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情之所鐘
“章公子,唐公子傷勢好轉了嗎你怎麽會坐在這裏?”
章藝舟一驚回神,才看到衛大夫站在他身邊詫異地看着自己。心下一凜,他竟未發現衛大夫是什麽時候到他身邊的。他的武功,竟然衰退的得這麽迅速。體內的真氣翻湧,他始終無法集中精神:“衛大夫。”
衛大夫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章公子,你沒事吧?”
“沒事。”章藝舟終于想起衛大夫為何會出現在這裏,他站了起來:“衛大夫,蘇門主沒有找到你?”
“沒有,我剛想過來看看唐公子的情況如何?”衛大夫和藹微笑,“見你在這出神,便過來瞧瞧。”
“他體內的淤血已經被我逼出來了,似乎是醒了,我點了他的xue道,讓他休息。”章藝舟吐出一口氣,神态平和。
衛大夫卻道:“章公子氣息不寧,可是受傷未愈?”
章藝舟沒料到衛大夫如此機敏,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才好,只能顧左右而言他:“他應該醒了,我去看看。”
衛大夫點頭,兩人緩步走進卧室。
唐鈡睜開眼,第一眼看到不是章藝舟而是葉瑾遠:“他呢?——”他本以為自己必死無疑,沒想到竟然未死。
“他沒事吧——”唐鈡眉頭微皺,見葉瑾遠不應他,心裏頓時擔憂了起來。
葉瑾遠有些生氣,他醒來的第一句話是在找章藝舟,第二句話是在擔憂章藝舟,為什麽他只記得章藝舟,卻不記得自己差點連命都給了章藝舟,他真的如此喜歡章藝舟嗎?雖然章藝舟為他差點走火入魔,但顯然唐鈡對于章藝舟的态度明顯過于小心翼翼,而章藝舟似乎也沒有像他愛着他一般愛着他。對章藝舟越發得不滿,自己的妻重傷,他倒好,跑了個沒影!“不要說話,你想見章藝舟是不是?”他柔聲道。
唐鈡淡淡一笑。
“他剛才還在這裏,現在不知道去哪裏了,我去找他回來。”葉瑾遠着實不忍看唐鈡這種明明擔憂卻假裝逞強的微笑,所以起身就往外走。
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拉住他的袖子。
葉瑾遠回頭看着唐鈡。
只見唐鈡搖頭,緩緩的說道:“他若是想來,你不必去,他也會來的——”
葉瑾遠聽完唐鈡的話,內心泛起了一陣心疼,唐鈡表情淡淡,只是很平常的在說一件事實,就像事情理所當然就是這樣的。
葉瑾遠的身子擋住了唐鈡了視線,所以他沒有看到章藝舟站在門口,也怔怔地望着唐鈡拉住葉瑾遠的袖袍的手——
“唐公子,醒了嗎?”衛大夫自章藝舟身後走了出來。
唐鈡由葉瑾遠身側縫隙看到了章藝舟,然後順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抓住葉瑾遠衣裳的手。
他驚覺——放手——
章藝舟對他露出個微笑,聲音依舊溫柔無情,毫不在乎地問:“你好一些了嗎?”
