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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番外二

兄弟兩個掀簾子進屋, 發現大家已經摞了碗筷,大姐顧朝霞正在往下撤桌, 炕桌上除了一盤子鹹菜條,已經沒什麽像樣的東西了。

他倆剛進來,本來挨着孫大娘坐的老幺顧朝來趕緊跳下了地, 拿起炕沿上的一本閑書就往門外跑。

經過兩個哥哥身邊的時候, 他連個招呼也沒打,頭不擡眼不睜的, 直接鑽到了隔壁屋裏。

顧朝晖見怪不怪,這個弟弟被父母嬌慣的不像樣子,從來不把兩個不受寵的哥哥放在眼裏。

但是顧朝陽還是回過頭去看了一眼小弟, 發現他手上拿的好像是最近流行起來的手抄本小說。

那種東西可看不得,淨是些情情愛愛, 看得多了保不齊就要學壞。

改天有時間, 他還是得提醒一下弟弟。

明知道老三沒吃飯, 但顧朝霞收拾碗筷的動作一點沒有停頓的意思, 甚至還比剛才更麻利了。

顧朝晖看着大姐的動作, 冷冷一笑。

這時顧老爹替兒子發了聲, “霞, 先別收拾了, 老三回來了, 先讓他吃飯。”

顧朝晖沒想到父親能幫他說話,上一世,他瘋了之後的記憶零碎模糊, 為數不多的溫暖記憶好像都與父親無關。

難道他誤會了自己老爹?

顧朝晖正在努力回想,一邊的孫大娘卻來了脾氣。

“吃什麽吃!在外面瘋夠了,知道回來了?家裏開飯是有點的,誤了時間,吃不上飯,不能怪別人。再說了,他幫着做飯了麽?不幫着做飯,就想着回來吃現成的,那就叫不勞而獲。”

孫大娘說着,就将桌上僅有的一碟子鹹菜抄了起來,遞到站在一旁的姑娘手裏,然後向外屋努了努嘴,說“都收拾下去,少吃一頓餓不死,不餓他一頓,他以後還不知道到點兒回來吃飯的規矩。”

顧朝晖看着自己老娘的刁橫樣子,不禁想起前世種種,心中的郁結更加難耐。

顧老爹不敢跟媳婦兒頂嘴,老婆子說啥是啥,他雖然心疼兒子,但也只得忍了,就像孩子他娘說的,這麽大的小夥子,餓一頓也沒啥大事,倒是惹了媳婦兒不高興,他可就消停不了了。

顧朝陽也害怕老娘,但他更心疼弟弟,求情道,“媽,朝晖他剛好點,你就別再說他了。”

“咋的?你啥意思?意思我還說冤枉他了呗?他得病有理啊?他得病是咱們誰給他刺激的?還是咱們誰給他害得?是他自己作的!非要跟那個什麽董新軍去釣魚,我說不讓他去,他偏去,結果咋樣?一個死了,一個瘋了!”

孫大娘這話就說得太難聽了,別說是對自己兒子,就是對陌生人這麽說,估計被別人聽了也會覺得她太過冷血。

可孫大娘還嫌不夠,他見顧朝晖一臉的淡漠,眼神裏甚至還有些不馴,這更激怒了她。

“他調了崗,工資肯定也少了,賺得還沒有吃的多,還吃什麽吃!”

孫大娘咬牙切齒的拍炕桌,瞪着自己的三兒子吼。

她以前就不喜歡這個老三,因為她懷老三的時候,顧老爹和隔壁的寡婦勾搭上了,雖然後來被她打散了,但強勢如孫大娘,這事兒是她一輩子的污點,她覺得街坊四鄰肯定會因為這事不時的在背後嘲笑她。

