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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陸雲番外(陸鳴18歲才得知存在的弟弟)

陸雲的人生道路在12歲那年拐了個彎, 當時的他以為這只是一次普通的聚餐,父親陸風神神秘秘的,語焉不詳, 說是要帶他見一個一直沒怎麽見過面的親戚,他沒想到那個親戚會是他哥。更準确地說, 是他沒想到他還有個哥。

陸雲知道陸鳴,遠早于那次糟糕的酒店會面,他就知道陸鳴這個人的存在。陸鳴對他來說, 是一個大明星, 是同桌女生提起名字時會害羞又有幾分驕傲的遙遠的存在。

也不是沒有人曾将他們擺在一起,早有陌生人說過陸雲長得和當紅明星陸鳴有幾分相似, 陸雲也并不當回事,只當是一種褒獎,長得像一個不認識的帥哥,這沒什麽不好的。

酷拽小男孩陸雲并不怎麽喜歡明星,不僅限于男明星, 他也沒什麽喜歡的女明星,他故作高深地說:喜歡一個遙遠的陌生人, 在他/她身上投射一些自己內心的希冀,這多少有些無聊, 有夢想就應該自己去實現, 而不是把希望寄托在一個陌生人身上,你一副與有榮焉的态勢, 人家認識你是誰嗎?

陸雲說出這些話的時候, 多少是有些清高的意味在的。一直到走進酒店前一秒,從爸爸陸風的車上下來,陸雲還在含蓄地炫耀自己今天又學會了什麽光學知識, 他現在初一,已經在學習物理知識了,這是在為明年參加初中生物理競賽做準備。陸雲是個聰明的孩子,他多少因此生出過幾分優越感。他知道爸媽都因為他的聰慧而倍感欣慰。他的父母都很愛他,可他也有信心,這愛是與成績無關的,他們只是愛他這個人而已。

陸雲風風火火地沖進飯店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正奔向什麽。

之後發生了什麽,陸雲記不太清了,至少現在24歲的陸雲記不太清了,他只是依稀記得一聲很響的關門聲,“砰”地一下,把他從美夢中震醒了。

陸雲的第一個念頭是:他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哥哥。

反應了一會兒,他才意識到,這句話應該這樣說:陸鳴有一個沒見過面的弟弟。

陸鳴是爸爸和前妻的婚生子,而他則是非婚生子,再直白一點,私生子。

12歲的陸雲是個很驕傲的小男孩,他很少崇拜誰,除了科學史上一個個響亮的名字,日常生活裏,他也就崇拜過他父母。他一廂情願地以為自己生活在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裏。那天過後,才知道幕布背後是謊言。他不過是臺上的一個觀衆,明明身邊的人都在配合他表演,他卻渾然不知,以為這就是真實的一切。

“多幸福的白癡”,冷靜了一個多月以後,陸鳴在日記本裏為自己此前的人生寫下批注。

陸雲憎惡過自己的懦弱與平庸,他曾經以為他會将單方面的冷戰進行到底,他當時沒想好“堅持到底”又是多久,是一年?兩年?還是直到他經濟獨立,搬出這個家庭?

可他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堅持冷落父母的時間只有一個月,這就是他忍耐的極限了。

他妥協了,和父母一起接受心理疏導,重新構建家庭關系。說是重新構建,其實只是給彼此一個臺階下,在正式邁入青春期以前,陸雲決定放下不斷炙烤着他的良心的仇恨,他堅持不下去了,就這樣吧,不冷不熱地勉強維持一個家庭的模樣。

陸雲的反應顯然超出了他父母的預判,他們以為陸雲還小,他還是個孩子,他一開始也許會有些難以接受,但他到底是依戀父母的,肯定會學着理解他們的。

但陸雲沒有,他只是改掉了以往酷拽中透着點臭屁的可愛脾氣,開始變得十分沉默。你要說他有什麽不對勁,那倒也沒有,只是可以很明确地感知到:現在,他的父母,在陸雲的世界裏,也屬于不那麽值得親近的人了。

青春期的時候,陸雲也想過他的冷漠與疏離,是不是很虛僞。畢竟他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看不上的父母為他提供的優渥的生活條件,并因此得閑,能在認真學習之餘,每天抽出一些時間,來思考他的父母究竟有多麽讨厭,他又是如何可憐,出生在這樣的家庭。

15歲升高中的時候,陸雲提出要去美高,陸風同意了。

送走愈發陰沉的小兒子,兩夫妻單獨在國內,反倒輕松起來,陸雲在家臉上一貫的嚴肅表情,像是一種針對他們的、無處不在的道德審判。現在這道一直注視着他們的目光消失了,不可謂不慶幸,只是慶幸之餘,也會思念兒子。

