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朱元璋的軍隊圍了集慶城兩日,遞了信進去若是他們沒有決策,第三日便要強攻進去,到時候不願投降的官員一個都沒有活路。城中元朝官員苦等了兩日援軍,眼看期限就要到了,援軍卻是連影子都沒有,只能咬咬牙在第二日夜裏開了城門——投降了。
城中并非沒有軍隊,只是集慶易守難攻,少有戰事,他們都怠惰了,只每日裏欺壓欺壓百姓,拿着兵戈耍耍威風。真到了要臨敵衛城的時候,連領軍将領都吓得腿軟,他手下的士兵又怎麽可能有死戰的決心。
然而朱元璋還是謹慎為上,怕城中守将是假意投降,只讓湯和領了五千人先進城去确認城中沒有不妥。令城中的所有軍隊都放棄武器束手就擒了,湯和再親自出城報與朱元璋聽,以免中了他們的計。
事實證明朱元璋多慮了,集慶的最高官員戰戰兢兢地陪侍在朱元璋旁邊與他共同進了城,明明是入秋時節,他卻腦門冒汗,頻頻拿了白色的絲絹擦拭額頭上的汗珠,一邊觑着朱元璋的神色,一邊賠着小心道:“将軍,集慶城中的六萬軍隊已經盡數放下武器投降了,您看... ...”
朱元璋偏臉看了他一眼,他連忙将自己臉上的肥肉擠作一團,露出一個自以為人畜無害的笑容——實在令人惡心。朱元璋不願與他多說,卻也不會說話不算話,既然說了要留他們性命,他就不會又殺了他們,況且這個大官在他手上也不是全無用處:“把他找個無人的宅院關押起來,好生看守着。”
聽了他的話,官員松了一口氣,朱元璋發了話就好,沒有被關進地牢他就已經感謝祖宗了,雖說被看押在宅子裏他的日子也不會好過,但總比朱元璋态度不明地吊着他要好過。他就怕朱元璋同別的起義軍一樣,看到元朝的官,有一個殺一個,那可就不妙了。
看起來這支起義軍有可能被朝廷争取... ...官員心裏打着小算盤,看樣子朱元璋估計對明朝沒有刻骨的仇恨,把他騙來讓他去和別的起義軍鬥,等利用完他的價值再把他輕松摁死,也報了這次被他關押的仇了。
他的眼角擠出了幾絲笑紋,雖說臉上依然被他維持着一副恭維害怕的模樣,但這微表情還是出賣了他。
朱元璋自然能看出他的想法,這也是他的目的。他不願現在就招惹上元朝朝廷這個龐然大物,他現在沒有足夠的資本去應對他們,自然不能對這些元官趕盡殺絕以免招惹仇恨。
可要說他對元朝朝廷有沒有仇... ...
他收回放在官員身上的目光,這些曾經用鐵蹄踏破這片山河的蒙人還是不明白啊,國仇家恨兩相作用下,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這個搜刮百姓油水,養的膘肥體壯的肥豬給活剮了。但他得忍,等待一個恰當的時機。在那之前,他不但不會殺了這些元官,還要刻意去和元朝朝廷中那些得用的将領交好。
要是能讓他們都覺得他目光短淺威脅極小,那就是最棒的結果了。
城中百姓戰戰兢兢跪倒一地,朱元璋不願意多為難他們。他們的日子相較于別的地方的人好過些,但也一樣是受着官府的剝削,受着官員的壓迫。同是苦難者,他沒有必要在他們面前耍威風。
“都起來吧。”他親手扶起了一個白發滿頭的老人,替他将膝蓋上沾的塵土拍幹淨,然後和顏悅色地道:“你們從前怎麽過活就還是怎麽過活,我的士兵不會去侵擾你們的。”
老人卻還是害怕地全身打抖,要向他彎腰作揖、朱元璋半抱着他沒有讓她這一揖做下去,帶些無奈地說:“老人家,我說話算話,你不用這麽害怕我。”
“将軍,你有什麽訴求盡管說,咱們都盡力去辦,只盼你發善心,別讓我們來揣度你的心思,最後卻都落不了好。”老人說着便流出了淚來,集慶這個地方富庶,任誰從這個地方過都要狠撈一把,他們已經麻木了被人欺壓,能夠說服自己适應這種生活,陡然遇上朱元璋這樣一個什麽也不要的,他們不是感激而是惶恐。
朱元璋見其餘百姓也是這樣一幅面色惶惶的模樣,只能嘆了口氣道:“我保你們平安,也讓你們好好過日子,當然是需要回報的。”
聽他這樣說老人才信了三分,集慶城的人已經不信什麽無所求了,只有有所求的人才能讓他們安心。朱元璋便按照他在滁州所實行的政策說了:“我軍中需要軍糧,但也不會強搶了你們。元朝朝廷按二八收取賦稅,只給你們留兩分的糧自用,如今這裏是我掌管了,賦稅自然是交給我,按照五五分收取賦稅,你們可留下五分。”
衆人都是一副訝異的模樣,不意他不但不加重賦稅還要減少。朱元璋接着說道:“我的軍隊同樣需要補員,但我也不會強征青壯入伍。且若是家中只剩一個獨丁,又有老父老母要贍養,這樣的人不許加入我的軍隊。軍中秩序嚴明,是否能出頭全看軍功,我雖說不會強征,但還是盼着各位有志的青壯能夠加入我的軍隊的。”
他說着便向所有人拜了一拜。見他确實是一副和善的模樣,又有商戶猶豫着問道:“那咱們這些行商的... ...将軍如何打算?”
