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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三妹妹

賈秋月在後宅方面确實能力不一般,紀文萱的生母是紀正則後院一堆姨娘之中唯一一個生出了孩子的,雖然只是個女兒,但其他姨娘依舊是羨慕得眼裏出火,按理說換了旁人的話,生了孩子,即便只是個女兒,也能多少揚眉吐氣一下,可紀文萱的生母卻不能,原因無他,她是賤籍。

紀文萱的生母是罪奴,犯官家眷,沒入教坊司充作妓子,可以當做奴婢買賣,但終身不能脫賤入良,要不是實在生得顏色好,紀正則也不會肯納她。

這也是為什麽賈秋月會肯擡擡手讓她生出個女兒的緣故。

反正又不是兒子,後院裏姨娘一堆,半個人苗都沒有,說出去難免要不好聽,當家夫人善妒不容人什麽的,幹脆就找了個即便生出來也翻不起浪花的,又再三診明了确實是女胎,這才有了紀文萱。

一路上紀文萱都在偷偷打量紀清歌,紀清歌被賈秋月設計離家之時她還不記事,可以說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看見自己這個大姐姐,她生母那樣的身份,賈秋月又是個厲害的,紀文萱性子養得很是懦弱,此時雖然是心中對紀清歌這個大姐姐好奇,也依然不敢直視,只用眼睛一瞟一瞟的偷看。

紀清歌心中嘆了口氣,幹脆看住紀文萱一笑:“妹妹總看我作甚?”

紀文萱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偷瞟竟然被發現了,更沒想到這個大姐姐竟然會這般直白的問到她臉上,當場臉色一白,怔了半晌才嗫嚅道:“沒……沒什麽……”

說着又去車內的矮幾上倒了杯茶小心翼翼的捧到紀清歌手邊:“……大姐姐請喝茶。”

紀清歌接過來放到一旁:“你不是仆婢,不需為我端茶倒水。”

紀文萱的頭更低了:“我……我……”

……平日裏她在賈秋月那個嫡母面前,就是被當做仆婢使的……

紀清歌心中對這個沒什麽情分的庶妹感覺也很是複雜,她知道作為庶出,紀文萱這些年在賈秋月手底下生存必定不易,只看她如今這一副謹小慎微的樣子也知道她日子艱難,可……這卻不是她害人的理由。

……自己與她并沒有仇怨,她也必定是受了賈秋月的指派才會在前世的時候那樣行事,以賈氏的手段,她若不照做,只怕也沒個好下場……

紀清歌心中又嘆了口氣。

恨嗎?其實恨不太起來,畢竟她也是被逼無奈,保全一個素未謀面的嫡姐還是保全自己,紀清歌不怪她選擇後者。

可是不恨嗎?那自己就活該被人那樣作賤?無冤無仇,就因為她是被迫的,所以就活該被她害得那樣凄慘?

紀清歌看了兩眼紀文萱低垂的小臉,心中陡然起了一股煩躁,多一眼都不想再看,也是她昨夜沒有睡足,索性閉上眼往板壁上一靠,不再搭理紀文萱。

她們這輛車陡然安靜了,前面賈秋月和紀文雪乘的那輛車上正說得熱鬧。

紀文雪雖然驕縱,但腦子卻不笨,今日一早賈秋月打發人來問她要兩身沒穿過的衣裳,她就知道是要給誰,縱然她不差那兩身衣裳,可只要一想到這是要給她那個嫡姐的,紀文雪就滿心的不舒服。

她是賈秋月捧在手心裏的嬌嬌女,紀家又是豪富,一年四個季節,她每個季節的新衣都是最少要做八套,還不算過年時再添的,說起來她光做了卻沒上過身的衣裳着實是有不少,可……那也是她的東西,憑什麽要拿去給人?

還是給那個礙眼的賤人!

紀清歌的母親是原配,紀清歌又是長女,紀文雪一個繼室生的女兒,縱然心中知道自己爹爹并不喜歡她和她那死了的娘,可論起道理來紀清歌總是要壓她一頭,這也是為什麽紀文雪越想越刺心的緣故。

一大早開了箱子挑挑揀揀,哪一件她都不想給,縱然已經是盡力挑她不喜歡的,最後也還是滿心的不痛快,此時坐在車上就忍不住抱怨。

“瞧她那副張狂樣兒,娘就不該賞她衣裳。”

賈秋月也正覺得不痛快——這要是換成紀文萱,早就老老實實捧了東西過來磕頭謝賞了,那紀清歌到好,收了東西紋絲不動——果然是有娘生沒娘教的。

“好了,她反正也沒穿,等回去了叫她原樣送回來。”

“送回來我也不要了!”紀文雪氣狠狠的擰着帕子:“過了她手的東西,我嫌髒!”

“好好好,那就不要。”賈秋月哄道:“等明天娘叫針線上人重給你做新的。”

紀文雪這才噘着嘴巴哼了一聲,結果還沒安靜半刻,又想起什麽,皺眉道:“娘幹嘛還叫上萱姐兒?”

她不提這個還好,提了反而讓賈秋月臉色一黑,冷冷的哼了一聲。

——誰想帶那丫頭!還不是聽着紀清歌那意思竟是回絕不去,又一時想不出什麽說辭逼迫她,這才只能拗了個歷來全家女眷都去的理由來麽。

那寧知府的太太鄒氏是個信佛的,兩家悄悄約出來相看自然是佛寺最佳,可那小賤人偏偏寄名的是道觀,只能擡出孝道來才能壓住她。

後院那些姨娘根本算不得正經家眷,可萱姐兒再是個庶出,也是紀家的小姐,既然說了女眷都去上香,也就只好帶上她充個樣子了。

……好在那小蹄子翻不出什麽花兒來。

想到紀文萱那膽小慎微唯唯諾諾的畏縮樣兒,賈秋月心中才算好了幾分。

看着紀文雪一臉的不快,賈秋月唉了一聲:“你在意她做什麽?她是哪個牌面兒上的人物?也值得你把她擱心上?”

