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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徐達與常遇春大破洛洲守備, 擒住了梁王阿魯溫, 甚至有一路拿下瀛洲的意思。瀛洲北望便是元大都所在的燕州, 元朝朝上頓時亂作一團,連發調令向王保保, 其中一封還被徐達截獲,派了自己的信使傳回給朱元璋。

他們如今唯一能用的統帥只剩下王保保了。

朱元璋展信只覺想笑,此時元帝腦子倒是明白了,抛了那些政鬥的大臣不管,把軍權全部交給了王保保, 急調王保保回防元大都。可如今王保保所率軍隊在趙普勝與傅友德所率的後備軍纏鬥下, 根本無法脫身。除非他敢撇下他剩餘的六萬人不管才能回防,只是不知他有沒有這個魄力了。

王保保也不愧是如今元朝第一名将, 只斟酌了兩日, 便帶着親兵奔赴冀州而去。那裏有着元軍最後的集結起來的兵力, 整整十萬人在等待着王保保的回歸。只不過他們從前分屬各個派系, 王保保能不能駕馭得了他們又是一個未知數了。

無論如何, 朱元璋也不覺得此時有人能夠阻攔得住徐達和常遇春的腳步。

至正十四年, 元帝聽聞朱元璋軍隊的一路勝績,驚懼之下聽從大臣們的意見, 自元大都北遷至了元上都。朱元璋二十七生辰剛剛過, 他踏入了應天城中剛剛建好,并不精美卻寬敞的宮室,坐上了那張屬于他的寶座,向衆人宣布了大明朝的建立。

自此, 年號變成了洪武元年。

他廢除了元朝使用的中書省制度,所設六部直接對他負責,丞相這個位置還暫時空缺着,他只先将六部尚書給封了,讓自己這個朝廷能夠運轉起來。

功臣的爵位封賞的名單很快也已經列出來了,文武官各一份,爵位高低全看曾經貢獻。

因此武官第一朱元璋定了徐達,湯和這個才能不如他人,只能一直守城的幼年之交反而排在了常遇春,趙普勝等人的後面。文官那邊稍稍複雜了一些,朱元璋原本是偏向于之後多次出謀劃策的劉基的,但朝中文臣大都是濠州人士,他們推舉的是李善長。朱元璋略考慮了一番與劉基談了話,最終定了李善長。

爵位是一個榮耀,定下來後,随之而來的還有對功臣土地的賞賜。朱元璋着人宣完旨後又向階下諸臣說道:“土地是對你們功勞的封賞,但朕這也有個規矩,無論是功臣田,還是屬在朕名下的皇田,一律都是要按土地畝數,繳納與百姓相同比例的田稅。不由耕者繳納,由土地所有者繳納。這條命令在丈量土地後也要公示天下百姓。”

“皇田也要納稅?”功臣田納稅他們倒都認可,但皇田納稅是他們沒想到的。

李善長是戶部尚書,此時聽到朱元璋會這麽說皺起了眉:“那可是陛下的私産。天下都已經是陛下了的,皇田就不用再繳納賦稅了吧... ...”

“稅收入國庫,朕的私庫與國庫分開來。”朱元璋公私分明,宮室的建造尚且用的是他私庫的銀兩,回頭自然是要求臣下也公私分明,不準借官職謀利的。若是皇田不納稅,他在時還好,到了後世,保不準就會有宮人打着皇家名義四處購置田産稱作皇田,到時國家百姓兩不落好,只有奸人能從中牟利。

“李善長,朕要你去統計全國人口,人手都安排下去了嗎?”

李善長答道:“是,政令也已經發布下去了。由各個裏中統計鄉縣的人口入簿,分發證明身份的名帖。然後他們丈量鄉中土地統成數字往上報,再在我們戶部彙總。”

“嗯,人口名簿存三份檔,裏中處一份,行省衙中一份,戶部也要存一份。”

李善長猶豫了一下,回道:“這是不是太麻煩了些,百姓數目何止千萬,裏中和省衙中按地域各存一份也就是了,再存到我們戶部一份... .

..怕是兩三間屋子也放不下啊,是不是只幾個明确數字就好了。”

“放不下那就專門開辟一處院落出來存檔,按各州存放名簿,着專人管理。這是件大事,若能做好,之後我們管理百姓,區分流民賊匪也簡單許多。”

這是朱元璋與姜妍讨論之後想出的一個類似身份證的辦法,之後管理流民,記錄各人土地收入的各項數據,都要依憑這個。在沒有網絡存檔的情況下,這種檔案容易發生意外損毀,姜妍只能建議在三處存三份,避免哪一處出了意外,可以從另兩處補查。

因此即便工作繁瑣,戶部也難以儲存,也得存一份。

“戶部的記載可以不用記各人名下田産財富,只記人名生卒戶籍就好。”

“陛下,還有一點。”劉基看着朱元璋下發到他們手上的政令草案,皺着眉頭道:“這... ...改收錢稅是否草率不合理了些,桑麻這種價高的作物賣作錢財還好。若到了農人那裏,他們必須得将糧食賣出交稅,怕是奸商會趁機去到盛産糧食的大省,刻意壓低糧價逼的農民為了繳稅低價賣糧啊。”

“在商道修建完成前,稅收還是收取糧稅的。等商人工會那邊定好章程,商道也修的差不多了,再更改稅賦手段。”他說着看向做了工部尚書的湯和,湯和會意出列:“是,各州府的主幹道已經修複得差不多了”

“商人工會?”劉基眼皮一跳,商人可是最低賤的職業,朱元璋竟然要專門為他們開一個機構出來嗎:“陛下... ...”