章藝舟走進他的身邊,很溫柔的為他掠開臉頰旁的一絲散發,然後柔聲道:“你會沒事的。”
衛大夫為唐鈡仔細檢查了一番,“體內的淤血基本已經被章公子逼了出來,只要善加調理,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
唐鈡根本沒聽衛大夫在說什麽,他只是淡淡的垂下眼睑,淡淡的看着床幔,不知道在想什麽。
章藝舟臉上帶着不變溫和的笑,微笑的看着他的妻。只是誰都沒看到章藝舟眼底深處那一抹濃的化不開的——苦色——
又過了一天,林樓主趕到千機門,他為唐鈡帶來最好的傷藥,唐鈡的身體也逐漸康複了。
唐家也來人了,來的是唐鈡的堂叔唐詢和表弟唐笛安。唐鈡自然被他堂叔好好說教了一番,呆了三天就被唐詢帶回了唐家養傷。這金磊雖撤,但指不定什麽時候又回來了,這千機門終究是是非之地,還是早走為宜。
章藝舟可能從來都沒做過這麽荒謬的事情,他此刻正偷偷翻過唐家的圍牆,站在一間精致小築的屋頂上,看着對面小築內的一個男人。
那是他娶的妻——
唐鈡他們走了一月後,章藝舟處理好千機門的事情,就趕到了稚城唐家,這爬圍牆的事情,他已經做了七天左右,每次都只是看着那小築裏的男子,看着他起床,看着他飲茶作畫,看着他坐在窗前出神,而他自己一站就是一天。
“鈡兒,不要在傻等了,爺爺看了幾家的名門閨秀很不錯,你要是喜歡男子,也有不錯的世家公子,哪一個不是頂好的,何必去苦苦守着那個章藝舟?難道他還不夠傷你?三年來弄成什麽樣子了?我沒有同他為難,已經很給他面子了,你還想怎樣?他根本就沒把唐家放在眼裏?”說話的是唐家的當家唐洪海。年過七旬,是唐鈡的爺爺。
唐洪海很是生氣,在半個月前他就派人去千機門給章藝舟送信,讓他在半個月後回來。他不是不通情達理,也知道江湖道義,半個月的時間足夠處理好千機門的事情。當然,唐洪海送信還附送了一紙和離,本意是逼迫章藝舟在結束後就趕緊回來,否則就和離!沒過幾天,小厮居然帶回來一封和離文書,上面還簽着章藝舟的大名蓋着印章。這下可把老爺子氣壞了,當下就張羅的唐鈡安排親事,不是最好的不要,他章藝舟不稀罕自個的孫子,自有人稀罕!
唐鈡只是笑笑:“爺爺,我們不說這些,鈡兒陪您下棋好不好?”他依舊是那樣淡淡地笑,讓人絲毫發不起火來。
“你不要岔開爺爺的話頭,盡是護着那小子,老實說,要不是你護着,唐家早就把他挫骨揚灰了”唐洪海忿忿不平的說。
“爺爺,他沒有欺負我,他對我沒有感情,和離也屬正常。”唐鈡淡淡的笑着。
“那他怎麽還誤了你三年——”唐洪海氣憤的說道。
唐鈡搖了搖頭,低低地道:“我不知道,可能——我始終不是他想要的——他對我很好——只是我自己想要的太多——”他怔怔的出神,又搖了搖頭。
章藝舟怔怔地聽着,他這樣叫做對他很好?——他——依舊沒有怨他,只是不願意再愛他了?——不是不愛,而是不願再愛,這比什麽都更令人——絕望——不是麽?好——難過——他靠着屋脊,很勉強才沒有把湧上喉頭的血吐出來,他記得當師兄開始嘔血時,離死就已經不遠了——他——不會有太多時間了——他不能再待在這裏——
“誰?”屋內的人一聲大喝,唐洪海大怒,竟然有人敢在唐家窺探,他一聲大喝後,疾快的掠過屋頂。
四下無人——唐洪海一摸屋脊的瓦片,有一片還是溫熱的,證明剛才的确有人在這裏,但來人輕功了得。是誰——?唐洪海微微眯起眼,不是沒有想過——
章藝舟回到家,登時一口血吐了出來,殷紅奪目,看起來觸目驚心。緩了一口氣,章藝舟咳了兩聲,靠着椅子坐了下來,閉上眼睛,把頭依在桌緣喘息着。
家裏只有他一個人,生也好,死也好,不會再有人關心。因為,沒有人會知道,他現在是如何需要照顧的一個人,他可以自由行動的時間不多了。
只是——他還在想着他,想着他的話,想着他們的初次相見,想着——
再次醒來的時候,已不知是什麽時候了,窗外正在下雨,他突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他——也許将要死了——他不記得自己多久沒有進食,不記得自己究竟昏睡了多久,只知道他很累很累——他——不要死在這裏——
章藝舟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他突然有個心願——想在死前,去看唐鈡最後一眼,他不會讓他知道,只是靜靜看他,然後再死——總之他要離開這裏——見他一面——
唐鈡在看窗外的新花,雨一直下了兩天,外邊的花都開了無數,離開章藝舟,他的心情很平靜,三年的感情,三年的回憶,足夠可以讓籍此思念過一生了,他——并不寂寞。突然,有一種直覺,有人在看着他!很熟悉的感覺!就像是——他——
唐鈡擡頭四下看了一下,沒有人,不禁自嘲的笑了笑,他還是不習慣。不習慣沒有他的生活,常常以為,他還在身邊————前幾天晚上也是,現在也是——
“誰?”唐笛安的聲音在院外喝了一聲,接着唐笛安疾快地躍過院內,“表哥,沒事吧?我好像看到有什麽人在這附近。”
“沒事,沒有人。”唐鈡一邊答複,一邊恍惚了一下,真的——有人嗎?
