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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衛氏血脈

紀清歌絲毫不知道自己因為衣着普通而被誤認為是普通商戶了,就算知道了她也無所謂,她和紀家之間的割裂感不論前世還是今生都難以彌補,紀家被如何認為和她有什麽關系?

所以回到普濟寺內的紀清歌施施然的逛了幾座殿宇,欣賞了一下佛像的繁複雕工之後,這才準備回禪房,路上無意中一瞥,看見白鷺跟個門神似得遠遠的站在通往寺前觀佛臺的月亮門那裏,眼睛不錯珠的瞧着自己,一臉的如臨大敵,紀清歌呵了一聲,理都沒理她,徑自掀簾進了禪房。

紀文萱自己一個人在禪房枯坐,身邊就只一個小丫頭有一搭無一搭的說說話,心內分明覺得無趣,卻又不敢出去,終于巴望着紀清歌回來,臉上就是一喜,有心想要閑話幾句解悶,卻又有幾分怕這個待人清冷的大姐姐,憋了半晌,只小聲說了句:“大姐姐回來了。”

紀清歌嗯了一聲,徑自走到桌邊倒茶,茶壺觸手早已冰冷,她也不啰嗦,端起茶壺轉身就交給了洗了半天手才剛剛進來的珠兒:“去找知客僧人要一壺新的來。”

不一會珠兒便就回轉,紀清歌啜着熱茶,心裏算着時辰。

……這也差不多了吧?難道還要在此用午膳?

紀清歌皺眉想了想前世被帶來普濟寺時是幾時回程的,然而實在印象不深了。

罷了,若是非要待一整天的話,只盼着紀文雪和那知府家少爺下午能換個地方,她也好能去湖邊賞玩一下那一大片的荷花。

前世的時候她雖然也有這一趟普濟寺之行,彼時她卻懵懂無知,不曉得是來做什麽,到了寺裏之後又畏懼賈氏和她身邊丫鬟們的言語,只得跟個犯人似得在丫鬟們的看守下枯坐禪房,直到後來,紀文雪定親宴的那天,她才從人口中得知原來曾經去普濟寺那一遭,是和知府家兩家相看,而相看的對象,就是原本定給她的未婚夫……

紀清歌百無聊賴的把玩着手中的茶盞。

她前世雖然也不過是短壽而亡,可到底也是兩世為人,嫁去臨清之後又曾經為了生計被焦王氏逼着不得不抛頭露面在酒樓幫廚,酒樓那樣的地方,最是魚龍混雜,聽多見多了,多少也算長了些閱歷。此時不過略一動腦,前世曾經想不明白的為何兩家相看還非要帶着她一起,自然也就在心中品了個通透。

賈氏的心思,無非是因為兩家之前曾口頭定過親,縱然知道的人少,但終歸還是有人知道,冷不丁換了人,傳出去未免太難聽。

而帶上她就不同了,不論是說寺裏大師合了八字結果發現不合,還是說小兒女們彼此間沒緣法,都要好聽多了。

何況賈氏此舉,或許還有着帶着她這個‘克親兇煞’來吓唬吓唬鄒夫人的想法,寧知府的夫人鄒氏篤信佛教,信到有點癡迷的程度,自己若不來,鄒氏或許還能有所保留,可賈氏帶着自己在她跟前一晃,只怕她滿心就只剩下驚吓了。

如此一來,賈氏自己就成了光風霁月的一個好人——她明明帶了人來給相看,是大姑娘自己不出色,男家沒看上,随便怪誰都怪不到她賈秋月頭上。

……這樣的心機和手段,賈秋月玩得駕輕就熟。

寧知府家的公子……紀清歌笑了笑,倒也難怪賈秋月如此上心了。

商戶自古以來都是下九流的人家,今朝還算好些,若是商賈人家的子弟肯上進,也能夠參加科考,放在前朝的話,連科考都是不準的。

這也是為何淮安紀家聲名赫赫卻始終只是個商戶的緣故。

如今有了這樣一門能夠攀上官宦人家的姻緣,也難怪賈秋月處心積慮的要為她的寶貝女兒奪到手了。

……倒也罷了。

紀清歌對于寧家的公子心裏壓根沒什麽想法,經歷過前世那樣不堪的婚嫁,她今生本來也就壓根沒想過要再嫁人,賈秋月此舉她其實是很樂意成全的,只是也不知她們到底完事了沒有……

心中正想着,外面禪院裏卻是一陣喧嘩,由遠而近,白鷺驚慌的聲音摻雜其中——

“這邊這邊,快……不,慢點,公子您留神腳下——那小和尚!看什麽看?!出家人,非禮勿視不曉得?”

紀清歌聽得好奇心起,幾步走到禪房門口,掀簾就望了出去。

此時寧佑安懷中抱着紀文雪,步履急促,剛剛越過月亮門進了院子。而紀文雪則有幾分狼狽,她那十六幅的湘水裙濕了半截,從裙擺一直濕到膝蓋位置,十六幅的裙子裙擺頗大,若是穿着起舞能夠直接旋開一個傘樣的圓環,雖然身上蓋了寧佑安的那件雲錦外袍,但也依然垂落了部分濕淋淋的裙擺,滴滴答答的往下滴着水。兩人身後就是原本跟着紀文雪的丫頭,袖子濕了半截,手中拎着一只沾滿了泥濘的繡鞋。

……這是鬧的哪一出?湖邊游玩還玩到水裏去了?

紀清歌納悶的看着,卻不防寧佑安進了禪院之後眼角餘光瞥到一間禪房門口有人張望,下意識的就轉頭看了過來——

入眼的只有一張還在晃動的靛青色繡着萬字花的門簾。

寧佑安皺了皺眉……剛剛似乎有個竹青色的纖細身影?不過此時他手上抱着紀文雪,也沒空計較旁的,腳下步履不停,直将紀文雪抱入了兩家夫人所在的那一間禪室。

“安哥兒,雪姐兒,怎麽了這是?”

