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蘭陵美酒郁金香
接下去的日子裏紀家全家都很忙碌,寧知府家開始按部就班的納彩、問名,而雖然民間有着擡頭嫁女低頭娶婦的說法,但寧家官宦世家,紀家不過一介商賈,也并不敢很端着身份,不過是意意思思的推拒了一回,也就算全了體面。
有了上回花園偶遇的教訓,賈秋月将紀清歌嚴防死守,只要她踏出竹茵院的院門,就會有正房裏的丫鬟飛快的趕來,打着各種名義,一步不錯的跟在紀清歌和珠兒身後,跟個尾巴似得,甩都甩不開。
珠兒心裏有點毛毛的,總覺得這樣緊盯迫人讓她有種下一刻就要出什麽事的緊張感。
紀清歌卻并不曾說什麽,丫鬟要跟,她便随便她跟,若是攔着不叫她去何處,她就不去,完全沒有被盯梢限制的不悅。
倒是紀文雪又有兩次遇到她之後,扭頭去找賈秋月使性子,竟然也都被賈秋月給安撫住了。
“何必跟她治一時之氣?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她又算個什麽東西。”
好言安撫住了紀文雪,日子一天天的過去,轉眼兩家已經開始準備納吉之禮,此禮過後兩家便算是正式定婚的親家了。
依照習俗,訂婚是件大事,就算是普通人家,這一日都要置辦一桌酒,請一請左鄰右舍的,紀家江淮首富,訂婚的對象又是淮安知府家的公子,這一份排場,自然是淮安城頭一份,自十幾天前就開始往四處散發請帖,畢竟紀家從商多年,有的是南來北往的結交之人,不提前留出人家路上的行程,這杯訂婚酒只怕還喝不到嘴裏。
“老爺,應了帖子的大多都是熟人熟面,只這程家的爺們兒以前沒上門過,我心裏也沒個章程,老爺不妨與我說說,他有什麽喜好?什麽忌諱?”賈秋月最近一手操辦紀文雪的訂婚宴籌備,忙得裏外不可開交,此時手邊還摞了厚厚一沓子賬本,都是為了訂婚宴當日的采買調配。
“雖然他家與咱們家在那處茶園上争得厲害,但既然應了帖子,總還是要仔細招待一番的。”賈秋月柔柔的說着:“若是能因此緩和個幾分,結交個善緣,日後老爺在外必然也是大有助益的。”
紀正則又何嘗不想和程家搞好關系?生意場上,兩強相争的例子比比皆是,但是強強聯手同樣也很常見,以他們紀家的財力,若是能走通程家的路子,日後起碼在鹽茶生意上分一杯羹總是有的。
可是想歸想……這天底下的事也不是想想就能成的。
“程家在外走動的是他家二爺三爺,三爺此前遠上了關外,能來喝咱家一杯酒的,就是這二爺——程進了。”
“那他……?”
“他?”紀正則沒好氣的哼了一聲:“他毛病不少,喜歡美食美酒美人,只是從不在這上邊栽跟頭。”
賈秋月疑惑的望過來。
“那程家二爺是頭吃老虎的豬。”紀正則跟她說道:“就因了他聲名在外,生意場上都知道他愛這三樣,各種宴請酒席沒有一回少了他,可他吃了喝了,一抹嘴,該不松口的還是照樣不松口。”
賈秋月驚訝的笑道:“這竟是個奸猾的?”