陸雲越來越覺得他選擇初中畢業就出國留學是一個無比正确的決定。因為他所在的這所私立寄宿制美高中國人不多,所以同學誇贊他的外貌時,只是會說他長得真帥,而不會仔細上下打量一番,由衷地感慨“天吶,你長得也太像陸鳴了吧,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有血緣關系呢”。

光是想象這個場景,陸雲就感到一陣窒息。

這對他來說無異于當衆處刑,即便只有他自己知曉這到底意味着什麽。

《母星》上映的時候,陸雲在MIT開啓了他本科倒數第二個學期的學習生活。他浏覽國內社交媒體的時候,看到了許多關于《母星》的消息,他每一條都點了不感興趣,點完之後又點開鏈接,認真地看起了具體內容。

也不知道是這些社交媒體的推薦算法不夠智能,還是關于《母星》的消息實在是太多了,陸雲不斷地點着“不感興趣”,不斷地接收着新的相關新聞。

陸雲很難說清楚他對于陸鳴這個陌生的、血緣意義上的哥哥究竟是一種怎樣的情感。

不過他很清楚,他并不讨厭陸鳴。

他讨厭很多人,讨厭那些沒有分寸感的人,讨厭那些沒有道德感的人,他讨厭在網絡上煽動情緒帶節奏的人,也讨厭平時生活裏遇到的喜歡甩鍋的普通年輕人,他甚至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而無法喜歡自己的親生父母。這多少是件有些可悲的事情。

陸雲知道他讨厭的人實在是有些多。但這并不意味着他是一個孤僻自閉的人,恰恰相反,陸雲很清楚要怎麽和不同的人打交道,維持表面平和友好的關系。如果他想的話,也可以很輕易地得到一段真摯的友誼,或是開啓一段親密關系,因為他是一個很聰明的人,這不僅表現在對于數字、公式的直覺上,也表現在他善于體察人心上。

他清楚明白別人想說什麽,又想聽什麽,所以他擁有被人喜愛的天賦,只要他想,他就可以輕巧地贏得大部分人真誠的贊美。

絕大多數的問題對陸雲來說,都不是問題,只有他對陸鳴究竟是怎樣的态度,這個問題陸雲一直下意識地回避。

有時候一個人靜靜躺在床上,夜已經深了,窗外的月光安靜地灑落在房間的地板上,也許也落在他身上,陸雲會想到:他可能是想要親近陸鳴的,卻又怕陸鳴厭惡他。

陸鳴完全擁有讨厭他的理由。

可陸雲又覺得陸鳴不會讨厭他的,不是該不該的問題,而是會不會的問題,很難想象陸鳴這種性格的人會認真地讨厭一個人。

倒不是因為有一層血緣關系,陸雲覺得自己會被陸鳴優待,他只是覺得陸鳴并不會真的花多少精力來讨厭一個人,很顯然,陸鳴是那種凝視星空的人,他注視的是他心靈感召他前往的目的地,而不是沿途的荊棘。

準确來說,陸雲覺得:在陸鳴心裏,他大概是不值得花時間來厭惡的人。

陸雲懷疑過自己對陸鳴的親近心理是對父親崇拜的移情。因為父親原本在他心裏光輝高大的形象垮塌了,所以他要給自己再找一個崇拜的對象,這個陌生的哥哥就是他有意識、無意識找尋的崇拜對象。

在他最開始得知自己私生子身份的那段時間裏,他反複地刷新媒體新聞,關心着陸鳴有沒有什麽新消息。這是一種極其另類的“追星體驗”。無論陸鳴狀态好不好,被網友誇了還是嘲了,陸雲都開心又難過,他知道他并不孤獨,他相信陸鳴會東山再起。

這種信任沒有什麽根據,陸雲只是落入了他曾經嗤之以鼻的圈套:他把自己的憧憬投射在了陸鳴身上。他希望自己能從這種糟糕、糾結、孤獨的狀态裏逃離,所以他希望陸鳴也能走出來。好像陸鳴走出來了,他也就自然能走出來了。

《母星》好評如潮,票房節節攀升,眼看着就要打破此前商業片的票房紀錄,陸雲心裏其實是很高興的,他懷疑陸鳴全國後援會會長都沒他這麽高興。這種快樂甚至比他自己的論文被Science收錄了還要再勝一籌。

陸雲覺得同一個家庭裏一起快樂長大的兄弟倆人,弟弟對哥哥的崇拜也就最多到這種程度了,很難超越了。想到這裏,他就更高興了一點,自己也并不是那麽可憐,他和陸鳴都很好地長大了,雖然他們被面對了很殘酷的家庭現實情況,但他們都沒有被擊垮,取得了世俗意義上的成功。對一個不到30歲的人來說,成為國內知名新生代導演,即将從MIT本科畢業,都可以說是一種成就,他們都有很好的未來。

