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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湯和帶着朱重八到的時候,湯和的姐姐湯饒正在替自家丈夫看着鋪子呢。她丈夫家也是祖上留下的地産,專門辟出來一塊地養殖桑葉,以此供應着養蠶缫絲,再由她們幾個媳婦兒紡成絲線或是織成布料賣出。

鎮上只她丈夫一家是做這個買賣的,因此雖然不及地主家收租來錢容易,卻也還算富庶。

此時她正專心替自己丈夫縫補着衣衫,擡眼便看見了湯和與朱重八:“這正午時候,你們不找個涼爽的地方避着,怎麽還到處跑?”

先前朱重八已經将牛先行牽回了劉德家牛棚拴好,來到這已經繞了一大圈了,現在整個人都被汗水打濕了。他的臉上猶帶着一個巴掌印,手腕上被捆綁的麻繩磨得破了皮,湯饒看清他的慘狀驚了一驚:“你怎麽成了這個樣子,莫不是被土匪抓去了?”

湯和已經自顧自地去拿了水壺,也不拿杯子,只對着壺嘴就開始往自己嘴裏灌水,涼水解了他滿身的暑氣,多餘的水撒在了他的衣領口。他也不在意,索性直接解了衣服,敞開了衣襟,露出健碩的體格。他只比朱重八大兩歲,卻比朱重八高了兩個頭,身材更是健壯得多,幾乎頂的上兩個朱重八了。

湯饒見了他這副大大咧咧地模樣,沒好氣地拿手指戳了戳他的背:“在女眷面前怎麽也不知道檢點些,你這樣可是要被叫流氓的。”

“你可是我親姐。”湯和咧咧嘴,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快拿了藥膏來替八八上藥吧,他那臉再不上藥就得徹底腫起來了。”

“瞎上什麽藥,手腕倒是得塗上點藥膏免得流膿,臉得拿涼水敷着。你不懂還淨瞎說。”湯饒一邊罵道,一邊轉身回了鋪子,要去替朱重八取藥膏。湯和連忙跟在她後頭,要跟着她替她端了涼水出來。

只剩了朱重八站在擺在鋪子外的攤子前,神色有些麻木,仿佛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有時候我真挺恨的。”

姜妍明白他是在說給自己聽。但他并不需要她的回應,他現在只需要一個聽衆。于是她也就安靜地等待着朱重八的訴說。

“為什麽我爹和大哥每天早出晚歸的下田幹活,辛苦種出來了糧食,卻要劃拉出大半交租交稅,剩下的一點根本供不上讓我們吃飽。劉老爺卻每天宅門都不用出,就能吃着白面喝着肉湯。”

“為什麽我想學點書還得放完牛以後抽出時間,偷偷摸摸地躲在學堂窗外,生怕被先生抓住便是一頓打。劉貴明明可以好好讀書,卻整日逃學摸出去玩鬧,先生依然對他恭敬有加。”

“我也知道。”朱重八瘦弱的身軀因為現在情緒激動而稍稍發起了抖來:“等再過些年,劉貴會從劉少爺變成了劉老爺,養的和他爹一樣富貴安逸,每天躺在躺椅上等着廚娘端上來新鮮的菜肴。我也會走上和我爹一樣的路,或許會娶一個村頭差不多佃戶家的閨女,生下幾個孩子卻喂不飽他們,虛弱的只能餓死,健壯的活了下來依然饑一頓飽一頓。然後我的兒子為了一個饅頭繼續給劉貴家放牛。這就是我的一輩子!”

他把一肚子的委屈全部倒了出來,驚住了姜妍。她知道這個十一歲的孩子過的很苦,卻沒料到他能想到那麽遠。他表面的平淡無波下藏着數不盡的辛酸與苦惱。原來在他心裏最讓他絕望恐懼的不是當下的欺辱勞累與饑餓,而是一個依然黑暗無光的未來。

但她能向他說些什麽呢,告訴他知識改變命運嗎?這個時代又不同于她的時代,朱家明顯供不起一個科舉考試的考生,而她能教給朱重八的也只有這些她學來聽來的理論知識,科技軍事她全都一竅不通,怎麽能幫助一個世代貧農的孩子出頭呢?