“還有那美人,這程進好色也是出了名的,但凡他常走動的地界兒,花樓裏都有他長包的妓子,不是沒人給他送美人,可他卻有一點,只收妓子和賤籍,不收清白人家的女兒。”
出身賤籍,收了不過是個玩意兒,哪天膩了轉手就賣了,這樣的身份,就算想吹枕頭風都吹不成。
可那些四處尋來的小門小戶的女孩兒,程進碰都不碰,哪怕送禮的人已經買下簽了身契摁了手印,他轉臉也就送回家,偶然遇到那貪戀富貴鬧着不肯走的,程進就一句話——要跟他,就去教坊司入籍,入籍了就留下。
這樣一來,哪還有什麽枕頭風可吹?程家他那一房裏賤籍一堆,通房丫頭也一堆,可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竟是時常替換的,在外行商這許多年,好色之名也算是人盡皆知,可家中除了正妻,連個良妾都沒得。
紀正則心頭感嘆了一番,回過神來就看見賈秋月正一臉的若有所思,只以為她在想着要如何招待好程進,于是說道:“他不是那一頓美酒一席珍馐就能軟下來的,只照着以往招待貴客的例也就完了。”
“既是如此,回頭外邊花樓裏叫幾個舞姬和彈唱過來,你們外邊男客的席面總也不好太素着。”賈秋月想了一時,不動聲色的笑道:“既是宴客,總也準備周全了才好,沒的叫人巴巴的來一趟又覺得不可心。”
紀正則無可無不可,本來這等籌備事宜也是當家夫人的事,他也是聽見問起才說了這麽一番,生意場上,談事多在酒桌,聽聽彈唱看看歌舞乃至于招妓助興本就是司空見慣的,是以他只嗯了一聲,由着賈秋月自去安排。
很快,便就到了兩家定親之日。
紀家紀文雪今年也要滿十四,而寧家公子已經滿了十六,這個年紀訂婚正是合适,下過定禮,等紀文雪及笄之後,兩個小兒女的年紀也就正是婚齡,半點都不耽擱年華。
有着紀半城的綽號的紀家嫡女定親,男方又是淮安城的知府,賈秋月不吝錢財,這一日這整座的淮安城都喜氣洋洋張燈結彩,大紅的綢子攢成大朵大朵的綢花,從平安巷口一直妝點到紀家宅邸正門,賓客車馬,往來如雲。
家中嫡女定親,這是阖家慶祝的事情,就連紀清歌,都收到了特地按照她的尺寸趕制的新衣。
穿着這件嶄新的桃紅色對襟襦裙,紀清歌在女客席上收獲了不少夫人小姐的驚訝目光,幾乎毫無意外的,先是驚豔和驚訝,再之後就是交頭接耳一番,于是所有的好奇和打量就都變成了可惜和避之不及。
紀清歌本人恍若不覺,安之若素的吃飽了肚子,起身離席而去。
見她走了,不止一個人都松了口氣。
——她再不走,只怕有幾家膽小的女眷,連飯都要吃不下了。
而此時的紀家前院之中,卻是酒席正酣,紀家家主紀正則,正春風滿面的招呼賓客。
“恭喜紀兄得此佳婿,呵呵,恭喜恭喜。”程進笑眯眯的端着酒杯一飲而盡。
“程兄賞光肯來,寒舍蓬荜生輝。”紀正則酒敬到此處,也有心要與這程家二爺拉攏一下關系,就算他是塊滾刀肉,但畢竟往日無仇,焉知日後沒有合作的機會?是以紀正則也很是殷勤周到,掃了一眼程進這一桌的席面,笑道:“知道程兄要來,紀某倒是特地準備了好東西。”
說着,就是一拍手:“呈上來。”
随着他話音落地,燈火輝煌的廳堂內頓時響起管弦之聲,伴随音樂,門外旋身進來三名盛裝的舞姬,為首的一名身穿一件豔麗的桃紅撒花羅裙,露着一節不盈一握的白皙腰身,身披輕紗,臂套金環,一眼望去竟是傾城之姿。
程進的眼神立刻就直了。
休說是他,在場的賓客幾乎是不約而同的靜了一瞬。
紀正則見狀,笑吟吟的讓到一旁,讓那極盡裝飾的豔麗舞姬旋着舞步袅袅娜娜的來到身前,随着樂聲猛然一個升高,那舞姬裙擺旋開一片瑰麗的波浪,将腰身一折,纖手中捧着一只碧玉的酒樽,以一個極美的姿勢定住身形,酒樽恰好送到程進面前。