當初要不是懷了老三,那個死老頭子哪會出去偷腥?都是這個癟犢孩子給害得。

顧朝晖出生之後,她月子裏又氣又累,做下了月子病,這讓她更讨厭三兒子了,覺得對方是個掃把星,以前生頭兩個的時候都順順當當,怎麽到了這個三兒子這兒就這麽鬧心。

要不是後來她生了顧朝來,月子病月子養,養回來不少,再加上顧老爹被她拿了把柄,那之後一直服服帖帖,她過得還算順心,否則她的身體就真的被這個三兒子給拖累廢了。

幸好有了顧朝來,她才緩過來圓,所以孫大娘就特別疼老幺。

雖然顧朝晖長大之後挺孝順懂事,母子兩個不好不壞,但那是他沒瘋之前。

這個老三沒“瘋”之前,很是老實好拿捏,孫大娘說一,他不敢說二,但是又不像老二那樣是個幹啥啥不行的窩囊廢,他技工手藝特別好,在三紡是數得着的技術工,工資也不低。

孫大娘就指望着讓老二和老三好好幹,多給家裏攢點錢,到時候好給自己老兒子留足老婆本。

現在結婚可不比以前,都興要彩禮了,自行車,縫紉機還有手表,這三樣那個不得好價錢?

她盤算的挺好,誰知老三突然遇到意外,瘋了!

這一瘋不要緊,家裏少了個壯勞力不說,今天聽朝霞說,顧朝晖還被廠裏調動了工作,讓他去機井房當更夫。

當更夫能掙幾個錢?!

孫大娘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氣得心肝顫。

都怪老三不聽話,當初非得跑出去野,否則哪能出這種事兒?

現在顧朝晖不僅賺不了幾個錢了,“瘋”了之後還變得特別不聽話,動不動就給她臉色看,雖然不會明着跟她頂嘴,但她這個親媽算是指使不動他了,甚至有時候,她還能從三兒子的眼神裏看到些詭異的神采,像是山上的來帶(狼的一種方言別稱),随時準備蹿起來咬人。

面對不再聽話的老三,孫大娘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沒地方發洩,今天正好借機撒潑,把顧朝晖連皮帶瓤罵了個通透。

不管顧朝陽在旁邊怎麽求情,孫大娘都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顧老爹聽她罵的太難聽,本想說一句,卻被橫了一眼,只好蔫蔫的閉了嘴。

他聽不下去,也管不了,只好穿鞋下地,躲到東屋去了。

孫大娘雖然罵的難聽又持久,顧朝晖也只是一開始聽了有點郁結氣憤,後來他便走神了,根本沒在聽,他心裏在想一件事,等他想通了,發現自己親媽還在用極其惡毒的語言羞辱他。

他二話沒說,轉身就走。

顧朝陽以為他要負氣出走,趕緊去追。

可誰知,顧朝晖只是去了外屋,正在翻櫥櫃,那裏放了剛被端下去的炒雞蛋,還有幾個沒舍得吃的白面饅頭,以及剛才剩下的玉米面粥。

顧朝晖一手拿着饅頭大口吃,還不時給自己夾一塊炒雞蛋,感覺太幹,就端起粥碗哧溜一口還溫熱的粥。

他這幅吃相,看樣子是一點沒把孫大娘的話往心裏去。

從裏屋追出來的顧朝霞也看見了三弟的模樣,站在門口,掀簾子沖她老娘喊,“媽,你快來管管,顧朝晖真是瘋了!”

顧朝晖回頭看了一眼大姐,呸的一口吐出玉米粥裏的沙子,中氣十足的說了句,“你給我閉嘴!”

顧朝霞長這麽大,還沒被人吼過。

以前她沒嫁人的時候,就是家裏的二把手,排名僅次于她媽,下面的幾個弟弟都很害怕她這個大姐,包括最得寵的弟弟顧朝來也要讓她三分,就更別提那兩個不得寵的。

因此當顧朝晖讓她“閉嘴”的時候,顧朝霞一時還沒反應過來,愣了片刻。

等回過味兒來的時候,她老娘已經沖了出來,氣勢洶洶的指着顧朝晖問,“你讓誰閉嘴?反了你了是不是?”