可陸雲不想去看《母星》。

校友群裏的中國留學生也讨論起了《母星》的劇情,國內上映一周後,《母星》也在北美市場上映了,波士頓當地一家影院就有電影排片。

陸雲拒絕了所有人提出的一同觀影的邀請,他不打算看這部電影,更不打算和別人一起看。

那天忙完畢業論文的開題報告,陸雲久違地去學校附近的一家中餐廳吃飯,他從來沒有想到過這個世界上居然還有人能把紅燒肉燒得如此古怪難吃。

在吃完這頓口味奇特的中餐後,他獨自一個人步行前往影院,他知道這個點有一場《母星》放映,他走到售票窗口,買了票,獨自一個人坐在影院後排安靜的角落裏的位置上,戴上3D眼鏡,等待電影播放。

《母星》并不是一部催淚的電影,一直到電影的最後一刻,它帶給人的始終是一種震懾感與壓迫感,提醒着人們在未知的、更高級的存在面前,如今的地球文明可能不值一提。

陸雲卻全程維持着一種想哭又不願意哭的狀态。直到電影散場,陸雲也沒有真正落淚。

陸鳴想表達的每一個想法都完美契合陸雲對于這些問題的思考,有些想法是陸雲很小的時候記錄在日記本裏的。平時讀書的時候,陸雲也會偶爾發現自己的想法原來早就被前人用極為精妙的語言闡述過了。

可像今天這樣看到自己腦海中的想法,如此精準地用自己想象過的方式被搬到大熒幕上,這樣高密度的想法重合,陸雲還是第一次碰到。

他越想越難過,他是如此地欣賞陸鳴,如此地贊同他對于這個世界的種種思考,卻從來沒有機會親自和他說這些感受。

陸雲并不是沒有機會見到陸鳴,如果他要求見面,相信陸鳴肯定會赴約的。

但這樣的會面,怎麽可能是正常的交談機會呢?不過是揭開彼此的傷疤,把第一次見面時的鬧劇重演一遍。

陸雲是如此确信這一點,以至于他從未想過要真正地創造機會,和陸鳴見一面、聊一聊。

本科畢業後,陸雲還是留在了波士頓,只是去了查爾斯河沿岸的另一所大學——哈佛,繼續攻讀PhD學位。

陸雲攻讀PhD學位的第三年頗有些廢寝忘食的意味,一直到聖誕節來臨,新年的鐘聲敲響,他才如夢初醒般地意識到:2031年來了。

坐在波士頓留學生春晚的觀衆席上,看到臺上站着的熟悉身影,陸雲才在網上查了一下,确認眼前人确實是陸鳴,他來美國參加一個項目研讨,順便來表演一個節目,和留學生一起慶祝新春。

散場的時候,陸雲有些慌張,他很快地低着頭往外走,卻又在想自己會不會被陸鳴發現。又或者陸鳴會認識自己嗎?應該是認識的,他們長得很像。

在陸雲漫無邊際地思考着一些沒有答案的問題的時候,他被人攔了下來,擡頭一看,是他此前只見過一次面的哥哥。

他很清楚地聽到陸鳴對他說,“陸雲,我們聊一聊,你知道我是你哥吧?”

這多少讓陸雲有些意外,他還在思考該怎麽稱呼陸鳴,他沒想過陸鳴會說“我是你哥”。

在一家嘈雜的咖啡館坐下,這是一個很适合用中文聊一些陳年往事,聊一些已經過去很久的青春期糾結的環境。因為周圍的每一個人都忙着聊自己的大計劃,抱怨自己不靠譜的小組成員,或是哭訴自己上一段感情怎樣終結,每個人都有太多的情緒要消化。他們兩個人坐在這裏也不顯得特別,不會引起太多關注,他們可以專心地聊自己的事。

陸鳴主動打破沉默,“我不知道你有沒有關注過我的動向,我當演員當到一半,去NYU讀了個碩士學位,又回國當導演了。”

陸雲點點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應道:“我知道的。”

此時此刻,待在這裏,和之前只打過一次照面的血緣意義上的弟弟面對面坐着,陸鳴并不是毫無尴尬的感覺。

最開始的時候,他也恨過陸雲,不只是讨厭他,更恨他的存在,認為是他的來臨正式宣告自己原本幸福的家庭的破裂。

後來陸鳴也想明白了,本質上,這不能怪陸雲,不是陸雲,也會有陸雨,是他父親起了異心,要出軌,選擇了背叛家庭,陸雲和他一樣,也要承擔父親行為帶來的原生家庭的壓力。

陸鳴這幾年基本上不怎麽和父親陸風接觸,但也不是完全斷了往來,爺爺奶奶他還是會定時看望的。拍《母星》的那一年,陸鳴的工作行程很滿,一直待在片場,抽不出時間回家。好不容易劇組放一次假,陸鳴特地趕去上海的爺爺奶奶家看望老人。