禪房中兩家夫人早已迎了過來,賈秋月瞧見紀文雪被寧佑安抱進來的,臉上神色一動,随即又壓了下去,先看看女兒神情,除了羞得通紅之外還額外帶着一絲嬌态,心中頓時定了下來。

“是我孟浪,沒有照料好文雪妹妹。”寧佑安先将紀文雪放在椅子上,這才面帶愧色的沖着賈秋月一揖。

“不關佑安哥哥的事……”紀文雪紅着臉,聲如蚊吶:“是我自己沒站穩,踩進了泥裏。”

……幸好寧佑安反應快,及時拽住了她,人雖沒事,但是繡鞋卻陷進了泥裏一只,縱然被丫鬟挽着袖子撈起來了,可也已經不好再穿了……她光着一只腳正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時候,佑安哥哥就……把她一路抱回來了。

直到現在,臉上紅暈都還依舊未褪的紀文雪望了寧佑安一眼,心中甜得要滴出蜜來。

寧佑安還在自責:“是我不細心,讓妹妹走到了濕滑之地還沒留意。”

這一對小兒女争相出言維護對方的舉動,看得兩家夫人都是臉上帶了笑,一邊打發人趕緊去門外車駕上取額外的衣物鞋襪,一邊又打發丫鬟去找知客僧人要熱茶熱水和幹淨的布巾。

忙忙亂亂的一番都齊備了,趕了寧佑安出去,紀文雪在丫鬟的服侍下換了裙子鞋襪,這才兩家又坐在一處說話。

寧佑安之前的外袍脫下來給紀文雪遮擋,此刻也已經新換了一件朱砂紅的曳撒,如玉少年一襲紅衣,更是襯得他顧盼神飛。

紀文雪坐在賈秋月身旁,既不好意思直勾勾去看他,又舍不得不看,只顧把臉兒微微低着,一雙水靈靈的眼睛卻又頻頻瞟過去。

寧佑安幾次和她目光對到一起,也略有幾分不自在,嘴角卻是噙着笑。

賈秋月和鄒氏兩個到底是經多見多,看見這般情景心中各自也都熨帖,此時天色已近午時,兩家索性也不急于回轉,就在這普濟寺用了素齋,飯後又再打發那一雙小兒女去獨處了會,這才各自心滿意足的登車回轉。

“我兒,今日和紀家姑娘相處得可還和睦?”傍晚歸家,鄒氏瞧着兒子有別于往日的格外殷勤,心中暗自好笑,并不說破,直到用過了晚膳,這才好整似暇的開了口。

“母親。”寧佑安白皙的面龐一點點的紅了。

對于自己的兒子,鄒氏哪可能有什麽不了解的,見狀就笑了:“改日娘帶你一起去紀家拜訪。”

聽到了自己想聽的答案,寧佑安故作鎮靜的說了句:“兒子去書房溫書了。”就逃也似的跑了,留下鄒氏和丫鬟們相視而笑。

“安兒怎的急匆匆的跑了?”門簾晃動,淮安知府寧博裕邁入房中,納悶道:“臉色還那般紅。”

“老爺回來了。”鄒氏立起身,看着丫鬟們接了寧博裕的外袍,又親自捧上一盞熱茶:“廚下有熱着的粥湯,老爺可還要用些?”

寧博裕今日與同僚在酒樓小酌,直到此時才回來,只接了茶喝了幾口,搖頭道:“與同僚便飯而已,沒大喝酒,不必再用了。”

鄒氏這才落了座,笑道:“安哥兒那是臊了,今日我帶他去普濟寺與那紀家姐兒見了一面。”

“哦?”對于兒子的婚事,寧博裕很是上心:“是紀家哪一個姐兒?”

“兩個我都見了。”鄒氏唉了一聲:“老爺,若是要與家紀家二姐兒做親也還罷了,大的那個,實在是罷了吧。”

“果然不好?”

“一個克親兇煞,有甚好的!打小養在外面,連性子都養壞了!”鄒氏沒好氣的将茶盞一擱:“老爺,若是聘那二姐兒也還罷了,精細養大的姑娘,琴棋書畫女紅管家樣樣都來得,又是如今的嫡夫人親生的,帶在身邊仔細教導大,這樣的姑娘配給安哥兒也才算不辱沒了他。”

“若是要聘那個兇煞,除非我死了!”說着沒好氣的把頭一撇。

“我不過白問一句,你卻恁的多心。”寧博裕與鄒氏夫妻多年,情分不算淺,見妻子惱了,寧博裕也只笑道:“她身上流着衛氏血脈,休說她不好,便是她好,也是不能聘給咱們安兒的。”

鄒氏聽了,這才氣平了幾分,卻又狐疑道:“可當年爹硬是定的這門親,卻又是何意?”

“爹是有幾分迂腐。”寧博裕漫不經心道:“他老人家為官多年,骨子裏卻仍是俠氣,他心中認定衛家是英雄,那便什麽都是好的。”說着不以為然的呵了一聲:“那是險些被誅九族的人家,而今雖然看着還在,可到底是怎麽個了局也很難料,若真是聘回家這麽個女人,将來咱們家就難保要經風歷雨了。”

一句‘誅九族’聽得鄒氏念了句阿彌陀佛,官場上的事情她懂得不深,但是這三個字入耳也依舊是心驚肉跳,就不說她是那克親兇煞,即便沒那兇命,這樣的也是斷不能聘回家的,否則将來但凡有個好歹……難道還要像那紀家似得?無聲無息的沒了個當家夫人不成?

也忒作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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