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危機四伏
與建在山頂的靈犀觀不同,普濟寺是依山傍水,寺前是碧波萬頃,寺後就是郁郁蒼蒼的翠色山嶺,山勢不算陡峭,卻是以此為始,連通了偌大一片山脈,東西綿延數百裏,此處是山脈西端,東側那端就是著名的巫山。
相較于道家崇尚自然的半野生式園林,普濟寺的後山園林修剪得十分精心,想是江淮地帶富庶,此處又是有名的地方,寺後不僅有精心種植的花圃,還有一條人工開挖的流水,引了前面湖水過來,曲曲折折的盤繞在山腳,過了溪水再行出一射之地,四周景色方才有了幾分天然野趣。
紀清歌手中折了一支柳條,在那曲橋上面逗了一會游魚,覺出日頭曬得有幾分熱了,便攜着珠兒往那樹蔭清涼的林中走去。
珠兒到底年幼,以往也沒有跟在主子身邊出來游玩過,此時也頗有幾分雀躍,一時興起,盯緊一只顏色鮮黃的大鳳蝶走走停停,頗有不捉到手不罷休的架勢,反倒把紀清歌落在了身後。
……到底是個還沒長大的小丫頭。
紀清歌也不攔她,慢悠悠的綴在後面嗅着這林間的草木清香,心中的煩悶倒是消了不少。
眼瞧着前邊珠兒一個急撲卻沒撲到,那色彩斑斓的鳳蝶扇着翅膀飛去了一旁,紀清歌不由莞爾,正想出言提醒的時候,腳下步子卻猛地停住了。
——前面,不對勁。
紀清歌對于山林并不陌生,她六歲移居靈犀觀,觀主嚴慧君并不十分拘束她,她這些年跟在小師叔身後将那靈犀觀偌大的後山早都玩熟了,但此刻面對矗立在眼前的蒼翠山林,心中卻慢慢提起了警惕。
——太安靜了!
普濟寺後山有人照管的地方足夠寬廣,但和真正的野生山林之間并沒有院牆或圍籬阻隔,而是連成一體,此刻她和珠兒所在的位置雖還沒有深入林間,卻也已經兼于人工園林和山野之間的交界位置,再向前繼續深入,便是地勢漸起,要上山了。
這樣一處草木繁茂的山林腳下,卻靜得讓人心中不安。
林間本應有的鳥鳴猿啼草蟲唧唧,此時靜心去聽,竟然絲毫不聞。
這前面,是怎麽回事?
紀清歌黑琉璃般的雙瞳微微眯了起來,立在原地将沐青霖傳她的那套斂息吐納之法默運了幾次,心中不由微微發沉——林中有人,而且不止一個……
……除此之外,尚有兇戾之氣!
否則不會鎮住鳥獸蟲蛇。
前面的珠兒還茫然無知,繼續開開心心的追逐着蝴蝶,紀清歌從此處望去,小丫頭尚未長開的身子已是寂靜蒼茫的林海前面唯一的鮮活,明媚溫暖的陽光灑遍珠兒全身,這樣一幅畫卷呈現在紀清歌眼前,那稚嫩活躍的身影幾乎如同界标一般,将不遠處那樹影遮蔽而顯得有幾分斑駁昏暗的綠林鮮明的割裂開來。
适才遠看着還蒼翠欲滴的莽莽山林,此刻只猶如一頭蹲踞的猛獸,不懷好意的張着羅網,靜靜等待着那一抹鮮活稚嫩的生命落入口中。
只差短短幾丈的距離……
“珠兒!”眼看着那小丫頭又往前了幾步,紀清歌忍着微微加速的心跳揚聲道:“回去了。”
前方珠兒正玩得開心,到底是年紀小,又是突然被提拔起來,沒受過什麽規矩調|教,冷不防被一語叫住,這才後知後覺的反映過來自己竟然把姑娘給扔一邊了,頓時小臉一紅,躊躇的立住了腳:“姑娘……”
“瘋跑什麽?只在花圃那邊逛逛也就罷了,前面林密草深,看有蛇蹿出來咬你呢。”紀清歌立在原地笑眯眯的沖她招手。
珠兒聽了也只得戀戀不舍的望了一眼那已經飛遠了的鳳蝶,轉身回走,沒邁幾步眼睛一亮,彎身從草叢裏捏了個什麽,這才樂颠颠的跑了回來,獻寶一樣将手一舉——
“姑娘你瞧。”
“你捉它做什麽?”紀清歌見她終于回來了,心中微松,為了不讓這小丫頭再亂跑,幹脆伸手攥了她細細的手腕,不着痕跡的帶着她一同轉了身,“小心夾到手。”
小丫頭另一只手上捏着的是個綠色的大螳螂,個頭極大,被捏住了細長的脖頸,那兩把鐮刀一般的前肢就不斷徒勞的掙紮揮舞着。
“咱們園子裏可少見有這麽大的呢,多威風。”
……兩步,三步。
……只要回到曲橋的另一端,應該就算脫離了危險籠罩的範圍……紀清歌牢牢握着珠兒的腕子,将她緊緊帶在身側,腳下步子卻依然是不疾不徐的悠然閑适。
珠兒雖然略有幾分疑惑,不懂為什麽姑娘緊抓着自己不放,但紀清歌手上的力道很有分寸,并沒有弄疼她,正猶豫要不要詢問的時候,耳中卻忽然聽到身後似乎傳來什麽聲音——
樹木的悉索之聲細微而又隐秘的消散在風中。
緊跟着的就是幾乎不易分辨的一道短促的哨音。
而後,就是‘叮’的一聲鳴響。
珠兒剛想停步細聽,紀清歌握着她腕子的手就将她一攥,低聲道:“不許停步,不許回頭。”
珠兒愣了愣神,疑惑的望着她,到底是習慣了聽人使喚的,心中雖然疑惑,但步子只略微一頓就下意識的按照紀清歌的步伐頻率跟了上來。
“姑娘?”珠兒懵懵懂懂的剛想發問,就被紀清歌接下來的話給帶偏了思維——
“螳螂大多肚子裏都有蟲,這會你瞧着它威風,等蟲爬出來了看你怕不怕。”
紀清歌一邊不着痕跡的帶着她往回邁步,一邊已經恢複了平常的音調笑着說。
“咦?”小丫頭頓時忘了其他,疑惑的看了看手中揮着兩把大刀威風凜凜的螳螂:“姑娘哄我呢,它自己就是個蟲,身上又哪還有蟲呢?”
