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朱元璋的武藝被彭瑩玉交代給了趙普勝教導。每日清早趙普勝耍刀耍得虎虎生威的時候,朱元璋就在一旁紮着馬步。開始倒還好,但日頭越大越難以站住了,每每朱元璋忍不住小腿打抖的時候,趙普勝就會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你要不然就控制着自己把基礎打實了,要不幹脆就別跟着我學了。”
對于這個突然多出來的小師弟他諸多不解,彭瑩玉對朱元璋萬分看重的模樣,卻沒有賜他“普”字一輩的名字,每日裏他們其他師兄弟一起背誦白蓮教教規時,朱元璋也不用參與,只拿着那張彭瑩玉珍藏的輿圖仔細背誦銘記。
更別說其他師兄弟都是武勇的人,而朱元璋卻幾乎半點戰力沒有,似乎一陣風都能把他給吹倒了。
“你在這再紮半個時辰的馬步,我去喝口水。”趙普勝拿汗巾擦了擦自己額上的汗,然後用手作扇一邊為自己扇風一邊往沒有烈日照射的屋內走去。
“他走了,你要不還是歇一歇?”姜妍見朱元璋都因着刺目的陽光而微微偏臉了,汗水流過眼睛又順着臉頰流下,流入他的衣襟中。朱元璋都有些頭暈目眩的感覺了,但還是堅持着一動沒動:“我現在學武确實已晚了,只能堅持着夯實基礎。趙師兄雖說嚴厲了些,卻也是在認真教我。”
朱元璋都這樣說了,姜妍不好再勸,好歹用自己涼滋滋的碗壁貼在朱元璋汗津津的胸膛上為他帶去些許涼意。朱元璋也知道她心意,原本已疲乏不已的神經也舒緩下來了不少,重又将有些松垮下去的手臂擡到與腹部齊平的位置。
“行,倒有幾分毅力。”半個時辰後趙普勝從屋子裏走了出來,手上還拿着個酸橘:“停了吧,再紮馬步下去筋骨可能要拉傷了。”
朱元璋眼下連扯動面部肌肉向他說聲謝的力氣都不剩下了,直接身子一軟便癱坐在了地上。趙普勝連忙拽了他軟趴趴的胳膊,強拉了他站起:“站了這麽久可不能突然坐下,我扶你去牆根那靠着牆站一會兒,等你回過勁了再坐下。”
被趙普勝扶着倚了牆,朱元璋才用幹涸地幾乎說不出話來的嗓子說道:“多謝趙師兄了。”
趙普勝撇撇嘴,把酸橘的橘子皮給剝了,然後将橘子掰成兩半,塞了一半在朱元璋的手裏:“補補水分吧你,這聲音聽得跟鴨子叫似的。”他把半邊橘子往自己嘴裏一扔,然後說道:“我還要去給人補茅屋頂,你自己歇着吧。”
然後他便拿着錘子釘子之類的工具出了門,朱元璋看着他背影消失,又将視線放在了自己手掌上放着的那一半酸橘上。他仔細将它掰成一瓣一瓣的,明明橘子酸到讓他牙疼,他卻吃出了幾分甜味。
“元璋啊,你進屋來吧。”彭瑩玉也已替今日趕來看病的街坊領居們看完了病,走出屋子正看到了一身衣衫都被汗濕了的朱元璋,便叫他進屋去。
朱元璋的小腿還是有些僵硬,但已勉強能動了,便有些踉跄地走進了屋內。
“輿圖你都記得差不多了吧。”彭瑩玉将那一卷輿圖在桌案上攤開,然後擡眼問朱重八。見他嘴唇幹裂發白,又搖搖頭走到一旁為他倒了一杯涼水:“普勝對你也太嚴苛了,你原也用不上練得像普勝那樣武藝高強,能稍微強身健體些便盡夠了。”
咕嚕咕嚕将水全部喝了,嗓子也舒适了許多,朱元璋這才開口說道:“趙師兄也是對我好。”彭瑩玉聽了這話也就只摸着長髯笑了笑:“你能理解他就好,他性子頗直,說話又容易招人恨,其實心卻不錯。”
朱元璋聽了也點頭應是,光看他剛剛對自己的照顧和那一半酸橘,也能看出趙普勝的人品了:“師父今日... ...要為我講解輿圖?”