唐笛安點了點頭:“爺爺說近來似乎有人賊探咱們家,要我們當心一點。”
唐鈡淡淡一笑,在唐家,還有什麽可擔心的?爺爺真是小題大作。
章藝舟伏在一顆青松的枝丫之間,他幾乎被唐笛安發現了,他已經見到他了,卻怔怔地不願離去,貪戀地看着他,他真的不願意離開——不甘——可是——他真的要離開了,他不願死在章家,更不願——死在這裏!
“表弟找我,可有要事?”唐鈡看着唐笛安,淡淡的說道。
唐笛安素來不多話,點了點頭:“爺爺找你過去。”
唐鈡眼望窗外,輕輕一嘆,便轉身走了出去。章藝舟看在眼裏,看到唐鈡微嘆,他依舊不快樂嗎?他本想看了一眼就走,但既然看了一眼,怎麽能不再看第二眼,他身不由已,随着他向外廳移動。他體內真氣翻滾,在經脈處沖撞,痛徹心脾,眼中看出去一片模糊,只望着他俊秀的身影,與他越來越遠。
唐洪海在廳內,手裏拿着是稚城闵公子的畫像,唐鈡走進來,就看到稚城有名的媒婆王大媽。想必爺爺是等着不耐,要他成婚了。
“鈡兒,來看看,這位闵公子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個性開朗,脾氣又好又有耐心,有如此男子與你相伴一生,爺爺做夢都會笑醒了”唐洪海看着手中的畫像,聽到媒婆的誇贊,越聽越滿意。
唐鈡看了看為他張羅婚事的爺爺,看着那滿頭的白發,心裏當下一酸,自己的事情讓爺爺如此的操心,他實在不孝,如今,自己也沒有什麽好想好念的了,看到那畫像上溫柔的眸子,他自嘲的笑了笑,心中突然有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念頭,“一切,聽從爺爺的安排。”
最高興還屬唐洪海,他為這事勸了唐鈡大半個月,如今總算是答應了,當即就要去下聘,和王大媽商量的三日後就成婚。
大紅的喜筵,大紅的燈籠,大紅的錦緞,大紅的喜字。丫頭小厮的笑聲腳步聲不絕于耳。似乎比第一次唐鈡結婚時還要熱鬧。
唐鈡穿着大紅的喜服,看着闵公子的步步靠近,望着門口,唐鈡開始後悔,後悔自己怎麽能這麽意氣用事,怎麽能作出一個荒唐的決定,怎麽能這麽沖動任性。他甚至想章藝舟會不會出現?他會不會為自己而生氣?他是不是——還有一點點在乎他?他這麽做的結果只是讓自己最後一點尊嚴都丢棄了——為什麽——明明知道沒有結果,還要一次又一次的去嘗試,嘗試證明,章藝舟對他——也有情?