“你不信?”紀清歌笑了起來,音色之中已是帶上了幾分促狹:“喏,到前面水邊,你将它肚子浸到水裏再看就曉得了——只留神別吓哭了就是。”
珠兒此時已經忘了其他,滿心都是手中的螳螂,聽紀清歌調笑她,有些忿忿的鼓了臉兒:“珠兒才不怕呢!”
說着就要向水邊跑,紀清歌适時的松開手,看着這小丫頭一陣風似得跑向了水邊,自己腳下也自然而然的加快了步伐,“去那個青石那裏玩,別處陡,小心滑下去。”
珠兒聽了,果然一直蹦跳着奔過了曲橋,才在那一處接近水面的平緩青石板處蹲下了身子。
——這樣的距離,足夠遠了。
眼看着珠兒已經回到了臨近寺廟後山門,只略一高聲就能喚人的距離,紀清歌心頭松了口氣,神經卻依然緊繃着,此時在旁人眼中她是一無所覺的悠閑漫步,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全副心神都集中在了背後的莽林之間。
身後,有極輕的動靜混雜在微風中,随風一卷,就消失了。
——重物墜地的悶響……利器破空的呼嘯……悶住口鼻的痛哼聲……
随着距離拉遠,饒是紀清歌耳目聰敏,又有道家先天吐納之術感應四周,這些細碎模糊的異響也終于漸漸不聞,而此時,她人也已經站上了那座跨水的曲橋。
紀清歌停住腳步,緩緩的透出一口氣,此時她才發現自己掌心已經微微沁出汗漬。
安全了……
紀清歌沒有回頭,但在她敏銳感知中,籠罩在身後那一片山林的殺機已經消散,想來不管适才裏面發生了什麽,此刻都已經有了結果,所以那一抹微妙的凜冽感才會悄然無存——這就很好。
半點都不想惹麻煩的紀清歌此時終于放松了下來,笑吟吟的看着珠兒一手伸在水裏,鼓着小臉一瞬不瞬的望着。
三……二……一……
在心中默數完最後一個字的同時,珠兒果然一聲尖叫,甩着手跳了起來。
紀清歌噗嗤一聲就笑了。
珠兒一邊忙不疊的退後,一邊抽了帕子死命的擦着手,聽見笑聲,不由哭喪着小臉望了過來:“姑娘您……您還笑!”
“姑娘我可是早就提醒你有蟲了的,是你自己不信。”紀清歌走下曲橋,見珠兒還在用力搓着手,到底還是又笑了:“別擦了,再搓掉一層皮,回去淨手就是了……剛剛是誰說不怕的?”
珠兒恹恹的噘着嘴,那螳螂浸入水中沒要幾息,竟然就從肚子裏鑽出了那麽吓人的蟲子,細細長長的,黑黝黝,還不止一條,她螳螂也見的多了,又哪裏見過這東西,到現在渾身的寒毛都還立着。
“好了,今後不要亂碰那些蟲子就是了。”
“姑娘您怎麽知道有蟲的?”珠兒有些納悶,她年紀不大,正是愛玩,平日裏撲蝴蝶逮蜻蜓捉螞蚱也玩過不少,卻從不知道螳螂肚子裏竟然有蟲。
“姑娘我嘛……掐指一算,就知道了。”紀清歌說話間已是款款的邁步向着寺廟山門而去,珠兒癟了癟嘴也只好跟上。
從流水曲橋到普濟寺後山門的距離并不長,沿着在花圃中開出的路徑不過一刻也就到了,直到邁入了那高高的門檻,迎面看到了小沙彌的合掌問訊,紀清歌這才一拍珠兒的肩膀:“快淨手去吧。”
看着珠兒兔子一樣跑得飛快,不由又好笑起來——當年她還小的時候也曾像珠兒這般,被螳螂的腹中之蟲吓得頭皮麻了一整天,只惹得那始作俑者的小師叔幸災樂禍了好久……而今一轉眼,已是輪到她來吓旁人了……
想起那段靈犀觀中的無憂歲月,紀清歌臉上不由帶出了發自心底的柔和笑意,路過的小沙彌怔怔的盯着她,許久才猛然回神,慌忙斂目垂首雙手合十,口中喃喃的念着經文,一雙耳朵卻已是紅了。
小沙彌猛然低頭的舉動也打散了紀清歌的回憶,心底微微一怔——自己這是……想家了。
比起人心叵測的紀家豪宅,那坐落于群山之巅的靈犀觀才是她的家。
那裏,有她的師父,有她的小師叔,有悉心關愛,有諄諄教誨。
紀家有什麽?
連她母親的靈位都沒有!
紀清歌收斂了所有情緒,重新将自己嚴嚴密密的包裹上铠甲。
——今日這一趟進香之旅,只怕也是時候落幕了!
作者有話要說: 紀清歌:姑娘我有一個叫做‘鐵線蟲入侵’的故事,珠兒你想不想聽?
珠兒:不要~~~~~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