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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母星》(1)

在9月17日正式開機以前, 陸鳴一直在忙同一件事:找編劇。

拍電影要找到一個令人滿意的編劇很困難,既要有過硬的專業水平,又要和導演觀念契合, 這是一個小概率事件。

在拍攝《母星》的時候,這項任務就顯得尤為艱巨了。

因為要找到一個能改編科幻小說的影視編劇, 這是一件要憑運氣的事。

國內電影工業在這幾年已經取得了迅猛的發展,各種類型片都積累了相關儲備人才,但這其中并不包括科幻片。

不要說科幻電影編劇了, 就是科幻小說作者, 在國內也只是一小撮人,圈地自萌, 國外科幻IP的熱度可能還比國內大一些。

如果把好萊塢超級英雄電影也納入科幻作品的讨論範圍,那科幻IP在國內受衆不少,但其實嚴格意義上的硬科幻小說還是屬于小衆愛好。

陸鳴和好幾個公司推薦、經人介紹的編劇聊了一聊,其中不乏業內享有盛名的名編劇,但沒能找到一個滿意的。

其中有一個業內頗有聲望的中年編劇, 在和陸鳴談故事主線的時候,提到要大幅删減關于電影外太空場面描寫的劇情, 把男女主之間所體現的“現代人”與“未來人”的觀念沖突作為重點來刻畫,這揭示了關于人性的重要命題。

陸鳴陪着他從孔孟老莊, 聊到了朱熹、陸九淵二人的鵝湖之會, 在他就要激揚文字,評點中國古代哲學思想究竟算不算嚴格意義上的哲學時, 陸鳴打斷了他, 借口有事在身,先溜了。

從封閉、空氣混濁的會議室逃出來,站在太陽底下, 陸鳴才感覺出一絲暢快來。

什麽人性缺點、情感糾葛,這根本就不是科幻片真正的賣點。

人為什麽要擡頭仰望星空,凝視數億光年外的一顆恒星,難道是為了探尋人本身嗎?不就是把自己置身于一個關于宇宙的宏大命題下,然後忘記自己身處何處、忘記自己當下的煩惱,為一種永恒存在的、不變的、安靜偉大的力量而感動嗎?

陸鳴不敢說所有科幻愛好者都是這樣的,反正他會喜歡科幻作品就是因為它們很有邏輯地推導出一種關于未來、關于宇宙的可能性,讓他可以想象無比遼闊、沒有邊際、不斷膨脹的空間,意識到自己作為一個人的渺小,想到自己當下的糾結只不過是一瞬的情感,和浩瀚而神秘的宇宙比起來不算什麽。

科幻電影比起科幻小說的優勢何在呢?不就是盡可能地利用現在的技術水平,發揮無窮的想象力,使得一些極其超前的設備、概念得到視覺化呈現嗎?

把一部科幻片最具靈魂的內容删除了,留下并不生動的感情線,這叫什麽科幻電影?

陸鳴萬般無奈,只得又一次自己走馬上任,再拍一部自編自導的電影。

現在擺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電影結尾怎麽辦?

羅興國的《我來自百年前的一幅畫》是一部系列作品,現在只出版了第一部 。

陸鳴和羅教授溝通過,看看能不能在電影裏先放出第二部 開頭的內容,好讓電影故事更具有完整性,不會給人戛然而止、話說到一半的感覺,那樣的觀影體驗實在是不痛快。

可惜的是,羅興國教授也是個咕咕,他也放了編輯鴿子,他對陸鳴說:不是我不想告訴你第二部 的內容,實在是我自己也沒想好。

這就很尴尬了。

陸鳴再三确認羅教授願意授權他自己改編小說最後一部分的劇情,作為電影結尾後,就開始大膽創作了。

說是大膽創作,其實還是戴着鐐铐在跳舞,陸鳴每想出一種可能性,就很快地否定自己。

“這個結尾實在是太傻了,如果就這樣搬上大熒幕,肯定會被說是狗尾續貂。”

網友也很關心這個問題:

【我是不是可以在電影裏搶先看到第二部 的內容?那太好了,等作者寫,不知道什麽時候才可以看到第二部了,第一部出版的時候,我快高考,現在我大學畢業了,第二部還沒影呢。】

【樓上想多了,聽說羅叔好像授權陸鳴改寫第一部 結尾了。我現在就是很慌,不知道陸鳴會寫個什麽東西出來。我很害怕陸鳴版本的結尾給我一個先入為主的印象,等不到第二部出版,我就已經被勸退了。】

【mua的,我有預感陸鳴會給電影加一個情感至上的結尾,這很符合他過去一貫的電影風格诶,追求一些美而無用的東西,不管觀衆看不看得懂,反正他自己的審美體驗得到滿足了。】

還有一些人在自行創作結尾,他們的奇思妙想也引發了各種讨論。

陸鳴都有點不敢上網了,他怕自己想出來的結尾和網友撞梗了,這樣更不敢寫了。

終于,還是在一個安靜的黃昏,陸鳴一個人坐在書房的書桌前,用黑色水筆标下最後一個句號,完成了最終版本的電影結尾,在抄送羅興國審閱通過後,最終拍板。

陸鳴下定決心“就是它了”的時候,還挺有勇氣的,此後又開始不斷搖擺,好在一個禮拜後電影就正式開機了,接踵而至的問題占據了陸鳴的全部時間,讓他沒空再糾結自己定下的結尾會不會讓這個故事整段垮掉,顯得像個冷笑話。

陸鳴設計的結尾是:

