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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寶鈔的發行需要充足的準備金, 寶鈔的發行量要能夠對應上市面上流通的貨物價值。

簡單來說, 一貫寶鈔官府印出來, 就必須得保證市場上真的有能被這一貫寶鈔買得到的糧食或其他商品。這樣它才具備了對應的價值,否則它就是張廢紙。

這不是能一蹴而就的事情, 印鈔前至少得對國內商品價格有全面的了解。

因此劉基只是聽她這樣一提便皺起了眉,見她不似是要冒進印鈔的樣子才略放了心,沒有就這一點再追問她——知道她已經想到了這方面,也沒有必要再窮追猛打,先将她已經設想出來預備可以實行的考慮全面, 才是要緊事。

“那我也沒有別的意見了, 姜姑娘的設想,大方向上沒有什麽問題。着工部抓緊修路, 戶部迅速統計, 先在幾處大省定點實行看看吧。”劉基還是謹慎些, 理論與現實不一定能合上, 定點實驗若是實行失敗了, 損失也沒有那麽大。

他言罷, 姜妍也點頭覺得可行。

文官集團不再發話,武官那邊也就不鬧騰了。他們本來就搞不懂這一套, 只是都覺得能怼得文官說不出話的姜妍很有意思。

“既然你們都沒有什麽想說的了, 我們今日就議到這裏。”朱元璋宣布散朝,等着臣子們都走了,他才嘆了口氣走到垂着頭的姜妍面前,蹲下身捏了捏姜妍的手腕:“你已經說服他們了, 怎麽還是傷心呢。”

“我沒有說服他們。”姜妍擡起頭,淚水綴在她的睫毛上,鼻尖也紅紅的。暢快發言後,堵在她心中的那口氣散去了,湧上的是說不盡的委屈,嗓音帶着哭腔:“他們只是迫于你的壓力才讓我開的口。”

商事發展姜妍想的完備,她原就沒覺得大臣們能找出什麽錯處。只是她想起先前臣子們望向自己憐憫的眼神,心中便不好受——明明是他們就性別定事的錯,為什麽反倒是自己顯得不懂事?

朱元璋見她真的哭出來,一時有些慌神。他還從來沒哄過人,只連聲勸她別哭,竟再沒有別的說辭了。他只能輕輕給了她一個擁抱,像幼時母親哄自己一樣輕輕拍着姜妍的背,安撫着她的情緒。

姜妍的哭是那種近乎無聲的哭泣,只晶瑩的淚水順着她的臉頰滑落,喘息稍稍急促了些。若不是朱元璋對她一直關注着,甚至都發現不了她坐在椅上是在垂頭落淚。

好一會兒,姜妍才略略平靜了下來,她咬着唇推了推朱元璋,從他懷裏掙脫,眨着通紅的眼問他:“你向我說實話,你們男子是不是都覺得女兒家就該泥人性子,最好還賢良淑德,照顧得後院一片平和,妻妾和睦才是正理。”

朱元璋哭笑不得,他可從來沒有這麽想過,他連單一輩子培養義子的打算都有了,姜妍這麽問他可不能認:“我這麽多年獨身都過來了,向你求娶也願意尊重你的意見延後再說,我哪裏像是對齊人之福有期待的樣子。”他想了想,還是加上了一句實話:“不過男人地位高了,權勢大了,受到的誘惑也就多了。确實有不少嫌棄槽糠之妻的人會納妾寵婢,我雖也看不慣這點,但人家也并沒有大錯。”

他雖然禁止官員流連花樓勾欄,但并未在官員的後宅私事上規定太多。只有李善長因為已有一妻一妾,前些日子又納了一個良家女入府,被他念叨了一句要與朝局為重。他擔憂的是因私忘公,倒沒有真因為李善長娶妾而對他不滿。

這本來就是尋常事,他要求自己一人也就行了,苛責別人就不厚道了。

“可我的時代,一夫一妻才是正理,納妾寵婢不過是嫌棄妻子人老珠黃,移情別戀喜歡上了新顏色罷了。”

“阿妍,在我們這個時代,納妾不一定都是因為美色。。”朱元璋知道她在

不滿氣憤什麽,但有些事不是他身為皇帝就能直接改變的,他能改變制度,改變想法卻是萬難:“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若是娶的正妻不能生育,或是一直未能生下男孩,做丈夫的又不能納妾,你覺得會如何?”

他的小碗精在人情上有格外天真的一面,或許真的是她從前時代太過于美好了。

朱元璋對着她帶這些困惑與懊惱的眼神道:“妻子就只能被迫下堂,丈夫再娶妻生子。得了和離書的女子離了夫家也不會被娘家接受,從此經受街坊親戚的風言風語,再也擡不起頭來。”

“就為了子嗣,他們只将女子當作繁殖後代的工具?”

