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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朱棣是被兩個兄長哄騙着作了繼承人的。

朱連與朱晉為了将這個擔子交給他, 從小便在他耳邊念叨着天下為公, 為國為民之類的大道理, 鼓動着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有補身補腦的好東西流水似的全給他送過去。

等到朱棣真正明白兩個哥哥對自己這麽好是為了什麽的時候, 已經晚了,朱元璋将他定成了太子人選,他正式脫離書本的世界接觸了政事, 再不能甩手不幹。

他帶着親信在民間飽嘗辛苦滋味的時候,大哥的第二個孩子出生了, 另外兩個兄長也辟府娶妻了。

好在他确實對政治變動極其敏感, 對民生民事也頗多感觸, 在民間的聲譽拔高了許多。等他再次回宮的時候, 也得到了朱元璋的承認。

朱元璋正式開始将前朝的政事挪給了朱棣處理,自己退居幕後。

他慢慢減少自己出現在大臣前的頻率,淡化自己對朝局的影響,指示手下再要往上報事都先交予朱棣,真有大事要決斷再由劉基報給他。

朱棣對他這樣的做法,心中既感動又感激。他明史通古今,知道從前各代出現過無數次父子交接權柄時沖突的事情,甚至父子相殘都屢見不鮮。朱元璋如此放權信任他,他不敢辜負。

所以在他聽到自己親信向自己彙報說,湯家子弟在四處尋訪有關長生術士的消息時,才不敢相信。

朱元璋向來不信術士把戲,即便是敢在民間招搖撞騙的算命先生都會被算作流民被官府抓住進行教育, 如果可以,朱元璋可能會把所有不務正業的所謂術士都發配去種田。

以湯和與朱元璋的關系,他即便是如今年邁了想要長壽些也不會敢犯忌找術士求長生,找醫師開些滋補養生的藥物都靠譜得多。

湯和沒有這個膽子敢讓族人去做,除非……除非讓他去尋訪術士的就是朱元璋本人。

這個猜測剛剛出現在朱棣腦海就讓他一驚,連忙冷聲讓自己的親信不要再追查這件事了。如果這件事真的和朱元璋有關聯,他就最好裝作不知道。

然而親信聽命離開後,他又不确定自己猜測的正确性了。他知道朱元璋對生死之事一貫都是持天有定數不可強求的态度,更明白朱元璋幹脆放權給自己,不是個貪戀權力想要做萬世皇帝的人。

那他的父皇何必去尋查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長生術士呢?

他有些混亂的思緒因宮人的詢問聲戛然而止:“太子殿下,陛下請你去禦書房一趟。”

朱棣因此時心中的疑惑有些忐忑,深吸了口氣不讓自己有任何異狀,理了理衣服便出門往禦書房走。

禦書房內,朱元璋似乎正在寫着什麽。朱棣沒有打擾他書寫,只靜靜等着朱元璋寫完。

“棣兒,你來了,坐。”朱元璋寫完對劉基的批複,擡頭看到了朱棣:“你最近做的很不錯,劉基他們都對你稱贊有加,說你在民間歷練了兩年确實是歷練出了本事的。”

朱棣面對朱元璋直白的稱贊有些不習慣,不太好意思地道:“還是多虧了劉大人他們指點,許多事也是他們幫襯着,兒臣才沒有在大臣面前犯錯誤丢臉。”

“你不必太過謙虛,劉基可不是個随便就能誇人的人。”朱元璋笑了笑,頗為開懷地說:“在我面前也不用打官腔了,我知道你的本事才敢托付政事給你的,劉基他們得了我的吩咐讓你單獨處事,可不敢私下幫你。”

宮女恰在此時敲門進來,手中端着一個托盤向他二人問安道:“陛下,太子殿下,皇後娘娘送了兩碗蓮子甜湯來,說是天氣熱別惹了暑氣入體了,喝蓮子湯可以解解暑。”

“放下吧。”等宮女離開後朱元璋才向朱棣說道:“阿妍聽說我直接把奏折都交給你批複可生氣了,說你在外兩年黑了瘦了不少,如今剛回宮沒個人幫忙,要看小山似的奏折怕是連睡眠時間都沒有,身體更要拖垮了,這幾天和我鬧了幾日小脾氣了,一直不給我好臉色呢。”

他拿勺子舀了一勺甜湯,含笑搖搖頭:“我怕是借你面子才能喝上這湯的。”

“母後脾氣真是半點沒改,還和從前一樣會鬧小孩子氣,除了疲懶了些不像從前那樣總喜歡往宮外跑了,別的地方一點也沒變。”朱棣一口氣喝下了一整碗,剛才一路走來的暑氣全消了,擡頭卻見朱元璋的甜湯還未動過:“父皇不喝嗎?”

“你母後确實完全沒變。”朱元璋臉上的笑容不知什麽時候消失了,放下湯碗,手指甲在劉基誇獎朱棣的奏折上的“徽州”二字下壓下了一個印子:“棣兒,你最近是在調查徽州那邊的水渠嗎?”