顧朝晖咬了一口饅頭,不急不惱的說,“我讓她閉嘴,讓顧朝霞閉嘴。”

他的态度徹底激怒了老娘,孫大娘氣得兩眼圓睜,指着三兒子的手微微發抖,真是瘋了,真是反了!

“我的笤帚嘎達呢?大霞,去給我找找,我今天非得收拾收拾這個逆子不可!”孫大娘氣得跳腳,不管不顧的沖着三兒子撲過去,要不是顧朝陽在中間攔着,她的巴掌肯定已經扇到顧朝晖身上了。

顧朝霞得令之後,快速進了裏屋去找“家法”。

顧朝陽攔着老娘的同時,一轉頭看見了立在牆角的笤帚嘎達,他趕緊夠到手裏,并藏在了身後,然後拽起三弟就往屋外跑。

屋裏的兩個婦女估計是被氣瘋了,找了一圈,也沒找到趁手的東西,等回神的時候,發現兄弟兩個已經溜了。

顧朝陽把弟弟推進了西屋裏。

西屋是個雜物間,堆着些過日子的家夥事兒,屋裏沒炕,也沒爐子,又冷又潮,還黑洞洞的,這裏只有扇朝向胡同一側開得小天窗。

顧朝陽怕老娘和大姐追過來,進屋之後,忙用板凳把門給頂住了。

“我就說不讓你頂嘴,媽和姐這回肯定氣壞了。”顧朝陽說完,沒忍住,笑了出來,後又覺得不妥,趕緊偷看弟弟的神色。

誰知顧朝晖完全沒當回事,也跟着笑了一下。

黑暗裏,顧朝陽雖然看不太清弟弟的神情,但他也能感覺到對方跟之前大不一樣了。

“二哥,我想跟單位申請單身宿舍,也許過段日子,我就能搬出去了。”

顧朝晖平靜的語調一點不像是瘋了,倒是把還在外面罵街的那兩個婦女襯得像瘋子一樣。

“那咋能行呢?且不說咱家是本地的,不符合住單身的條件。而且,你在家裏住,咱倆還能有個照應,你要是搬出去了,萬一……”

顧朝陽是想說,萬一他犯了瘋病怎麽辦,但猶豫了一下,沒說出口。

三弟确實太可憐了,本來就得了病,如今在廠裏又遭排擠,回到家,老娘和大姐連句暖心話都沒有,又打又罵的,換誰也得心涼。

可真要放老三出去住,顧朝陽還是不放心。

顧朝晖知道二哥是替自己着想,心裏湧過陣陣暖流,他不禁伸出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說道,“二哥,你放心吧,其實我沒病,就是不想在家裏待了。”

面對弟弟的說辭,顧朝陽不知該怎麽回應,他相信老三不想住家裏是實話,但說自己沒病……

哎,聽說精神病患者都愛說自己沒病。

關于出去住單身,兄弟兩個沒談攏,但顧朝晖心意已決,他打算先搬出去再說,等他搬走了,沒準二哥也能跟着搬出去呢,那就太好了。

倆人在西屋待了半天,聽到外面沒了動靜,才搬開凳子開了門。

天色已晚,大屋裏點了昏黃的燈,東屋裏傳來顧老爹咳嗽的聲音,顧朝陽對弟弟使了個眼色,兩人悄沒聲的進了東屋。

一進屋,顧老爹就翻身坐起來了,看着顧朝晖問,“老三,吃飯了麽?”