奶奶的那句話本意是要寬慰他,卻讓陸鳴聽了心裏很不是滋味——“不要緊的,你忙好了,我們想你了,就打開電視、手機,一樣可以看到你的。”

陸鳴不知道是不是存在和他父親和解的可能性。他并不真正恨他的父親,一想到爸爸對媽媽的背叛,他就覺得自己不應該親近父親,這是一個世俗意義上的渣男,他不應該和這樣一個人達成和解,不然他媽媽生他和生一塊叉燒又有什麽區別呢?

如果要理順道理,那他并沒有一定要和父親保持距離的道理,就連他媽媽也勸過他。但陸鳴知道說是一回事,真正做是另外一回事。倘若他真的和父親的新家庭走得很近,那對于他媽媽來說可能是一種二次傷害。

陸鳴和陸風的新家庭保持距離,也就自然地裝作不知道有“陸雲”這個人的存在。其實,也從來沒有人認為陸鳴應該再陸風的成長中扮演一個哥哥的角色,沒有人覺得他們應該有什麽往來。陸鳴也只是在和爺爺奶奶相處的過程中,從他們的只言片語裏,了解到一些關于陸雲的消息。

今天看到陸雲,一時沖動把他攔下來,陸鳴還沒想好要怎麽開啓話題。他想和陸雲聊一聊,是因為他自從去年《海之子》拿下金獅獎之後,就給自己放了一段時間的長假,他也沒有出門遠游,而是搬回上海,每天規律作息,在城市裏四處逛逛,構思新劇本,完成每天少量的工作任務。

這樣一段慢下來的時光讓他想明白了一些道理,如果一個人想要獲得幸福感,安定而快樂地生活,那就要舍棄一些過于強烈的愛與恨,不受控制的情緒會将人推向未知的境地。

他沒有主動地改變什麽,也從不認為自己有權力代替母親去原諒什麽,他只是不再把“爸爸曾經背叛家庭”這件事記得很牢,時時刻刻放在心上,好像放下這件事,就要遭受良心的譴責。他決定放過自己,就讓這件事在他這裏成為一個過去的裏程碑,他會不斷地往前走,把這座石碑抛在身後,等到他離出發地足夠遠的時候,再回頭看,曾經立在他面前、投下的陰影将他整個人籠罩的石碑,也會成為視線所不能及的、無限遠處的一個點。

陸鳴只是聽說過關于陸雲的一些消息,他就大概可以猜出這也是一個很倔的孩子,很難放下,也很難原諒自己,即便錯不在他。

“我不是想要教育你,或者想要通過三言兩語改變你的想法,我只是想說,陸雲,和自己達成和解也是可以的,以更輕松的姿态去生活也是可以的。”陸鳴想了很久要怎麽先寒暄幾句,再切入正題,想來想去,他還是直接說了他最想說的話。

陸雲也不覺得意外,他有預感陸鳴會說一些一般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不會聊的話,“你的意思是你原諒我了,是嗎?哥?”

陸鳴聽到這裏,把頭擡了起來,“這不是你的錯,談不上我原不原諒你。錯的人不是你,你也是被迫承擔結果的,不是嗎?如果我猜的不錯,你強烈要求高中就出國、專業選擇上也拒絕聽從父母的意見,這都是刻意為之的叛逆,是一種無聲的抗議,不是嗎?我只是覺得你可以放下這些負擔,你依然是一個好人,你不必非得和父母保持距離,才能守住自己的道德堅持。人有時候是可以不必想得那麽清楚的。”

在說完這些話以後,兩個人反倒聊起了電影創作歷程和計算機科學的魅力。

陸雲并不認為這次短暫的會面将徹底改善他們兄弟之間的關系,但第二天去機場送陸鳴回國,他哥已經向他揮手告別了,走出幾步回頭看到他還待在原地,又折回來給了他一個擁抱。

這個擁抱之後,陸雲知道自己的生活狀态将有些改變。他執着地以劃清界限的方式來守住自己的驕傲很多年,這也許保全了他敏感的自尊,但也讓他過得很累、很疲憊。

這以後,他終于可以嘗試從戒備的狀态裏走出來,不再只是被上一輩的恩怨束縛在一個無形的牢籠裏,而是以更自由輕松的姿态,去過他自己的生活,屬于他陸雲自己的生活。

沒有人生來就該活在自責的情緒裏,這是陸鳴告訴他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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