人類星際艦隊正面迎擊外形艦隊,并成功擊潰敵軍,獲得戰俘。

外星飛船上的外星人的長相,出人意料又好像本該如此,他們像變種人,膚色、體型、五官比例和人類不太一樣的碳基生物,但又比過往想象中的形象更像人。

在進行基因鑒定後,得到了一個被暫時封鎖的結果:外星人基因與普通人類基因相似度高達99.7%,并且發現這些外星人的基因中有2%-3%的尼安德特人基因成分貢獻。

電影最後一幕是世界各地的新聞在播報人類艦隊取得全面勝利的新聞,國際聯合研究所的人類科學家們面色凝重地看着世界各地的新聞播報和已經開始用這場星際戰争玩梗的人們。

看到這裏,觀衆會明白這部電影為什麽叫《母星》。每個觀衆可能對這個情節會有不同的解讀。

陸鳴自己的想法是:億萬年前耗盡地球資源的“遠古人類”離開母星,開始星際殖民時代,在億萬年間,曾經“遠古人類”留下的文明遺跡都不見蹤影,地球人類以為自己是這個星球上出現的第一代高級智慧生命體。而于億萬年前離開母星、在星際流浪的遠古人類終于破解了資源枯竭的難題,踏上了回家的路,途中經歷損耗的外形小部隊對于“地球可能有新人類了”毫無準備,被全面武裝的地球新人類最精銳部隊殲滅了。

陸鳴在拍攝過程中,也一直在苦惱這會不會顯得過于僞科學了,畢竟這像極了都市傳說中“金字塔是外星人降臨地球建造的”此類傳言。但開弓就沒有回頭箭。

落子無悔,至于觀衆如何評說,這不是電影拍攝還沒有結束的陸鳴可以猜到的。

電影拍攝後期面臨的一大挑戰是小說中出現的各種前衛機械設備的影視化要如何表現。

一些場景可以在綠幕中完成,後期再進行特效制作,而對另一些場景來說,則需要在拍攝前就确定主人公所駕駛的戰鬥機甲的形态,這關乎到動作表演的設計。

影視美術設計人才本來就很稀少,能指導科幻片創作的就更罕見了,很多影視美術設計從業人員是學美術出身的,這看上去很自然,完全沒問題,在完成大多數電影制作的時候,也确實如此,但科幻電影是個例外。

科幻小說中出現的一些前衛機械,它需要強調工業設計感,要考慮産品材料、結構、表面加工,要進行相關計算來确定理論上是否具有可行性,一個違背基本物理定律的機械出現在科幻片裏,将大大削弱電影的代入感和未來想象給人的震撼體驗。

陸鳴最後找了同濟工業設計專業的一個研究團隊,又和幾個有車輛工程、産品設計工作經驗的社會人員合作,最終敲定了電影中出現的重要機械裝置的設計方案。

科幻電影的後期制作周期很長,陸鳴找了一家國內領先工作室和一個好萊塢工作團隊一起參與後期制作,整個團隊緊趕慢趕,還是耗時301天,才最終完成電影,趕上了2028年國慶電影檔。

在電影制作的過程中,不時有自稱業內的人出來透露一些小道消息,多半以唱衰為主。

陸鳴不用猜也知道,是同行拆臺,這部電影他們公司前期投入很大,《母星》的票房如何很大程度決定着皓月影視2028年度最後的財務報表賬面好不好看,影響着皓月影視的股價。

在等待的過程中,經常有營銷號、神秘業內在各個平臺上說一些晦澀不明的模糊話語,什麽“不排除是第二部 《太空漫步》的可能性,但科幻片沒看到後期制作效果,不能下定論”,“什麽原著粉最好降低期待,聽看了原片的審片朋友說劇情魔改了”。

陸鳴看了這些消息,真是又好氣又好笑,樣片還沒有送出去過,哪來的審片業內爆料?

不過陸鳴自己也吃不準最後電影效果到底如何,他也不敢直接出來怼。

在電影剛拍完的時候,陸鳴信心滿滿,他覺得《母星》拿年冠沒有問題了,妥妥的,最後的結尾直接讓人起雞皮疙瘩,這個劇情能不能讓人信服和拍攝手法、場景調度、氛圍烘托、特效制作有很大關系,陸鳴覺得他每一項都做得很到位,該埋的伏筆也都埋了,觀衆看到最後應該是頭皮發麻,完全被震撼了。

在後期制作完成,樣片送審之後,陸鳴又開始憂慮起來,臨近電影上映,他都有些茶飯不思了。

雖然孫思凡、喬思語都是他信得過的朋友,但他也不敢冒風險把劇情透露給他們,萬一呢?那就說不清楚了。投入這麽大的一部電影要是真出點意外,太傷感情了。

就連電影主演都不知道完整劇情線,他們拿到的結尾劇本也是零散的,每個人拍每個人的部分,按照陸鳴的要求表演,演得挺像那麽回事的,其實心裏也納悶到底結尾是怎麽回事。

陸鳴越來越緊張,這份緊張也只能自己一個人承擔,從最開始的期待電影早日上映,到最後電影敲定9月30日上映後反而有些近鄉情怯的意思,不太敢想觀衆評價了。

電影上映前,陸鳴度過了自己的28歲生日,他許的願望是:至少不要被罵是爛片,至少不要虧本。

電影上映前一個晚上,豆瓣小組又有人開帖壓票房了。

有人開帖直言“如果《母星》票房超過30億,我手抄樓內所有人ID。”

也有人一口毒奶“我覺得《母星》票房輕松過50億,畢竟流量導演高成本大制作,不是一直說陸鳴路人盤很大嗎?那好感路人畫個50塊錢支持一下,陸導票房破50億還不是輕輕松松?”

看似對《母星》充滿信心,實則明褒暗貶,是希望《母星》票房撲街以後,網友把這個帖子翻出來嘲陸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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