随着舞姬的這一遞酒的動作,一股濃郁的酒香便直撲程進的鼻端,程進疑惑的嗅了幾嗅,臉色驟然就是一喜。
那濃郁甘洌的酒香中還夾雜着醇甜如蜜的獨特氣息。
程進好美酒,又家資豐厚,大夏叫得上名的好酒他都品過,甚至于西洋葡萄酒,而如今撲鼻而至的酒香,竟是前所未聞,僅僅只是嗅着,就已經讓人陶醉不已。
“這是紀某珍藏了多年的蘭陵美酒,程兄不妨一試。”
紀正則有些得意的笑道:“紀某搜尋多年,統共也只得了三壇而已,舍不得吃,埋在梅林之中已近二十年,若不是今日這樣的喜事,某還不舍得挖出來呢。”
蘭陵美酒,這确實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
很多人雖然聽說過此酒,卻根本無緣得見,蘭陵幾十年前由于鬼方國的大舉進犯,昔日出産美酒的富饒之鄉而今只剩了一片焦土,沒了當地的水土和密不外傳的酒引,此酒已算斷絕,今後即便水土可重得,但那一代代傳了三百年的酒引卻是再也沒有了的。
紀正則手中的這三壇,或許就是最後的三壇也很有可能。
程進早已喜形于色,那名桃紅舞衣的舞姬順勢就依偎了過來,一雙纖纖玉手捧着酒樽,送到了程進唇邊。
“好酒!”一口酒入喉,感覺口中如同燃了一條火線,一路順着喉頭落進了肚腹,酒漿咽下同時,一股濃郁的異香蹿上了天靈,程進整個人都被這霸道得不講道理的濃香給激得一震,不由大叫了一聲——好!
只存在于傳說中的蘭陵美酒的登場和傾城舞姬的助興,将這一場歡宴的氣氛頓時推向了高潮。
“三妹妹。”竹茵院前,紀清歌回身望着提着裙子一路小跑追過來的紀文萱,“何事這般匆忙?”
“我……我……”紀文萱一路跑得有些氣喘,此時住了腳,心跳竟更急促幾分,“大姐姐可知……”
“三妹妹!”紀清歌突兀的打斷了她尚未出口的話語,看着這名立在自己面前緊張得有幾分發抖的女孩,正正的望進她的眼中:“天色已經晚了,三妹妹還是早些回房吧。”
這一句話紀清歌說得語調平平,紀文萱卻偏偏聽出了幾分莫測的意味,她下意識的瞟了一眼紀清歌,卻正對上了複雜的目光,心中不由又是一緊,慌亂的低了頭,嗫嚅了片刻,終于再度鼓起了勇氣:“大姐姐可知道,今日和二姐姐訂婚的公子,原本是……是……是大姐姐的夫婿?”
這一句出口,周遭空氣仿佛都靜了一刻,旋即,就是紀清歌的一聲嘆息,紀文萱心頭莫名一跳。
再開口,紀清歌已經恢複了清冷的音色:“是麽?我竟不知。”
“是真的!那是當年祖父給大姐姐定下的親事!是……是我姨娘告訴我的。”紀文萱急急的說道。
“可如今親事已定,我又能如何呢?”
聽見這樣一句,紀文萱心中略安定了兩分,鼓足了勇氣,抖着手來拽紀清歌:“父親和寧家公子如今正在前院,大姐姐為何不當衆問個明白?”
明明是夏日傍晚,她的雙手卻冷得冰塊也似。
“哪怕……哪怕是惹父親一時不喜,可這終究也……也是大姐姐的終身大事。”
見紀清歌并不掙紮的随着自己的力道邁開了腳步,紀文萱終于松了口氣,手中牢牢抓緊了紀清歌的衣袖:“大姐姐自己總該……搏一搏的。”
作者有話要說: 祝所有看文的寶寶們聖誕快樂!比心!
這個冬天大家都要開開心心暖暖和和狂吃不胖喲感謝在2019-12-23 14:02:19~2019-12-24 21:15:32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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