“不錯,你既然将全國各地的地名位置都記得差不多了,我教你也好教不少。”彭瑩玉指着輿圖的中心偏上的位置:“此處便是元大都,元帝與其諸多嫔妃臣子所居之處。大都中幾乎沒有漢人,都是蒙人貴族,也是全國最為繁華的地帶。”
朱元璋看着他手指所點之處,那一座不算大的城池卻聚了天下九分的財富在其內。皇家每日歌舞升平,嫔妃之間嬉笑作樂,臣子之間飲酒尋歡,日子過得無比舒适。而其他地方卻是餓殍滿地,民不聊生。
他的視線久久停留在那處城池名上,彭瑩玉也看出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志向遠大,但你也需要知道,成事不是能一蹴而就的。”
朱元璋不顧着自己現在全身酸麻,勉力向彭瑩玉拱手一拜:“請師父教我。”
彭瑩玉連忙扶了他起來道:“我既然答應了做你師父,當然會把我所知全部教給你。”他說着又用手指圈了自黃河以南的那一片區域:“黃河水泛濫确實讓許多百姓白白失了性命,但卻不是全無益處的。元朝對黃河以南的區域控制力也不再那麽強了,若是要起事可以擇其中一城作為根據地。”
“若是師父,怕是要回袁州起事吧。”朱元璋問道,彭瑩玉也點頭有些惆悵地說道:“是,袁州的守軍比他處多些也強上不少,不是什麽好起事的地方。但我的根在那裏,我的親友也都在那裏,若是要我擇一處第一個解放,那我一定會選袁州。你呢,你是否要選擇濠州?”
朱元璋搖頭,他也對那片自己父親耕作一輩子的土地頗有感情,但濠州實在不是個好選擇:“濠州受難嚴重,雖說攻打起來也好許多。但進城之後,沒有再能招募的人手,糧食供給也不足,我若選了濠州,怕是就要花費大心力先為農業安排人手。那樣的話,元兵便能聚集而來,濠州本就易攻難守,他們攻打,我不是對手。”
他十分冷靜地分析完,邏輯的清晰讓彭瑩玉為之側目:“你确實是聰慧非常,考慮的也周全。那若是讓你來擇一處攻打,你會選在哪裏?”
“我要先回濠州召集人手,我與許多人相熟,知道他們性情與能力。然後... ...”朱元璋的視線落在了輿圖中偏東處,手指也落在了其上:“我要攻下集慶。”
集慶這個地方,城依長江而建,三面環水,一面依山,守軍依這樣的天險駐守,山便是城牆,水便是城池。所以若是由步兵攻打難如登天。
彭瑩玉将這話向朱元璋講了,朱元璋卻依然不願意放棄自己這個目标:“若是步兵不行,那邊操練水師。集慶城是金陵古都,繁華遠盛他處,城內糧草人口都極其富裕。然而駐軍卻因着有天險可依并沒有太多,一旦水軍練起來,打下了集慶城,優勢就能遠超他人了。”
他都已經想到要訓練水軍上了,可見他主意的堅定。彭瑩玉不好再勸說他了,只是搖搖頭說道:“唉,水師哪裏是那麽好練的,你一個北方旱地出身的人,練步兵或許有些天賦,但若是水師,你怕是自己水性都不大好吧。”
朱元璋确實是個旱鴨子,但這并不是阻礙。他不會練,就尋會練的人來,作為一個領導者,有良好的大局觀可比什麽事都能親力親為要重要得多。這是姜妍向朱元璋說的,他深以為然。
“地利已向你說了,天時只能靜候時機,那咱們就再來說說人和。你要尋找的人才我不好定論,但我卻能向你說說元帝手下的能用之臣。”彭瑩玉提筆寫下了兩個名字——脫脫和擴廓帖木兒。
“脫脫是元帝的宰相,他倒是個難得的好官,想要減輕了對百姓的剝削又着力于整治吏治。下令修建河堤,讓百姓歸家的也是他。只可惜,他的這些想法最後能實現的卻根本沒有,蒙人對漢人的仇視也不是憑他一己之力就能改變的。他下令整修河堤,花費了大量銀錢,這些銀錢都被貪官們私吞了去,于是又得為了再次加重對百姓的賦稅。循環之下,百姓生活更加困苦不堪。”
彭瑩玉說道這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道:“你可不要聽我這樣說便以為他是個文臣,他的統率能力極強。曾經的蒙人擅馬,但他們耽于享樂已久了,雖然各地馬場依然在經營者,但到如今能夠率領一支精銳騎兵無往不利的将領并不多。然而脫脫就是這樣一個厲害角色,若非必要,對他一定要避其鋒芒。”
“那這個... ...擴廓帖木兒呢?”朱元璋幾乎念不出這個拗口難念的名字,彭瑩玉笑了笑:“他還有個漢名叫王保保。他比脫脫的軍事才能更加出衆,此人雖然是蒙人貴族,但受漢人影響頗深,喜好讀書,擅長吏事又有遠見。而且他善于騎射,在元軍中的威望更是極大。如果你真的有一統天下之心,他怕是你最大的阻礙。”
朱元璋記下這兩個名字,知道彭瑩玉将這樣重要又隐秘難打聽的事告知自己是極大的恩情,俯身向他拜謝。彭瑩玉等他這一拜結束才扶了他起來,他确實受的這一拜,這樣的消息是白蓮教教衆無數性命鮮血換來的,他将它告知了不是白蓮教教衆的朱元璋,幾乎等同對白蓮教的背叛。
可他眼見着這個青年眼中迸發的對理想的熱情,又實在不願對他隐瞞——他想看一看,這個不願安居于一隅的青年是否真的能夠走到他理想的終點。為此,他願意盡自己的全力幫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