“一拜天地”一聲高呼使他猛然驚醒,他只有滿心滿意的自傷自嘲,哪裏有喜悅之情。對面的闵公子慢慢的握住他的手,唐鈡幾乎反射的要收回手,但最終強忍住,沒有抽出。這是他自己作出的決定,他已經不是小孩子了。面對的大殿門口,緩緩的拜了下去。
“且慢——”
所有人都吃了一驚,驀然回頭。只見殿門外站着一個白衣人。
唐鈡驟然擡頭,透過層層的賓客,看到了來者——是——章藝舟。
章藝舟衣冠整齊,臉色微微憔悴,但精神看起來還好,他凝視着唐鈡,良久良久,才低低地問:“小鈡,你真的可以——就這樣和他人成婚?你是愛我的,不是麽?”
唐鈡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剛才突然聽到他的聲音,看到他的人,說實話,他有一瞬間的錯愕,心情變得格外的複雜:“那又怎麽樣?反正你不在乎——”
“我如果——如果我現在在乎,告訴你——我愛你——你是不是就不會和他人成婚?”章藝舟神色之間有着難以言喻的苦澀與凄涼。
“我是一個男子,不會因為你一時的後悔,一時的在乎而以為你會為我改變什麽,那是不可能的,我還沒有那麽天真。我答應了要成婚,難道因為你,這一切都可以作罷?你當我是什麽?一個傻瓜還是一個瘋子?”
章藝舟眉眼掠過一層深沉的痛苦,他曾經以為自己可以放手,可以看着唐鈡和別人幸福,因為他堅信的唐鈡是愛他的,但是現在唐鈡不是不愛他,而是對他沒有了期待,甚至不信他會愛他——可是如果唐鈡和別人成婚,他會發瘋的,他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愛他愛到如此絕望,不顧一切的地步,但如果讓他去祝福他,他還不如直接死在他面前。
“小鈡,我絕不會讓你和別人成婚的。”章藝舟深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道,“無論你怎麽想,無論別人怎麽想,我既然來了,就不會這樣離開。”他的目光充滿慘淡之意,一字一句地望着唐家的人,“我絕對不許,懂麽?”
章藝舟一向溫文爾雅,幾時說過這樣決絕的話來?原本議論紛紛的喜堂登時靜了下來,大家看着他,都有着不詳的預感。
章藝舟向唐鈡走去,伸手向他:“和我走,我們回家。”在衆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章藝舟眼疾手快的伸手攬住唐鈡的腰,一個運氣,就飛躍出去,快如鬼魅。
章藝舟一離開,走出唐家沒多遠,就看到官道的另一頭塵土飛揚。他心下暗驚,這一路直去,除了唐家別無他人,這麽聲勢浩大的馬隊來此除了找唐家麻煩,不可能還有其它意思。
唐鈡臉上變色。章藝舟臉色出奇的蒼白,如果他還能動手——
“小鈡”他緩緩放開唐鈡,“你回去告訴他們有敵來犯,你輕功不弱,可以趕在他們前面。”
唐鈡此刻哪裏還顧得上剛才章藝舟把他強行擄走的野蠻行徑,點了點頭:“我會盡快回來的。”他頓了頓,“你呢?”
“我——”章藝舟輕籲一口氣,“我在這裏攔他們一陣。”
“那好,我先走了。”唐鈡紅衣一振,往回飛去。他絲毫沒有懷疑章藝舟可能會出事,章藝舟的武藝高強天下皆知。
唐家院裏正雞飛狗跳,唐家公子在這麽多唐家的護衛和武林高手面前被擄走,這簡直是奇恥大辱。“爺爺”唐笛安低聲問道,“怎麽辦?”
唐洪海似喜似怒:“嘿嘿,沒想到,這小子還算有點良心,還是知道鈡兒的好,這個臭小子,非要鬧到如此地步才知道自己的不是。”他搖了搖頭,“如果,他是真心悔過,鈡兒依舊喜歡,那就随他們去吧!”
