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重傷
是——他——?
不會的,不會的,老天一定不會那麽殘酷,他——他是那麽淡然的男子,怎麽會做出這麽沖動的事?他——他向來不喜歡打打殺殺,怎麽會一頭撲入他的戰局之中?他——不是要離開他的嗎?
不是的,不是他,他很溫柔,他不愛血腥,他性子很随和,不會做出這麽決絕的事,他不會的,他不會忍心讓他有一點點不悅,他不會的!他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突然之間會知道了那麽多唐鈡行事的心性,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了解他,但——他就是知道!
他不是很愛他嗎?
他怎麽可以這樣對他?他——剛剛才知道自己是在乎他的,他怎麽可以就這樣棄下他?不會的,他不會的,他怎麽會舍得讓他難過?他怎麽忍心如此——絕情——?好像有很多人在對他說話,但是他聽不見。袖子緩緩而僵硬地擦過懷中人的臉上,塵土褪盡,露出的,是一張清俊蒼白的臉。他竟然沒有昏過去,竟然還在對他淡淡地笑:“我——我本來,是——”他的聲音微弱了下去,他緩緩低頭,他的氣息拂在他的臉頰上,只聽唐鈡強撐着在他耳邊低語:“——我本來,是想與你同死,但——但現在是——不行的——”
章藝舟不可置信地看着唐鈡,不行的?他在說什麽?他跟來千機門,就是為了要和他同死?可是——看他做了什麽?他不是要和他同死的嗎?他怎麽可以先死在他面前?不是——要同死嗎?——
“你——始終不是我一個人的——我——不能沒有你而活下去——而你,卻怎麽能不為了他們——而活下去呢——”唐鈡淡淡苦澀地笑了,“我——終究不值得你喜歡——而已”
章藝舟全身都是僵硬的,他想搖頭、想大叫,不是這樣的,但他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只是抱着唐鈡,雙手不停的顫抖。
唐鈡看着他,微微一笑,至少,他是死在他懷裏,這樣,就足夠了。他這輩子什麽都沒有做,只是嫁了一個他很愛的男人,然後為他而死——這對唐鈡來說是他做過最值得的事情,這樣就足夠了,他無怨無悔。
唐鈡緩緩閉上了眼睛。
章藝舟呆呆地看着他閉上了眼睛。
旁邊站着的,是戰後餘生的數十位千機門的兄弟,胡子泉與葉瑾遠就站在他的身邊。看着他呆若木雞的樣子,心中都暗驚,不知這位佛性深種的南聖居士要如何承受這個打擊。
眼見唐鈡是活不成了,葉瑾遠勸道:“居士,把唐公子抱進去吧,這裏風大。”他與唐鈡有過一路之誼,見他落得如此下場,心中也不免有些酸楚。
胡子泉就實際得多:“章居士,唐公子定不願你如此,你要他放心,就不能——”他的話還沒說完。
章藝舟突地淡淡一笑:“也好,你先走,我跟了你去——”他微微咳了一聲,血絲溢出了嘴角,他在與金磊交手之際就已經真力逆轉,如今一陣大驚大悲,早已真力散亂,自傷經脈。檀督六脈功是一等一的內功心法,逆轉之後自也是一等一的厲害,內力越高,逆轉之際所受的傷也就越重。他并沒有說假話,以他的真力的逆轉之勢,他很快就可以和唐鈡一起去了。
胡子泉與葉瑾遠聞言變色:“居士你——”只見章藝舟閉上了眼睛,身子微微一晃,倒在了唐鈡身上。
胡子泉與葉瑾遠愁眉不展。
赤血谷與千機門一戰敗退之後不知何時還會卷土重來。
可——看着躺在床上的兩人,就是蘇寒淇也笑不出來。
唐鈡傷的很重,至今一息尚存,是因為他是前胸後背同時受擊,章藝舟的掌力抵消了金磊的部分掌力,傷他最重的卻是金磊受傷之後反撲的那一掌。
最麻煩的是章藝舟,他只是真力自傷,傷得本不算重,但卻因為他有心求死,結果真的是越轉越無法抑制,再躺下去,就是走火入魔之勢。
“我已經飛鴿傳書給林樓主,請他速速前來,不知道——”葉瑾遠黯然搖頭,“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
胡子泉也是搖頭:“我本以為以章居士的性情,不至于——”他沒有說下去,但大家都知道他的意思,以章藝舟一向平靜得近乎死潭般的性情,說他會因為某個人的死而丢棄自己的命,那實在很難令人相信。
蘇寒淇苦澀一笑,他的傷也未痊愈,但在床上躺不住,非要坐在這裏——人是為了他千機門傷的,他難辭其咎,“我不知道原來他這麽在乎唐公子。”他說話不怎麽會轉彎抹角,這話說得莫名其妙,但卻是事實。
葉瑾遠伸手去按章藝舟的脈門,眉頭深蹙:“他的真氣如此淩亂,我很擔心,即使他醒了過來,只怕他一身武功也會保不住。這着實不像一般因為傷痛而引起的真氣短暫的逆轉。”
蘇寒淇點了點頭,苦笑道:“他呢?”
