容易,電影橋段又十分之經典。”

陸鳴提議一出,其餘五人都點頭通過了。

《十二怒漢》确實是一部極其經典的電影。

陸鳴提出這個建議,除了考慮到題材本身、條件限制,還考慮到了他們這個臨時劇組本身任務分配公平性的問題。

在綜藝上,每個人都希望有表現自己的空間,《十二怒漢》完美滿足這個要求。

故事發生在一間屋子裏,他們三個人選擇一個橋段,每個人都有鮮明的人物特點,有自己的發揮空間。編劇如何改編劇本使這個1957年的好萊塢電影故事符合2021年中國觀衆的審美品位,也足以體現功力。20分鐘固定在同一個場景——一間屋子裏,如何處理特寫和長鏡頭的變化,怎樣把握光影,很考驗一個攝影師的專業水準。導演則對整個短片的節奏把握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怎樣指點演員表現戲劇沖突,增加怎樣的合理細節來讓這個故事落地,是展示導演個人魅力的絕佳機會。

陸鳴為每一個人都考慮到了,他不清楚他們的性格、為人,也不想了解,他只是想提一個大家都能接受的方案,在一個相對公平的基礎上,盡可能做好自己的那一部分。

無領導小組讨論,你期待的是一場頭腦風暴,面對的可能是一群帶不動的隊友。

在正式開始拍攝之前,陸鳴提出大家都先休息5小時,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他當然猜到會有小組熬通宵趕工,但進過醫院、動了手術以後,他很惜命,五小時睡眠是他給自己設的底線。

作者有話要說:  《十二怒漢》确實非常經典,雖然是黑白電影,場景就一間屋子,十二個人,但不會讓人感到乏味,電影也不長,就90多分鐘,大家感興趣的話,可以找來看一下,也會對英美法系國家的陪審團制度有更具體的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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