正當兩人低聲交談,大門砰的一聲被人推開,一個小厮急急沖了進來,他本是端着酒水,此時疾跑,手中的酒壺酒杯乒乒乓乓碎了一地,酒水四濺。
“什麽事慌慌張張的?”唐洪海皺眉問道。
小厮顧不上地上的酒水了:“公子——公子——回來了。”
“什麽?”唐洪海非但不高興,反而暗暗生氣,暗罵章藝舟這臭小子沒用,都搶到手了,竟然這麽輕易的放了回來。他正在生氣,擡頭就看到唐鈡越牆而來,不禁一怔。這莫非是出什麽事?
“爺爺,”唐鈡遠遠便叫道,“外面來了大批的馬隊,像是沖的唐家而來,您叫家裏人做防備——”他提氣而呼,整個唐家都聽得聽聽楚楚,一時鴉雀無聲,“藝舟在外面擋一陣——”
他的話還沒完,就聽屋內有人一聲冷笑:“來不及了。”
屋內的衆人極度震驚,完全沒有反應過來,只見賓客群中一人長身而起,在屋內饒了一圈,一雙手點擒拿,所到之處,衆人紛紛倒地。
唐洪海驚怒交集:“你是什麽人?唐家和你有什麽仇怨?為什麽你要擾我婚典、傷我賓客?”
來人嘿嘿一笑:“我和你自是沒有仇怨,我只是和你那孫子有些交情。”
唐鈡眉頭微蹙:“你是——?”
“我是被你一匕首插入腹中,僥幸未死的範岐,唐公子!”來人嘿嘿冷笑,“唐鈡,我不把你這臭小子碎屍萬段,我就不姓範!”他“铮”得一聲拔劍出鞘,刷刷數劍,一劍攻眉心,一劍攻胸口,一劍二花,劍上功夫了得。
唐鈡本來不擅武功,這兩劍本來他一劍也躲不過去,幸而唐洪海袖子一拂,把這兩劍接了過來,他的衣袖之上登時多了兩個個小孔。
範岐臉上變色,他以十成功力使出來的這招“雙花”是他得意之作,到唐洪海面前,居然只是兩個小孔,讓他如何不驚怒,他抽劍後退,立刻尖哨,似乎在召喚什麽。
“你不必等了,他們不會來了。”有人語氣淡淡地道。
唐洪海和唐笛安一見來人,由喜轉為驚。
“藝舟!”唐鈡低呼一聲,“他們呢?”
章藝舟一身白衣被染成了血衣,手中的一柄軟劍上血像流血般滑落,不知取了多少人命!他臉色出奇的蒼白,雙唇殷紅,一頭長發披散,整個人如果血池裏面撈出來的血人。聽到唐鈡問話,章藝舟露出個苦澀的微笑:“死了——。”
範岐絕不相信:“江湖傳言南聖居士善心佛性,竟然會是一個殺人如麻之輩?如何令人相信?就憑你一人,如何殺得了海鯊幫數千兄弟?癡人說夢!”
章藝舟的聲音像從地獄裏面的幽靈:“死了,兩百六十個死在我劍下,其它的都跑掉了,我放了一把火,吓跑了他們的馬。”他的聲音聽起來讓人無法不相信,“南聖居士從來不是什麽善心佛性之人,我只是為了我自己,只是——你們從來不信!”他看着唐鈡,又看了看唐洪海,“我從來不是一個好男人,做出的事情,似乎也沒有一件是對的,但無論無何,對于小鈡,我是絕對不會放手,哪怕倒行逆施也無所謂了,我——只要他。”他笑了笑,“我絕對不許,你們現在知道我不是說笑了?”
全場鴉雀無聲,見他浴血而來的架勢,誰都知道他不是說笑的,有誰阻攔他帶走唐鈡,他遇神殺神,遇鬼殺鬼,那是怎樣的絕望到極點的掙紮。
“藝舟——”唐鈡看着他的眼神充滿的絕望,慢慢朝他走了過來低低地道,“藝舟,告訴我,是什麽讓你——這樣——絕望?告訴我,你出了什麽事,好不好?”唐鈡用他的衣袖輕輕拭去章藝舟臉上的血跡。他心中泛起了隐隐的疼,無限溫柔的說:“我們是夫妻,有什麽事,你是不是應該告訴我?不要獨自一人承受,這樣我很心疼。”唐鈡抱着章藝舟,他從他身上感受到他一直在絕望,一直在受苦,而自己卻不知道究竟為什麽?