葉瑾遠轉而搭唐鈡的脈門:“唐公子是傷的極重,但現在衛大夫用金針壓住,一兩天內應該不至于有什麽變化,蘇門主,你通知唐世家的人了嗎?”
蘇寒淇尴尬地道:“通知是通知了,但不知道唐家會有什麽反應,他們的兒子女婿全都躺在這裏,我怕千機門擋不住他們興師問罪。”
葉瑾遠搖了搖頭:“這個你不必擔心,公子會幫你分說,唐家權勢如何的驚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他笑了笑,“論講道理,哪有人講得過我們公子?”
蘇寒淇眼睛一亮:“是四公子?”
葉瑾遠似笑非笑:“你說呢?”
“我還沒見過這位大名鼎鼎的公子爺——”蘇寒淇苦笑,“這回因為千機門的事,連累了這麽多大人物,我真是——”
葉謹遠拍了拍他的肩,正色道:“這不是為了你千機門,而是義氣。我們幫你,并非為了你,而是為了守護千機門的寶物,為了一種——正義。如此而已,章居士是因為如此,我們何嘗不是?你不必自責,而應該更有信心,因為有這麽多的江湖豪傑在幫你。”
蘇寒淇呆呆地看着床上的兩個人,不知該說什麽。
胡子泉突然道:“我們或許可以以外力強行把章居士的真力逼正,迫他清醒過來,唐公子的傷勢并非無救,章居士一心求死,其實對唐公子傷勢無補,只會令唐公子難過而已。我們若能令章居士清醒,以章居士的才智,應該不難想清楚這一點。”
“正是正是!”蘇寒淇大喜,一躍而起,“這是個法子,來來來,我們試試。”
葉瑾遠想了想:“章居士的武功在你我之上,要迫使他真力轉正,要我們數人合力。
“這有什麽問題?”蘇寒淇毫無異議,即使他傷勢未愈,“救人如救火,我們立刻開始如何?”
葉瑾遠終究考慮周全:“且慢,我們應該找到衛大夫在旁邊看守,也好以防萬一。”
“如此甚好。”蘇寒淇連連點頭。
三人很快達成一致,在衛大夫的指導下,兩個下人小心翼翼的把唐鈡移到隔壁的房間,騰出空間,以方便給章藝舟治療。
三人開始為章藝舟壓制真力,才發覺比想象中困難許多。
蘇寒淇按住章藝舟的眉頭心口中丹田。
胡子泉按住他後心風府xue。
三人很有默契,一起運力,把內力緩緩輸入章藝舟體內。但幾乎同時,他們都感到有反擊之力。
章藝舟的真力竟然排外,他們剛剛輸入的內力,登時一股真力湧來,強力與他們的內力相抵!似乎他并不容許外界的力量幹涉他真力的運行。
本是有意相救,卻成了拼內力的結果!這完全出乎三個人的醫療之外。章藝舟的內力不但有相抵之勢,還隐隐有反擊之勢,叫人不得不極力相抗!
此時此刻,盡管三人心下駭然,卻已由不得他們退出,只有奮力相抗,現在他們不求救人,能自救都已是萬幸。
怎麽會這樣?
過了一盞茶時間,三個人都已額上冒汗,章藝舟的真力卻好似絲毫未損,依舊源源不絕,無休無止地向他們迫來。
蘇寒淇心下暗驚,若不是三人合力,只怕他們都要傷在章藝舟的內力之下了!章藝舟能與金磊相抗數十招,并非僥幸,而是實力,難怪他能夠重傷金磊!這不僅僅是唐鈡為他創造了機會,更重要的是章藝舟自身的實力。
就在三個人都覺得沒有希望的時候,傳來的內力漸漸變弱了,這并不是章藝舟力竭,而是這種對抗突然停止了。
三人都暗自覺得僥幸,各自回收自己的內力,暗暗喘了一口氣。
出了什麽事?
三人緩過一口氣之後,同時睜目。
只見章藝舟緩緩睜開了眼睛,皺起眉頭,看着他們。
一時之間,三人不知是該歡呼還是狂叫,驚喜到了極處反而說不出話來,只能怔怔地看着他。
“你醒了?”三個人異口同聲道。
章藝舟點了點頭,卻并沒有歡喜的神色。
葉瑾遠極快地道:“章藝舟,唐公子之傷并非無救,還請你不要一意孤行,否則,就辜負了唐公子救你的”一片心意,也讓我們一片苦心付之東流。金磊大敵在外,你要為了大家保重才是。”
蘇寒淇也急急道:“章藝舟,你千萬不能尋死,否則我蘇寒淇也只能跟着你們去了,你們若為千機門而死了,我還有什麽顏面活在世上?”
胡子泉并沒有說話,只是在蘇寒淇說話的時候點了點頭。
他們都忘了該叫他“章居士”,而直呼“章藝舟”,仿佛從前那個佛根深種的“章居士”已經從這個人身上消失,如今的他,只是一個平凡人,一個“章藝舟”——而已——
章藝舟看着他們,沒有說話。他們都以為他不聽勸解,三個人仍是憂心忡忡。
其實,章藝舟并不是想尋死,只是——不知道該怎麽活下來而已——如果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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