顧朝晖點了點頭,“爸,你不用惦記我,快睡吧。”

顧老爹這才又躺下。

大屋裏,孫大娘正和姑娘在燈下密談,無暇顧及東屋裏的幾個“敗家老爺們兒”。

“媽,我看老三真是瘋了,這麽下去可不行。剛才那陣仗你也看見了,他要是瘋起來,咱家的日子還怎麽過?再說了,老二和弟弟還沒娶媳婦兒,咱家要是有這麽個瘋子,以後哪個姑娘還敢登咱們家的門,就更別提嫁進來了。”

顧朝霞說得句句在理,孫大娘聽得頻頻點頭,還是姑娘想得周到,處處都為這個家着想。

孫大娘拉過姑娘的手,一邊拍一邊發愁的嘆氣。

“大霞,那你說咋辦?我總不能把他趕出去吧,再說了,他現在好歹還掙點工資呢。”

顧朝霞眼珠一轉,給她娘出了一條錦囊妙計。

孫大娘聽完,直拍大腿,“哎呀,還的說我們大霞聰明,懂事,能給媽出謀劃策。”

顧朝霞更加得意起來,她是個小心眼又記仇的脾氣,老三剛才頂撞她,讓她暗恨了好一陣,這回好了,如果她媽能照她說的來,老三那個瘋子肯定沒好日子過。

“大霞,你和玉春咋樣了?還沒好消息?”說完了自己家的事兒,孫大娘才想起問姑娘的情況。

顧朝霞結婚五年,但一直沒懷孕,她和範玉春跑了好幾家醫院,但都沒檢查出什麽毛病,可能還是時候未到,所以才沒孩子。

可這條胡同裏,年齡跟她仿佛的,幾乎都有了孩子,甚至還有個生了雙胞胎。

那個年代,結了婚卻沒孩子,就要被人說三道四,街坊四鄰總會拿這些個閑事就瓜子花生嚼一嚼。

顧朝霞好強,她更怕別人背後議論,因此這事兒就是她心口上愈合不了的一塊疤,特別不喜歡別人在她面前提孩子的事兒。

看着姑娘的情緒立馬低落了,孫大娘心裏也不好受,她猶豫了一下,然後便爬到炕裏,從腰上解下鑰匙,打開了炕櫃。

顧朝霞一看她媽去開炕櫃,頓時多雲轉晴,心裏忍不住的歡喜,但面上還做一副失落模樣。

孫大娘在炕櫃前搗鼓了半天,鎖好櫃子之後,來到姑娘跟前,遞給她一張5塊錢的鈔票,說,“你去買點營養品吃,我看你面黃肌瘦的,八成是營養不夠,所以才懷不上。另外,你也得盯着點玉春,你倆總沒孩子,難保他沒有二心。”

錢是好的,可母親的陳詞濫調卻讓顧朝霞郁悶,直接影響了她的好心情,接過錢的時候,笑容就有點勉強,但這在孫大娘眼裏看來,正是姑娘過得不順心,不容易的表現,她都有點後悔錢給得少了。

第二天,顧朝晖沒早早起來,他等早飯做好之後才翻身下了床。

拿過桌子上的飯盒,他想着到廚房裝點飯菜帶到單位做午飯。

不過他剛把飯盒端起來,就發現裏面已經盛了滿滿的高粱米飯,還有兩塊大鹹菜。

這時顧朝陽進了屋,笑着對他說,“我給你裝好了,趕緊上班去吧,省的一會碰到媽和大姐。”

還是二哥好啊,顧朝晖展顏笑了笑。

臨出門之前,他又回過身,瞅了一眼二哥的背影,心想,這輩子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就算為了二哥,也得打拼出一片天地,再也不能讓關愛他的人受苦、憋屈了。

機井房的工作非常清閑,一天到晚,啥活沒有,如果硬要找點活幹,就是掃地,擦玻璃。

所以更夫大爺就在旁邊的荒地上開了片小菜園,春夏時候種點瓜菜,一來是為了吃菜方便,二來也是解解悶。

不過廠區雖大,卻并不允許職工私自墾荒種菜,但誰讓更夫大爺是車主任的親戚呢,再說機井房所在偏僻,常年沒有外人過來,就是種菜也不容易被人發現。

而且車主任還能從中得實惠,更夫大爺墾出來至少六分地,這麽多菜他一個人哪裏吃得完,大部分都進了車主任一家子的肚皮。

車主任吃了不用花錢的蔬菜,很是滿意,對這事兒就從默許變成了支持。他從車間庫房給親戚淘了不少伺候菜地的家夥事,甚至還讓水電工幫着改造了自來水管道和龍頭,這樣給菜地澆水更方便了。