章藝舟感受到唐鈡身上幹淨溫暖的氣息,“如果我能不愛你,那該有多好?”章藝舟低聲說道:“小鈡,我如果可以不愛你,那有多好?我——我不願死啊!”他搖了搖唐鈡的雙肩,“如果,我可以看着你與他人成婚,那該有多好——我不願意死,你知不知道?我不甘心,我不願意死!我只是希望,我不死,然後可以愛你,難道連這個也是奢求?我不甘心!我只是不甘心——”
“傻小子!”連唐洪海都微微動容了,“傻小子,你——”
範岐眼見沒人注意他,悄悄向門口掠去,正以為逃過一劫,卻不料人影一閃,一記重掌拍在他頂門,登時腦漿四崩。
“我不容許任何人傷害小鈡!”章藝舟人已在大殿的大樹上,遍身鮮血,搖搖欲墜。
唐洪海變色道:“孩子,你怎麽了?”
唐鈡驚得一呆,心中的平靜一下子被極度的心痛驅走:“藝舟——你——”他連一句“你怎麽會這樣”都說不出口,全身微顫。
“不要說話。”唐洪海一眼就看出章藝舟真氣紊亂,元氣耗竭,這可是要命的大事,驚得他一身冷汗,“快,快拿芓勻保心丸來,孩子,你快坐下,你還能不能運氣,快運功保住你最後一口元氣,有什麽話,等你回氣後再說。”
章藝舟不理他,只是死死看着唐鈡,因為臉色太過蒼白,他終于低低說出一句話來:“如果——如果——我可以愛你,你——還——要不要我?”
唐鈡腦中轟然一聲,他睜大眼睛看着章藝舟,不能理解他剛才話的意思——
唐洪海見事态緊急,不能讓他們在繼續說下去,再不救人,章藝舟立刻就散了最後的一點元氣,救不回來了。他一指點了章藝舟的數處大xue,厲聲對唐鈡道:“不要說了,快找你天叔來。”
唐鈡整個人還在發怔,像是丢了魂一樣,這一聲大喝他并沒有聽到。在一旁的唐笛安一見事态緊急,就用輕功率先去找唐天。
“鈡兒?”唐洪海極快的出掌,在唐鈡的肩頭拍了一掌。
唐鈡悚然一驚,這蘊涵着唐洪海真力的一掌,震醒了他的神智:“我——我沒事。”他聲音有些微抖,“他——他怎麽樣了?怎麽會這樣?他——”
唐洪海臉色難看之極,“檀督六脈功!檀督六脈功!想不到至今還能看到此功,這鬼功居然還在流傳!”他左手提起唐鈡,騰身而起,雙手各帶一個,進入卧室。
當唐鈡聽到檀督六脈功,他就徹底的失去血色,他是知道這個功夫的,因為他的舅父心愛的人就是死于這個魔功之下,從小就被家中的長輩念叨了無數次,所以他印象很深刻。當下,有些慌了,怎麽辦才好,他不要他死,可是要怎麽做他才能活。
“咳——小鈡,我明知娶了你,就一定會傷了你,我還是娶了——因為我太自私,我始終不願意放手;我不能愛你,可是卻愛上你了。”章藝舟低低的喘息道:“我不可以愛你的,愛了你,我死,你難過,不愛你呢?”他苦笑了一笑,“那怎麽可以?我始終在騙我自己,如果不喜歡,我就不會和你成親,沒有人可以逼迫南聖居士做不願意的事情,只是我騙自己相信自己是不愛你的。”
他一口氣說完,一口血沖口而出,吐在床前觸目驚心。
“藝舟!”唐鈡變了變臉色,“你怎麽樣?”他小心翼翼扶他起身,用袖角拭去他唇邊的血跡。
“藝舟,告訴我該怎麽救你,你不能在告訴我你其實很愛我之後死去,這對我不公平——”他扶着他,最後變成抱着他,他渾身冰涼,他也渾身冰涼。