朱元璋點點頭:“大部分男人都是這麽想的。”

他可以為了姜妍不要自己的孩子,卻不是人人都能對妻子有這樣的深情的。許多人家甚至是正妻主動為丈夫添妾綿延後代的,無論誰生的孩子都得稱正妻一聲嫡母,其實大戶人家的正妻還真不在乎這一點,寵妾滅妻的才是拎不清的少數人。

姜妍明白他的意思,卻并不能接受。

她氣呼呼地嘟着嘴,卻不知道從哪裏反駁好,朱元璋微微勾了唇,在她發上摸了摸:“你要真的想改變他們對女子的看法,就得提高女子的地位才好。”

這怕是要遇到重重阻礙,但朱元璋望着姜妍還是忍不住的心軟,她的時代那麽好,自己開創的王朝怕是根本沒法比上。

但是他單為了她,也該盡力将這個帝國建立得接近姜妍心中那個理想國才行。他在姜妍的臉蛋上捏了捏:“行了小哭包,可別再哭了,想辦法才能解決問題,光哭可沒用。”

姜妍橫他一眼,把他的手拉開,揉着自己有些酸疼的臉說道:“我早就沒哭了,你別亂給我起綽號。”她正了神色問朱元璋:“我知道要提高女子地位才是治根的辦法,但做起來可沒那麽簡單,你有什麽想法?”

“你怎麽突然犯起了傻,提高商人地位是靠建立商人工會授予官職,提高女子地位自然也可以這樣做。”

“你敢封女子為官?”姜妍不敢置信地望着他,她不是沒有想過,但卻不覺得能夠做到,她方才也見識到李善長他們這些臣子對女子的态度了。即便是朱元璋偏心她,也不能與整個文官團體對着幹,強封女子做官啊,這與他取賢取才的用人路線明顯不符,到時大臣們真要議論說朱元璋被她妖言蠱惑了。

“我不封,得你去考。”朱元璋向姜妍勾了勾唇:“你是女子,要替女子改變地位得靠你自己。下個月便是建國以來第一次科舉取材,考民生考策論。施行的自然是你曾經向我說的隔離考試,封名批改。你此番要是能夠将天下舉子都給壓下去,寫得叫大臣們心服口服,我便點你作狀元,封你做官。”

姜妍半張着嘴聽朱元璋說,一臉不可思議。

朱元璋好笑地拿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我不是出卷者,但這次科舉考的策論九成可能就是問經濟市場的,你剛叫文官們沒臉了一次,他們大約是要集思廣益,看看考生們的意見的。至于民生,你與我一道看了戶部工部的調查結果,比那些考生多的優勢不止一點。其餘你還想看什麽,我書房的門為你開着。把握住這次機會,我就能給你封官。有了你這個先例,再要在女子中取材,他們也不好多說許多。”

姜妍恍然大悟,拎着長裙,有些興沖沖地就要往朱元璋的書房跑去。忽然她腳步頓住了,臉上也出現了苦惱的神色,轉頭向朱元璋道:“八八,我發現了一個很嚴重的問題。”

“什麽?”

“我不會用毛筆。”繁體字她倒是基本都認得,教的朱元璋識了字。但是她可從來沒有試過拿毛筆寫字,真要寫下來怕是要墨跡滿紙,一片鬼畫符了。

朱元璋啞然失笑,沒想到難住姜妍的竟然是寫毛筆字,那便由他來當一次老師,教教她用毛筆吧。

一月後的考場上,姜妍打扮成了一個白面書生的模樣,拿着朱元璋替她準備的一整套身份證明,走進了考場。她心中頗有些忐忑,在桌案前坐定,看清考卷上的題目,心中才舒了一口氣。

出卷者到底是文官士人,骨子裏埋着他們的清高。題目是《士農工商商為最末,你對剛剛設立商人工會如何看待》,即便是出題也要先強調一遍商人的低賤,雖然他們沒有敢在朝上公然設立說商人工會的不好,但現在玩這一出倒也表明了他們的真實想法。

怕是批卷的時候,他們還會特意選取合他們心意的試卷為優。

只不過這一點朱元璋也早就想到了,批卷可不是只經過文官那裏一道流程,既然問的是商事,回頭商人工會的批卷官也要批一遍的,得出的結果若是相差太大,便是要将兩人招到一處問話的。

等到批卷的時候,那些文官批卷官才會知道這一點。玩弄了心機反對朱元璋的新政,他們怕是要提心吊膽怕朱元璋算賬了。

姜妍美目眨了眨,心中已經有了想法,右手用握住鋼筆似的方式握住毛筆,就着稿紙寫起了四四方方的字。說是寫,其實更像畫,一個月的時間根本不足以讓她學好毛筆字,她幹脆就取巧不學正确姿勢了,反正只要自己保持卷紙的整潔,字寫得清晰能辨認,批卷官就不能用這一點來壓自己的分。

至于之後要是有人敢來說她的字醜,她就說是朱元璋教的,看誰還敢張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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