車主任的态度在那兒擺着,稍微有點眼色的,就算知道了這片小菜園,誰還能欠欠的去廠區辦公室舉報?因為這點事不關己的小事兒,得罪了車主任也不值當的。

顧朝晖第一天來機井房上班,更夫大爺怕他不熟悉環境,帶了他半天才走。

其實也沒啥可帶的,機井房那幾塊儀表,只要不是紅綠色盲,都能看懂,指針在綠□□域,就是安全,一旦到了黃□□域,就得給應急辦打電話,萬一到了紅□□域,那就得驚動廠領導了。

所以,機井房除了儀表和一部內線電話,剩下啥也沒有。

更夫大爺是個挺好的老頭,一開始,還對顧朝晖怵怵忐忐,估計是聽了外面的傳聞,以為他是個“瘋子”。

但相處了半天之後,他發現顧朝晖幹活利落,雖然話少了點,但一雙眼睛清明的很,根本不像個“瘋子”,他一直提着的心就放下了。

“小顧,你明天上夜班,想着拿一套自己的行李,我把炕給你騰出來半鋪。”

老頭姓吳,顧朝晖喊他吳大爺,他說啥不讓,逼着對方喊他“老吳”。

他這是不敢在顧朝晖面前拿大的表現。

廠裏的臨時工都這樣,總感覺自己比正式職工矮了一頭,特別是像老吳這種,沒啥技術,又年紀大的,更感覺自己拿公家錢不仗義,他聽說小顧是六級保全工之後,更不敢倚老賣老了。

顧朝晖也沒強人所難,其實叫啥都一樣,有些情不在表面。

“行,我明天上夜班的時候一塊帶過來。老吳,你沒啥事就下班吧,我自己在這兒盯着就行。”

顧朝晖看時間不早,傍中午了,就想着讓老吳趕緊下班,否則半天都搭進去了。

老吳自己倒是不着急,他下了班也沒地方可去。

以前機井房就他一個人,他吃住都在這裏,現在多了一個人,上兩班倒反而有點麻煩了,他沒班的時候總不好還在機井房待着,于是車主任給他申請了一個單身宿舍,老吳下了班就去單身宿舍歇着,搬來搬去,還是沒搬出廠區。

老吳不着急,蹲到牆根底下,拿出了旱煙鍋,先在地上磕了磕殘灰,又續上新煙,點着之後,一邊曬着太陽,一邊抽旱煙,看樣子挺惬意。

“我不着急,下了班也沒地方去,只能回單身宿舍。”

顧朝晖一聽老吳在住單身,心思不由活絡起來,他問道,“你們宿舍幾張床,住了幾個人?”

老吳吐了個煙圈,說,“兩張床,就住了我一個,咋的?你也想住單身啊?”

但顧朝晖只是笑了笑,沒說話。

如果真的能和老吳一起住也不錯,他倆是兩班倒,幾乎不會同時在宿舍,誰也打擾不了誰,這和住單間也沒啥區別。

只是想住單身必須先向車間申請,車間主任同意之後,才能交給廠辦安排。

這讓顧朝晖有點發愁,一來,他家是本地城區的,不符合申請單身宿舍的條件,二來,他申請宿舍必須經過車主任,對方正和他不對付,他條件又不夠,肯定得被卡下來。

但是不符合申請條件,最後還住進單身宿舍的人也有不少,否則顧朝晖也不會動這種心思。

為啥那些不符合條件的人能輕松住進去呢?原因很簡單,只要給車主任送上禮,他肯定能批準。

但顧朝晖打心眼裏不想這麽幹,他看不上車國忠的人品,更瞧不起對方,讓他低三下四的去求情,他根本做不到。

可要讓他放棄住單身,那也不可能,現在家裏的情況逼得他一分鐘也不想多待,住在外面不僅能清淨點,還能幹點他一直想做的事業。

其實他也想過去外面租房,但現在廠區周圍的家屬院根本沒人對外租房,如果去租周圍老百姓的平房,房租倒在其次,主要是條件太艱苦了,沒有供暖,還得自己燒爐子,吃水也不方便,得去搖辘轳井打水。