“是,去歲徽州收成不好便是因為水渠引水不足的問題,今夏那裏降水更少,雖然春末已經掉了一次水過去了,但保險起見,兒臣又派了人去看看情況,決定是否要再多抽調水往徽州,若真的有必要,可以替徽州專門溝通一條水渠。”朱棣聽是與政事相關的問題,連忙收斂了笑容認真回答。

朱元璋輕輕“嗯”了一聲,然後久久沒有下文。

朱棣有些茫然,敏感察覺到自己剛才的回答是哪裏讓朱元璋不滿意了,卻沒能想明白到底問題出在哪兒,自己對徽州的這種舉措應該是沒有錯的。

忽然他腦中靈光一閃——方才向他彙報有關朱元璋尋找長生術士的親信,就是負責徽州水利調查消息的那一個。

他隐約察覺到此時朱元璋的态度怕是就與這件事有關,但卻不敢講出來。

“棣兒,既然你的人去了徽州,那憑你的本事該是知道了。湯家那些孩子确實是在替我辦事。”朱元璋沒有将話說明白,但兩人都心知肚明他說的是什麽:“這件事不要洩露給你母親一星半點。”

朱棣聞言茫然了一陣,不知道這件事怎麽又和姜妍扯上關系了,想要尋求長生的不是朱元璋嗎。

“長生不老不死可不是什麽好事。”朱元璋壓低了聲音宛如嘆息:“世間萬物都是有生有死的,自然如此。因為有生所以有了人與人之間的羁絆,因為有死所以才會格外珍惜生時光景,為了不辜負而盡全力。”

“如果永遠不老不死成為異類,與他人的羁絆就再也無法真正建立起來,哪怕有了聯系也會因他人的死亡而失去。到最後,漫長的時光會消磨掉她的所有期待,身邊人全部步入死亡,她只剩下了虛無。”

“那是多麽痛苦的事,我不舍得她承受。”他的聲音越漸低沉,朱棣聽着,臉色越來越蒼白,結合朱元璋的前言,得到了一個他不敢說出來的結論——朱元璋在說的這個人就是姜妍。

他心中的恐慌被放大到了極限,終于顫抖着聲音确認般地問道:“父皇,你在說的是……”

“棣兒,你心裏明白了就好,這件事你不要再有任何牽扯了。”朱元璋沒讓他說下去,自己也不想再對他多解釋什麽,只是揮了揮手示意讓他離開。

朱棣大腦一片空白地站起身,身體僵硬地離開了禦書房,只剩了朱元璋一個人坐在禦書房內發呆。

姜妍不老這件事,他是在女兒出嫁時發現的。穿着大紅嫁衣的朱念與姜妍并肩現在一塊,一點也不像是母女,臉上仍存了幾分無邪天真的姜妍看着倒更像是朱念的妹妹。

身邊的宮人也誇贊姜妍說她駐顏有術,明明已經快近四十了,依然光鮮如同少女,半是打趣地說若是姜妍依然與那些京中未嫁女在一塊也絕覺不出突兀。

她沒有半點改變,依然是她初變成人時的模樣,時光在她身上沒有留下絲毫痕跡,雖然成為母親讓她的性格沉穩了不少,但她依然是那個會向他撒嬌賣癡哭泣求助的小女孩。

他們的孩子沒有任何異狀,日日相處他也沒有發現姜妍別的異常,幾乎讓他忘記了姜妍本身是個小碗精的事情。

朱元璋看着桌案上那碗甜湯出神,半凝固的透明蓮子湯映出了他此時嚴肅的表情,他好一會兒才從自己衣襟中拿出了另外一個碗——那只一直被他貼身放着,缺了一個口的灰陶碗。

刀槍不入的灰陶碗,唯一破碎的可能就是被他摔碎,碗碎的那一刻,托身于此的姜妍生命也會因此終結。

但那樣做,和他親手殺死姜妍有什麽區別?

他想要找到一個辦法讓姜妍與他正常的老去,正常地步入死亡,合葬一墓。

只是朱元璋不知道,他試圖隐瞞的姜妍,并非對這件事一無所知。

她比朱元璋更早意識到自己不老的事實,所以她才刻意減少了出行見外人的行動,即便外出也會在臉上撲上一層粉——如同尋常貴婦掩飾自己老去一樣,她通過這個手段掩飾自己不老的異常。

生同衾死同xue,這是她與朱元璋不曾宣之于口的誓言,相知相愛多年,朱元璋的性子會做什麽她完全猜得出。

然而朱元璋并沒有收獲什麽有用的方法,年歲流逝,他越漸蒼老衰弱,知道自己的大限怕是就要到來了。他每日裏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陪在他身邊的姜妍卻依然是不變的容顏。

“阿妍,你在那邊先等等我好不好?”他破解不了這個長生的詛咒,那剩下的辦法就只有一個了。他與朱棣說了許多大道理,其實內心深處卻是在害怕他死後,姜妍會擁有新的愛人,新的家庭。