士農工商,商排最末,朱元璋對這些低買高賣攫取利益的商人并沒有太多好感,只覺得他們是在憑借小聰明賺取巨額錢財。但當着這許多人的面他也不好針對商人,只是猶豫了一會兒說要再議,等他定個章程與這些商人說。
集慶盛産絲綢,彙集了大量商人,倒是與以農耕為主的滁州不大一樣了,這許多的商人确實需要他想出個章程來應對才好。
“你很不喜歡商人?”回了屋子,朱元璋拿了紙筆出來,在紙上寫了一個“商”字卻是再也沒有動筆寫下去了,只是撐着頭有些煩惱,姜妍見狀便問了。
“我與他們無仇,倒說不上什麽憎惡喜愛。只是商人的本質就是低買高賣賺取差價,不是什麽安定的角色,我沒法将他們與腳踏實地耕作田間的農夫對等。”五五分成的稅收剛夠滿足朱元璋的軍隊軍糧,他不多收也是不願給農夫多增負擔。他自己也曾在田間勞作,知道期間的辛苦,自然不會苛求農人。
但對于商人... ...他不會去搶奪這些人的錢財,但到了瓜分利益上,他不太願意為這些人讓步。
姜妍猶豫了一下說道:“你現在要怎麽對待商人倒還無傷大雅,大不了就是多收他們些進出稅費。可你是有大志向的,那你就不能對商人有這麽大偏見。”
“怎麽說?”朱元璋挑挑眉,擱置了筆等待着姜妍發表意見。
“我從前學的是經濟,倒是能在這上面多說上幾句話。土地是百姓的根本,但要是想要全天下都富足起來,唯有依靠四處行走的商人。要想富,先修路,天下道路四通八達,商人便能将從盛産糧食的地方購入糧食,賣到糧食不豐的地方去。也能自低價地區購入物品,運輸到高價區去,買方賣方和他們自己都能夠賺到錢財。他們還能因此帶動運輸業,促進了商品的流通,滿足了市場的供需平衡,最終就能讓天下富足。”
“這些人動辄就會哄擡市價,靠着他人苦痛為自己攢下積蓄,富足了也只是富足他們自己,怎麽說就是富足天下了?”許多名詞朱元璋一下子沒能明白過來,蹙起了眉頭反駁了姜妍。
姜妍知道要想一下子扭轉朱元璋的思路有些困難,況且商人确實是需要管理才能發揮好作用的,當下朱元璋只掌控了滁州與集慶,根本管不住可以四處行商的商人。
但還沒有等她想好措辭再勸,朱元璋便開口道:“罷了,你在這上面似乎确實比我懂得多些,那便聽你的意見。你以為我現在對待商人要如何?”
“他們四處行走的時候會交換信息,你不如像對待農人那樣減輕他們的進出稅費,讓他們多為你在各處傳些美名,也好為你吸納更多的名士良人來。”
朱元璋點點頭,覺得姜妍說的頗有些道理,也就順着她這條思路寫了幾條對商人有利的策略。
那些商人原本惴惴不安的,朱元璋對他們的态度明顯與對其餘農人百姓不同他們還是能看得出來的,但又舍不下集慶這一處絲綢大城,聚集在了一起商量辦法。
“我能接受比現在高出三成的稅費。”一個商人苦笑道:“看這位将軍的樣子,怕是個農人出身的,農戶的負擔怕是都要挪到咱們這些商戶的頭上來了。”
“高出三成的稅費怕不是利潤幾近于無了。若是他向像前那些元官一樣還要收取賄賂,咱們豈不是要虧了本?還不如想法子去旁的地方購入布料。”
“薄利多銷倒也還能賺上一些,畢竟只有集慶有這上好布料。只要他不要太過分,我再被剝削一些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你們都比我要好,我可是集慶的本地人,你們都能走,我可走不了。”其中一人長籲短嘆道:“等着看吧,若是這商戶實在幹不下去了,我便繼續去耕田了。”
“那你行商的天賦豈不是辜負了,咱們裏可就你賺得多。你這身板看着也不是個能幹農活的料,真要回歸田地,你怕是連鋤頭也拿不動。”
各人都長籲短嘆了一陣,次日看了朱元璋發布的政令卻是目瞪口呆,進出稅費竟然比原來低了四成!
朱元璋又特意派了人去請他們一聚,飯局上說了自己的志向,拜托他們行商期間為他四處宣傳看看。同時他拒絕了一人提議送給他的禮物,說是自己不會收取一分賄賂,受到了諸人的贊嘆。
從集慶出去的商人行至各處便都開始向同行炫耀這一位減免稅費的起義将軍了,稅費減少,集慶的布料所賺的利潤就大了,這樣的誘惑下,便有更多的商人往集慶而去。一傳十,十傳百,有許多郁郁不得志的人也往集慶想要親眼見一見這位待民親善的朱元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