章藝舟緩緩放開了他,輕輕地用手撫摸他的臉頰,無限憐惜珍愛:“我不願意死——不願意就這樣死去——為了你——”他一字一句地道,“我不知道有誰可以救我,但是我們去龍谷。”
“找四公子?”唐鈡眼中光彩一閃,唐紅海一邊給章藝舟渡氣,一邊吩咐人去準備馬車。
唐鈡從來沒見過一個人如此雅致,像風一吹就會化去的雪,他是程子渡。如果不是唐鈡這麽失魂落魄,也許他會驚嘆,但此刻哪怕眼前的男子再絕美非凡,唐鈡也沒心去欣賞:“救他,求你。”他乘着最好的馬車,在最短時間來到了這裏,心力交瘁,他已是強弩之末。他不讓任何碰一下章藝舟,抱起只剩下一把骨頭的章藝舟沖進了龍谷程子渡所在的龍淵,只說了四個字。多日來的不眠不休,此刻看到四公子,看到他接過章藝舟,唐鈡立時倒了下去。
程子渡“咯”的一聲将茶杯放在桌上,抓過章藝舟的手腕,聲音低柔的近乎幽冷:“去請林樓主前來。”
任何人都知道當程子渡用這種口氣時,一定是事态非常嚴重。
數日之後,章藝舟的床前。
“你醒了?”唐鈡柔聲問道。
章藝舟睜開眼睛,立刻抱着唐鈡的腰,他沒有說話,只是不願意讓他離開。
“我不會走的。”唐鈡溫柔的嘆息,輕輕掠開他額頭前的一縷發絲。
“睡去之前,我以為我再也看不到你了。”章藝舟感覺到他的體溫,感覺到他的呼吸,一顆亂跳的心才平靜下來,“我不知道我竟然——竟然這麽依賴你——好像沒有你,就沒有意義,任何事情都沒有意義——沒有你,我都不覺得自己是活着的——小鈡,你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唐鈡拍了拍他的肩頭,輕輕一笑:“我們是夫妻,你在乎我,我在乎你,都是理所當然的。”他的眉目依舊是淡淡的,卻帶着淡淡的情、淡淡的溫柔。
“如果我不是你的夫,你還會對我這麽好麽是不是因為我們成婚了,我們是夫妻,你才——”章藝舟知道自己胡思亂想,但一旦深深的在乎起來,就不由得讓人變得傻氣起來。
“再說,我就要生氣了。”唐鈡沉了臉色,但掩不住眼裏好氣又好笑的神色,“你當我是什麽——我也是男人——如果——不喜歡——怎麽會和你成婚——”
三年的時間,他們終于可以敞開心扉,互訴衷腸。
數月後,章家後巷——
“唐公子,買面啊”隔壁的大爺樂呵呵笑着,看着這小兩口一起出門,倒是少見。
唐鈡應了一聲。
“小鈡,這湖色的緞子好不好,很配你,玉樹臨風。”章藝舟拿着布匹在人家店鋪前來回比劃的。
“不是去買面麽?怎麽又給我挑選衣裳了?”唐鈡輕笑道。
“不去買面,我在錦繡房,給你做了四季十套的衣裳,去試試看,”章藝舟眉目帶笑,興高采烈地說:“在清風齋,定制了一套江南的文房,一會試完衣裳咱們就去,接着我們去滿月樓吃飯,我要了一桌你喜歡吃的酒菜,晚上咱們去月牙湖放花燈,明天咱們去蘇城,那兒一年一度的百花廟會聽說很是熱鬧——然後咱們再去——”
唐鈡看着他淺笑道:“咦——我以為你并不在乎這些事?”
章藝舟牽起唐鈡的手,無限溫柔地說道:“我的小鈡——值得最好——”
作者有話要說: 這部短篇的就此完結!希望大家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