“煩她那一副畏縮樣兒。”紀文雪嗤了一聲:“她那副樣子往我身邊一站,就跟我把她怎麽了似的。”

“傻話!”賈秋月笑着在紀文雪手背上輕輕一拍:“有她襯着,不是顯你更出挑了麽?”

那個賤籍的女人确實絕色,不然紀正則也不至于買回來收房,她的女兒,倒也是生了一副好相貌,只不過膽小怕事慣了,平日裏并不敢如何打扮,衣裳首飾也都是揀紀文雪挑剩的,加上又是習慣了低頭縮肩,那一副戰戰兢兢的樣站在明媚嬌憨的紀文雪身邊活像只鹌鹑。

紀文雪想了想,這才沒了話,她一早被要給紀清歌找衣裳的事氣得早膳都沒好生吃,這會倒是餓了,從車內矮幾上的盤子裏拿了塊點心慢慢吃着。

“你待會到了地方,乖乖的聽話。”賈秋月看着寶貝女兒小口小口吃着點心,想想若是今日這事成了,頂多再過個兩年,女兒就是別人家的了,只覺得怎麽看都看不夠,“那寧家的夫人姓鄒,你也是見過的,記得好生見禮。”

一番話說完,見紀文雪只顧埋頭吃點心,賈秋月不禁又有幾分不放心,自己思量了一番,索性探了探身,在紀文雪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紀文雪驚得手中半塊點心差點掉了,反應過來之後頓時紅了臉。

“娘!娘你怎麽……怎麽……不早說……”紀文雪聲音越說越小,臉上反而更紅了。

……難怪今天一早就叫她好生打扮,又特地叫到沉香院親自看過,還又讓她薄施了一層脂粉,卻原來……原來是……

紀文雪這會哪還吃得下什麽點心,只把手中沒吃完的往盤子裏一擱,低頭擰着帕子不吭聲了。

見女兒羞得暈生雙頰更添幾分顏色,賈秋月心中更是疼愛,只低聲說道:“寧家公子我是見過的,人品樣貌都是尖兒,等我兒自己看見就知道了,若是那不好的,娘怎會說給你呢?”

“娘你還說!”紀文雪聞言更是羞澀,只把身子一扭,低着頭望向一邊,只留給賈秋月一只白皙精巧的耳朵,在她注視之下一點一點的紅了個透。

“好了,娘不說了。”賈秋月好笑的把她身子扳回來,仔細檢視一番,見她唇上的口脂吃點心時蹭掉了少許,便親自動手從矮幾下面的小抽屜裏取了靶鏡和胭脂盒子,指尖沾了胭脂膏子,一點點的幫她補了妝,又看一遍,再沒有什麽不妥當的了,這才點頭道:“我的雪姐兒這般人才,整個淮安也找不出更好的了。”

——等那寧家的公子見了,也必定是愛的。

普濟寺坐落在淮安城郊,青山腳下,依山傍水,江淮地帶歷來民生富庶,普濟寺又是百年古剎,修整得極有氣勢,更有一側直面清澤湖,湖水清淺之處修了一座幾人高的漢白玉整雕的觀音立像,手捧淨瓶,腳踩蓮花座,衣袂飄垂,倒映在碧波之上,宛若淩風之姿。

觀音立像正對着普濟寺著名的觀佛臺,臺上半人高的銅制香爐正青煙袅袅,随風飄散,時而便如輕紗一般攏在三丈開外隔水而立的觀音像上,更添騰雲之态。

有了這一處有名的觀音像和觀佛臺,普濟寺不要說是在江淮地區,就是整個大夏,也依然是數得上名的香火鼎盛之地了。

賈秋月心中記挂着紀文雪的姻緣,見了這漢白玉觀音像先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心中念着女兒和寧家公子的名字,這一處露天觀音像拜完,又去殿中佛像處也上了香,這才由小沙彌引着,一路向着後邊禪房而去。

她們這邊一行人剛剛踏入了禪院,那邊寧家已經得了消息,禪房的靛青萬字花門簾一掀,寧知府的夫人鄒氏已經笑吟吟的迎了出來。

“就想着你們也該來了,剛念完,人就到了,可見是我料事如神。”

賈秋月還未來及接話,鄒氏已是眼尖的看到了她身後跟着的一串人,愣了一瞬才說道:“雪姐兒與我是見熟了的,想來這兩位就是大姑娘和三姑娘了?”

話音未落,眼神已經如電一般在賈秋月身後跟着的三個姑娘身上轉了一圈。

“正是。”賈秋月這才笑着一指:“這是清歌,這是萱姐兒。”

紀家不按文字輩排序的小輩,也就那一個衛氏生的女兒了……心中想着,鄒氏在紀清歌向她福身行禮的同時微微向後退了一步,就如同躲開什麽迎面而來的髒東西似得,就連挂在臉上的笑都凝了一瞬。

“都是好孩子。”扔下這簡短的一句,也不等紀清歌和紀文萱直起身來,鄒氏已經轉身回了禪房。

賈秋月牽着紀文雪的手兒跟在後面,紀文萱低着頭剛想跟入,卻不防眼前人影一晃,一個丫鬟已經擋在了門口——

“我們太太和賈夫人說些私話兒,兩位姑娘這邊請。”

作者有話要說:  日更開始,如果有緊急事情作者菌會提前請假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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