這種自私應該不過分,但他還是選擇詢問姜妍的意見。

他沒等姜妍應答便又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我記着從前你求我不要摔了你,但我是真的沒有別的法子了。阿妍,如果你實在不願意,就帶着碗走吧。”他話說的艱難,挪開自己的眼神,将選擇權交給了姜妍。

那只灰陶碗就放在朱元璋的枕邊,如果姜妍不願意,她現在就可以拿了自己的真身離開。姜妍将碗放在了朱元璋手上,輕輕答了他剛才的問話:“你說什麽傻話,你可別想丢下我。”

朱元璋有些枯槁的手端着那只他從未離過身的灰陶碗,曾經他唯一的碗。他迎着姜妍依然溫潤的水眸,懸空着的手臂微微顫抖着,許久才阖眸傾斜了手掌的角度,任碗落下。

清脆的碎裂聲響起,朱元璋慢慢睜開眼——碗碎了,姜妍沒有消失也沒有死去,她依然坐在床邊,只是有些愣愣出神。

姜妍有一種久違的感覺,就像她從前每一次擁有一種新的能力一樣,只不過這一次她似乎是因為灰陶碗的破碎而更替了托身綁定的對象。

“這大概是最後一次夢想成真了吧。”姜妍握住朱元璋試探着向她伸來的左手:“這一次我們生死相依,靈魂共存了。”

洪武四十四年,朱元璋與姜妍病逝,同葬于孝陵。

之後明朝持續四百餘年,依靠着海外作物番薯土豆等渡過了寒冷的小冰河世紀,強大的軍事實力輔佐不斷流入國內的科技相關知識,追上了工業時代的步調,走在了最前端。

當工業時代帝國皇帝政權的統治弊端漸漸顯現,只能放權給內閣,聽從人民意見的時候,最後一任皇帝明智地選擇了順應時代的潮流,徹底放棄皇帝意味着的一切,當上了第一任被推舉出來的內閣首相。

在圖書館裏仔細記着歷史考點的姜妍看到這連忙拿熒光筆對年份做了标記,這種大事件考試一定會考到,她的歷史老師別的不說,最喜歡拿具體年份來為難他們這些學生。

“阿妍,今天可是周末,你還在學習啊?”同班來還書的同學女生看見她有些驚訝,姜妍笑了笑:“歷史老師說下周要堂考,我哪敢不用功呀。”

“你不知道嗎?咱們班原本的歷史老師被調走了,新來的歷史老師怎麽樣也不會第一節 課就考試的,放寬心,周末好好歇歇。”

“新老師?”

“是哦,聽說姓朱,剛剛畢業沒比咱們大幾歲,也不知道教課水平怎麽樣。”女生念叨了幾句見她呆愣着沒反應便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麽發呆了,我書還完了,要不要和我一起去逛街啊。”

“啊,去啊,等等我啊。”姜妍笑了笑,對于朱這個姓氏她總是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說不定她和新來的歷史老師關系也會很好。

她合起了歷史課本,提着書包追上了同學的腳步。

三月回暖,寒冰化春水,沉寂在冰層下百年前的故事,也要再一次開始流淌。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勉強算是将我的大綱全部都寫了出來,應該也不算是潦草結尾,因為這個結局是我一開始就定好了的。

但是也沒有達到我一開始開這篇文的時候想要達到的效果,向所有讀到這裏的小天使先道個歉。

後期節奏的把握确實不好,劇情主線的沖突已經接近于無了,女主後宮皇後視角又有男主庇護,接觸不到什麽黑暗面了,我又不是一個喜歡寫溫馨日常的人,所以一直卡文不知道怎麽樣繼續。

前期大綱比較完善,後期的大綱對着年表一查就發現了漏洞,比如我本來是準備開航海去歐洲挖人才的,結果一對時間,好的,英法百年戰争,科技發展還基本等于零,能夠帶回來的頂多只有宗教畫作,對我的國中完全沒有助益——于是這條線就只能砍掉了。

其實一開始還有很多很多設定,但都被我自己認定不合理給推翻了,像将皇室設定成類似企業裏“監事會”一樣的組織監督貪官污吏什麽的,像最後整個明國皇室變成像現在英皇室一樣的吉祥物什麽的... ...都是做不到的事,可能性無限接近于零。

四個兒子的設定,老大大概是參考了朱由校的設定,性格上可能綜合了我對所有明朝不靠譜皇帝的一點理解——也就是不适合。一個個都是除了做皇帝別的都行的人才,這種情況下我其實覺得清朝的秘密建儲還不錯,雖然選拔人群有限,但好歹也有個選拔,比起單純嫡長要好得多。

雖然嫡長制确實能夠規避很多麻煩。

大約下本是不會開歷史向的了,大四事兒太多,對着年表和人物傳記查太費功夫了,斷斷續續地寫也對不起讀者。

總歸,這篇文完結了,感謝所有能看到這裏的小天使,謝謝你們看我寫的文字!并且,再次道歉,後期卡文斷斷續續地寫到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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