想來想去,還是住進單身宿舍最方便,而且廠裏的單身宿舍也不緊張。

這幾年是年輕職工結婚成家的高峰期,廠裏連着三年都搞了分房,成家的人幾乎都搬出了單身宿舍,宿舍樓空出一大半,其實滿可以放寬條件,讓本地的單身青年也住進去。

但廠辦不松口,寧可讓宿舍樓空着,也不給有需要的職工解決困難,至于為何如此,這其中的貓膩就多了。

現在是想住單身的職工住不上,可不符合條件的七大姑八大姨卻陸陸續續搬進了單身宿舍樓,衆人都知道不公平,可也只敢在私底下小聲議論。

面臨這樣的現實情況,顧朝晖不走“後門”就住進單身宿舍,看來是癡心妄想了。

但他沒放棄,總覺得還有別的法子。

他一邊想辦法一邊開始在機井房這一畝三分地轉悠,轉悠來轉悠去,就看見了老吳頭開墾的那片菜地。

還有菜地旁邊設得一口小機井、長水管和種菜種地的家夥事兒。

這東西可夠全的,堪比鄉下的農場了。

顧朝晖盯着小菜地看的若有所思,直到老吳頭過來跟他打招呼,說自己要走了。

他一直把老吳送到主路上才返回來,再看時間,馬上要到中午了,便把飯盒拿了出來,放到暖氣上熱乎着。

機井房禁止私用電器,小電爐子之類的不能使,明火也不行,所以怎麽吃上一口熱乎飯就成了問題。

來了機井房,無論是工作內容還是工作環境,都跟精紡車間天差地別,即使顧朝晖經過了一世,這時候再體驗,還是覺得落差不小。

他站在機井房門口向周圍張望,發現這裏的楊樹都顯得比廠區中心的蕭索枯敗,也難怪自己上輩子越來越瘋,這地方是有一種能把人逼瘋的氛圍。

他亂想了一陣之後,正打算回屋,一擡頭,竟然看見不遠處的主路上有個人往這邊走過來。

機井房年八輩子不來個外人,這人能是誰?不會是走錯路了吧。

顧朝晖因為好奇,一直盯着來人看,直到人走近了,他才看清楚,原來是個女職工。

這人他認識,就是精紡車間的,可全名他不記得了,只記得好像是姓林。

林蔭萌聽說顧朝晖被車主任安排到機井房當更夫,她最一開始還不太相信。

等第二天來上班之後,她一直盯着保全工更衣室的動靜,确實沒看到顧朝晖的身影。

雖然心裏已經信了七八分,但最後還是借機問過另一個保全工之後,她才确定。

對方告訴她,顧朝晖确實被調崗了,昨天下班的時候就把東西都收拾利索了,如果沒特殊情況,現在人已經在機井房上班了。

林蔭萌心裏不由犯堵,顧朝晖大病初愈,剛回來上班就被擠兌到了機井房,就算是個好人,恐怕也接受不了這種打擊,何況他前段時間還受了刺激。

為顧朝晖擔心的同時,林蔭萌又在心裏暗罵起了車主任。

車國忠人品不好,全車間的人都有共識,但沒想到他能幹出這種損事兒,這不是欺小淩弱嘛。

林蔭萌思來想去,實在放心不下顧朝晖,便想着找機會去機井房看看。

忙了一上午,也沒抽出功夫,臨下班的時候,她加緊速度趕完了手裏的活,才騰出十分鐘的時間來。

她跟工段長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急匆匆的出了廠房,往西北頭的機井房趕過去了。

路上恰好趕上下班的人潮,和衆人逆向而行,林蔭萌碰到了一兩個熟人,便笑盈盈的打招呼。

“小林子,還沒下班啊。”