“你們等等,這事我與你們說不明白,換個明白的人出來與你們說吧。”他原本板着的臉似寒冰化作春水,連眉目都柔和了起來:“阿妍,你出來吧。”

一個俏麗的身影從王座後的簾幕裏走出,墨瞳泛着水色,朱唇暈染着帶些羞怯的笑意,但她還是自然地走到朱元璋身側那張椅子上坐下,雙手疊于膝上,望向階下諸臣:“有什麽關于商事的問題都問吧。”

殿上頓時靜寂一片,臣子們不敢多看姜妍,只能望向朱元璋,等待朱元璋對她身份的解釋。然而朱元璋自姜妍出來就一直看着她,嘴角壓不住地上揚,完全忽視了他們的目光。

姜妍卻是受不了他們偷偷打量自己的疑惑眼神,伸手拉了拉朱元璋的袖子,眨眨眼示意他趕緊向大臣們交代清楚。

朱元璋這才挪開了視線,重新看向自己的臣子:“這是姜妍,我的... ...”他頓了頓,還是順着先前二人商定的意思說道:“我的救命恩人。”

這是姜妍變成人的第四天。

四天前朱元璋宣告大明朝成立時,她就可以變成人了。只不過當時身邊人太多,大變活人明顯不現實。她還不知道自己會變個什麽模樣,也就忍了沒直接變——雖然她當時激動得想直接蹦跳着在朱元璋身邊替他歡呼。

直到四下無人,她才帶着幾分隐秘的喜悅向朱元璋說:“我要向你說個事!”

“好啊,朕也有事想要跟你說。”

“那你先說吧。”朱元璋一般說的都是正事,姜妍壓住自己的興奮感讓朱元璋先說

登基儀式繁瑣複雜,龍袍也比常服沉重。朱元璋身體有些疲倦,但精神依然亢奮着,他将灰陶碗取出放在桌案上,背靠着椅背望着她。

其實他聽她語氣都能猜出她這次應該也如自己所願了,但他還是刻意冷着臉:“朕起義至今日建國,耗費了四年光陰,經歷過失敗也經歷過背叛,但都沒有什麽好讓朕後悔的。只有一件事叫朕頗為遺憾。”

“什麽?”

“朕一直未曾娶妻,如今依然鳳位空懸。”他眼中深情掩藏不住,冷臉也再維持不住,開口問她:“你要和我

說的,是不是你可以化作人形了?”

姜妍哆嗦了一下,她也不是個傻子,看朱元璋樣子哪裏還能不知道朱元璋話中意思。她猶猶豫豫地問道:“你怎麽知道我可以變人了... ...”

“因為這是我現在唯一的願望了。滅元指日可期,成了皇帝再要改變制度也都是可以做到的事。你能幫我實現的願望,就是你化人形,做我的妻子。”

“那我能拒絕嗎... ...”她對朱元璋有情,但更多的是一路陪他走來近乎親情的感情,現在朱元璋突兀地說要再進一步想要娶她,實在叫她有些驚恐。

朱元璋輕輕吸了一口氣,問她:“你變人之後是想離開我嗎?”

“那倒不是,就是你說要娶我,我有點... ...接受不了。”她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系就是朱元璋,離開了他她能去哪兒呢?她只是還接受不了自己從一個陪伴者到妻子的轉換。

朱元璋松了一口氣,他就怕姜妍真的離開他,那還不如她就做個碗跟在他身邊。這塊石頭放下,他也安心了,他對自己能不能哄着小碗精愛上自己還是有信心的,帶了些戲谑地問道:“你膽子大了啊,初見時還怕我摔了你,現在拒絕我,就不怕我摔你了?”

“那你要是拿我命威脅我... ...我可不就只能嫁了嘛。”姜妍委委屈屈地答了,朱元璋嘆了口氣:“我哪舍得威脅你。算了,你化人吧,我對外宣稱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你若最後還是不願意,我就把你當作妹妹封你個公主好不好。”

“那行。”

灰陶碗依然在桌案上,姜妍已經俏生生地出現在了朱元璋面前,烏發過肩拿皮筋松松束着,鬓發散了一些貼在她的面上,瓊鼻杏眼,淺粉色的唇微微嘟着,神情上還帶着幾分茫然,似乎是視角的切換叫她一下子反應不過來了。

朱元璋的心似是被什麽撞了一下,不疼但是麻麻的,見她仍坐在冰涼的地面上,伸手将她拉了起來。

“你這身裝束?”姜妍穿着的是穿越前那一身,入夏時候的露肩蕾絲白襯衫,下.身搭配淺灰色的百褶裙,膚色絲襪以及純黑色的小皮鞋。她膚色白得有些叫朱元璋眼暈,只能偏了臉不看她——說好現在只當是救命恩人,他就不能太唐突了。

然而她這身裝束到底和現在依然有些春寒的時節不大相符,她小小打了個噴嚏。

朱元璋只能又去床榻上扯了薄毯給她包住,姜妍問道:“我什麽樣啊?”

她看自己這一套衣服就大致猜到自己大約就是穿越前的模樣,但沒看到自己的臉到底不放心。

朱元璋拉她到盛了一盆清水的銅盆前:“很好看。”

姜妍呲呲牙,瞧見自己連穿越前剛磕斷了的半截門牙都沒變回來,苦了臉:“我就知道,碗上缺的那個口子就是我缺了的半顆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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