“算了。”她的思緒還在混亂之中,朱重八卻開了口。他已經強摁着自己的情緒,平靜了下來,原本因激動而緊繃着的肩膀也放松了下來:“其實這樣也不錯,我爹說很多人的命運是從出生就定好了的,他盡量攢下銀錢為我和我哥蓋座不漏雨透風的磚瓦房。我有兒子以後也會盡力省下銀錢買下兩三畝薄田,再不用做每月交租的佃戶。”

“這樣你不會不甘心嗎?”姜妍話出口才後悔了,朱重八說這話明顯是在自我安慰了,她做什麽還要故意戳他的痛點。

“活着都已經夠累了,哪兒還有時間不甘心啊。”朱重八又恢複了那副有些漠然的樣子,聽出她語氣中的小心翼翼,還勉強勾了勾嘴角,笑道:“我也不指望你幫上我,誰也幫不上我的,你能教我讀書寫字我已經很驚喜了。”

他的體貼懂事更讓姜妍難過。這時,湯和已經端着盆剛從井裏打上來的涼水走了過來,湯饒也在內屋翻找出了藥膏和一塊半舊的幹淨帕子。

“你還沒和我說朱家小子怎麽弄成這樣的呢,不會是你弄出來的事兒吧?”湯饒一邊用涼水浸濕了帕子遞給了朱重八,一邊帶些懷疑地問道。

湯和吐吐舌頭,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自己的後腦勺:“是有那麽一點關系。”

“你自己瞎胡鬧就算了,還禍害這麽懂事一孩子,你是等你姐我拿棍子揍你是吧!”湯饒見他不掩飾地應下了,頓時就怒了。

“不是不是,姐,是劉貴那小子禍害的八八。那小子不是前幾天撞翻了你的攤子嘛,我就向他爹告狀說他逃學了,結果劉貴那二百五誤會是八八說的,就報複到他身上去了。”湯和躲了自家姐姐的一腳,連忙辯解清楚。

湯饒皺起了眉頭,知道不是自家弟弟的錯了,也只好住了手:“早就讓你少去招惹劉財主那一家人,他弄翻了咱家攤子找劉德賠錢就是了,你還非要落他的面子說他兒子逃學。”

湯和說劉貴逃學當然不是偷偷告訴劉德的,而是趁着幾家地主會面的時候,當衆說出來的。因此劉德才火氣大到要罰跪丢了自己面子的寶貝兒子。要不然劉德還真不會太在意劉貴逃學的事兒。

“連累你了。”湯饒有些歉疚地向朱重八道歉,朱重八連忙擺手說:“沒有,湯家姐姐,今天多虧了湯和,要不然我會被劉貴欺負得更慘。我還得向他道謝呢。”

“哪兒用得着道謝啊,咱兄弟誰跟誰啊。我跟你講,八八,咱鎮上所有兄弟裏我就服你一個,聽個評書都能聽出大道理,你以後可一定比我們這些只會些把子力氣的人出息多了。”湯和拍了拍朱重八的背,豪爽地笑着。

朱重八苦笑了一下,他哪兒還指望什麽出息啊,不過是他對讀書多些興趣,所以聽評書的時候多些想法,湯和就覺得他文韬武略了。然而他還是頗為感激湯和這麽說的,剛剛才被劉貴不當個人的欺負了,現下湯和對他的真心贊嘆讓他心裏溫暖了不少。

“行了啊,別在我面前表演什麽兄弟情深,隔壁的徐嬸今天有事兒不在,托我照顧着他家侄子小達,還送了兩個雞蛋過來。我炖了蛋花湯,現在去給你們盛,湯和你去把小達叫出來一起吃。”湯饒說完又看向朱重八:“你帶了碗了嗎,沒多備着碗,你沒帶的話怕是還得讓我回家裏一趟拿個碗來。”