她笑着答,“芳姐,我有點事,晚點走。”

兩人擦肩而過,她剛走遠,就有人問那個芳姐,“這姑娘是誰啊?長得挺大方。”

“精紡車間的,長得俊吧,我正打算給她介紹對象呢。”芳姐說着,不由回頭追着林蔭萌的背影看了一陣。

“這麽俊還沒對象?那你幫忙給我表弟介紹介紹吧,我表弟家條件可好了。”

“你表弟?不會是副廠長家的兒子吧?”芳姐有些驚訝的瞪大眼睛。

“就是啊。”另一個說。

“那樣的公子哥還缺對象?可別糊弄我們小林子了,那孩子心實,家裏條件也一般,他媽是寡婦,娘倆個相依為命,挺不容易的。”芳姐有些猶豫。

“誰說副廠長家的兒子就一定是花花公子了,我那表弟為人正派着呢,那姑娘要真像你說的那麽好,沒準就是她的造化,該着她轉了風水,娘兩個該享福了。”

芳姐不由被說得動心,眼睛也跟着發亮,要是真能把林蔭萌和副廠長家的兒子配成對,她這個介紹人的功勞可不小,到時候想調個清閑的崗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

已經走遠的林蔭萌對這些事兒全然不知,她正一門心思的想着顧朝晖。

越往西北頭走,越荒涼,人也越少,等到了機井房門前的那條主路時,她發現這裏和前面熱鬧嘈雜的中心廠區完全是兩個世界。

路兩邊是叢生的野草,如今是隆冬時節,野草枯黃雜亂,處處透着蕭索之氣,讓人看了特別心涼。

林蔭萌一邊走一邊在心裏嘆息,眼神都變得黯然了。

當初顧朝晖是多棒的一個小夥子,技術高,幹活麻利,人品穩當,長得還精神,別說是她,估計整個精紡車間的未婚姑娘得有一多半都把他當成了意中人。

可是現在呢,不僅大家都繞着他走,而且還被發配到了這麽個鬼地方。

她心裏有些憤懑,可又知道不應該過多的責怪其他人,真正可惡的也就是車國忠。

林蔭萌聽說顧朝晖被車主任安排到機井房當更夫,她最一開始還不太相信。

等第二天來上班之後,她一直盯着保全工更衣室的動靜,确實沒看到顧朝晖的身影。

雖然心裏已經信了七八分,但最後還是借機問過另一個保全工之後,她才确定。

對方告訴她,顧朝晖确實被調崗了,昨天下班的時候就把東西都收拾利索了,如果沒特殊情況,現在人已經在機井房上班了。

林蔭萌心裏不由犯堵,顧朝晖大病初愈,剛回來上班就被擠兌到了機井房,就算是個好人,恐怕也接受不了這種打擊,何況他前段時間還受了刺激。

為顧朝晖擔心的同時,林蔭萌又在心裏暗罵起了車主任。

車國忠人品不好,全車間的人都有共識,但沒想到他能幹出這種損事兒,這不是欺小淩弱嘛。

林蔭萌思來想去,實在放心不下顧朝晖,便想着找機會去機井房看看。

忙了一上午,也沒抽出功夫,臨下班的時候,她加緊速度趕完了手裏的活,才騰出十分鐘的時間來。

她跟工段長打了個招呼,然後就急匆匆的出了廠房,往西北頭的機井房趕過去了。

天已經蒙蒙亮,東邊日出,雲彩被燒得火紅一片。

程東平忽然說,“無論你在哪裏,無論你年級多大,只要太陽出來,便是嶄新的一天,往事不可追,又何必多挂懷。”

羅宇被他的話觸動,手裏的煙沒夾住,掉在地上。

等他再想轉頭找人的時候,程東平已經走了,他要開車去附近一家有名的小吃鋪買早餐,秦楠最愛吃他家的湯餃,完了可就搶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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