朱重八點頭,從自己衣襟裏拿了灰陶碗出來遞給了湯饒。湯和則有些抱怨似的說道:“小達來了,你怎麽不早說。”

“早說了你早上就敢不出門幹活了?”湯饒橫了他一眼,端着碗向廚房走去了。

等姜妍再回來的時候,就看到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小孩正和朱重八湯和兩人鬧成一團。

見識蛋花湯端上來了,三人也就不鬧了,都眼巴巴的瞅着難得吃上一次的蛋花湯。

“湯和,你的份還在鍋裏,自己盛去。”湯饒把兩碗湯擺在了朱重八和徐達的面前,湯和也不多和她計較,拿着自己的碗開開心心地往廚房跑,然後苦着張臉回來:“姐,不是吧,就給我留了半碗不到的蛋花湯啊。”

湯饒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都吃的這麽壯了,少吃一點能怎麽樣,沒看八八和小達都是要多吃長身體的時候啊。”

她沒明說朱重八也明白,自己的到來是不在她意料中的,原本這蛋花湯應該就只煮了徐達與湯和的份,多出來那小半碗應該是她留給自己吃的。因着自己來了,湯饒才只能将自己那一份勻給了湯和。她還為了不落自己面子特意不說破,朱重八頗為感激地喝着帶着微微鹹味的蛋花湯。

湯和沒想到這一層,但湯饒都這樣說了他也不好辯駁,只委委屈屈地又舔幹淨了自己的碗。

“朱哥,我啥時候能和你一起去放牛啊。”徐達喝完了自己的湯,眨巴着自己的大眼睛問朱重八。他們這條街上的孩子都佩服朱重八,他講些人物傳奇故事比說書先生講的還要帶勁,分析起道理來還十分有條理,更讓聽者着迷。

徐達家裏也十分貧寒,只有兩畝位置不佳的薄田,還是靠着徐達的嬸嬸養了三只會下蛋的老母雞才讓生活好過了些。不過徐達依然吃不飽,他年紀小又沒法下地幹活,因此也指望着去幫劉德家放牛多吃上一個饅頭。

“等你明年八歲生日過了,大概就可以了。”幫劉德家放牛明明不是個好差事,偏偏徐達還盼着去做,這讓朱重八有些無奈。他對劉貴是真有些心理陰影了。

“沒事兒,劉胖子要是敢再找你麻煩,我就帶着弟兄們給他套麻袋揍一頓,叫他再也不敢嚣張。”湯和看出他的煩惱,拍着胸脯表示要為朱重八撐腰,收獲了自己姐姐的白眼一枚:“讓你不要招惹劉德的話都是白說的是吧。”

“反正咱家也不懼他,姐你總讓我讓着他做什麽。”湯和有些不滿自己的氣勢被湯饒打壓了,湯饒卻嘆了口氣說道:“你懂什麽,村頭收稅的就是劉德女婿的表叔,和他沾親帶故的。真要讓他抓住你的錯處記恨上你,總借些名頭來找咱們家裏收稅,咱們也頂不住啊。”

她說的在理,湯和沒法反駁,但依舊不滿地小聲說道:“我哪兒會給人家留下把柄,套了麻袋劉胖子哪兒能知道是我幹的啊。”

“你可別犯傻,咱街上孩子裏就數你膽大,你又是他們的頭,劉德能不知道是你幹的嗎!”湯饒看他不争氣的模樣真是又氣又無奈,揪着他的耳朵狠狠擰了一圈:“你記着別給家裏惹禍就是了!”

“哦哦。”湯和有些不甘心地答應了。

朱重八向湯和笑了笑,對他的好心表示感激:“沒事兒的,劉貴被你今天威脅了也要收斂好一陣了,我在他那沒別的錯處,他也不會閑着來找我的事兒,還是多謝你為我出頭了。”

湯和就又恢複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嚣張模樣:“那是,做兄弟的當然就要互相罩着了,你放心,就算不能揍劉貴,我也會護着你的安全的。”

朱重八有些感動,只緊緊握着湯和伸過來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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