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網破
躺在天風樓雅間地板上的飛羽衛付濤直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哪句話出了問題,明明上一瞬間還看似沒有任何懷疑的‘魚’會陡然向他出手後逃逸。
飛羽衛中沒有庸才,付濤不僅僅長于易容僞裝,身手也是不弱的,但當時兩人之間距離太近,又有衣袖遮掩,完全是沒有任何先兆的挨了一記袖劍,要不是他反應快避開了心髒位置,此時躺在地上的就是一具死屍了。
而如今雖然躲過了要害,卻終究還是傷了肺,鮮紅的肺動脈血頃刻之間就已是染紅了衣袍,肺部重傷,付濤已無還手之力,所幸的就是那土藍布袍的‘魚’雖然出手狠辣,但卻是只顧脫身,一擊得手之後絲毫沒有拖泥帶水,趕在隔壁埋伏的飛羽衛們破門而入之前,一手拎起桌上那壇極烈的燒刀子順着窗口向樓下一抛,窗外登時就是一片驚呼咒罵,聲音才甫起,緊跟着墜出窗外的,就是那盞始終放置在窗棂上的河燈。
一壇烈酒當空砸下,也不過就是砸傷了一個倒黴路人的肩膀,而後跌在地上摔了個稀碎,酒漿橫流了一大片而已。
濃郁的烈酒氣息撲了樓外行人一臉,還沒等他們反應過來,就有一豆顫悠悠的燈火緊随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攸然落地。
被行人踩踏得光滑微凹的青石路面上瞬間就亮起了一片幽藍色的絢麗火光!
烈酒沾火即燃,不同于柴禾紙張的火焰,烈酒之焰是暗沉沉的藍紫火舌,只有焰心是明亮的赤黃,暗夜之中看起來有種奇異的瑰麗,人群四散的黑影在藍紫火焰的映襯下顯得鬼魅而又妖異。
但這樣奇詭的畫面只持續了不到數息,在那此起彼伏的一片驚呼聲中,很快就響起了慘叫聲。
火舌的焰光再如何暗沉,它也是凡人之軀無法承受的毀滅之力,人群熙攘的街頭當空一壇烈酒,許多無辜路人身上早就被濺灑的酒水沾染得斑斑點點,火舌一抿,焰光頓時上了身。水火無情,歷來人人驚懼,混亂之中火光閃耀,早就将普通民衆驚破了膽,再瞥見有人身上冒着火光的逃竄,頓時驚炸了一整條河堤長街。
混亂的人群如同水波漣漪,以天風樓窗外酒壇碎裂處為圓點,一波混亂的圓環頓時向着四周輻射蕩開,而天風樓三樓雅間之內,原本埋伏在隔壁的飛羽衛破門而入的時候只來得及看見那魚兒躍出窗外的一抹袍角,在窗外一閃而逝。
“頭兒!魚驚了!”
飛羽衛這句話出口的同時,段銘承已經一掌推開書齋二樓的窗子躍了出去——
“追!通知艮組,關城門!”
縱然段銘承和飛羽衛們動作不慢,但此刻節市長街之上已經混亂不堪,明滅不定的火光有烈酒助燃,先是驚亂了人群,而後不過幾息之間就引燃了附近攤販和店鋪門口的易燃之物,火舌如同一頭怪獸,興奮的揮舞着觸手,向着更多的燃料撲了過去。
很快,攤販木質的桌椅和推車、以及商鋪的木質門扉招牌等物也加入了這一場火焰的狂歡。
吓破了膽子只顧逃命的普通百姓将飛羽衛們原本布置好的暗樁瞬間沖了個七零八落,每一個人都在驚呼尖叫着向外擁擠,即便是飛羽衛中人人都是好身手,在這樣的局勢面前也幾乎是寸步難行,原本僞裝成賣河燈商販的飛羽衛眼睜睜看着那土藍長袍的‘魚’就在與他相隔不過數人的情況下從容擠入了人群之中,而他卻被逆向撲來的人流擋了一瞬,好容易脫身,眼前就已經沒了目标。
幾乎就是與此同時,夜空之中一道焰火流星一般劃破天際,那是飛羽衛緊急時刻動用的傳訊焰火,在暗夜之中爆開一朵醒目的流火。
訊號成功放出,整座淮安城四座城門即将關閉,然而段銘承心中卻沒有絲毫的輕松——
飛羽衛剛剛給他承上的,是地上一件土藍色的棉布長袍,被人群踩得險些認不出本來的顏色。
“魚換裝了!”段銘承心中邊想邊語速極快的說道:“高七尺三寸左右,身形偏瘦,如今極可能是短打短褐,巽組照此尋人,留意向城門方向而去的——後背靠近右肩處有血跡之人!”
手中那件布袍,一片踩踏的狼藉污漬之中,依稀可見後背破了不大的一處,沾了深色的液體。
坎組的黎陽不好意思的摸摸頭:“魚跳窗的時候我給了他一镖,可人太多了,沒看清是不是打中了。”
他們幾人口中讨論,腳步也沒停,沿着之前‘魚’消失的方向急追而去。
很快,便有一道尖銳的哨音在暗夜之中響起,段銘承身形急速一個轉折,向着哨音發出的方向追了過去。
“這邊!”
街市上混亂突起的時候,紀清歌原本正想回到天風樓,還沒等她走到近處,前面已經是陡然一片喧嘩驚恐之聲,随即就是迎面而來的擁擠人潮。
縱然紀清歌跟着沐青霖學過身法技巧,這樣的情景之下她也不可能憑着一己之力逆人流而上,倒是幸虧她反應快,人群推擠之中游魚一般滑到了一家鋪面門口的臺階一側,多少擋了幾分,剛立穩身子,眼角餘光卻在人群之中瞥到一抹熟悉的身影,紀清歌心中一驚,來不及多想就追了上去。
——那壯漢的身形異常熟悉,不正是片刻之前才挨過她一頓痛揍的那個地痞麽?
而在他雙臂之間牢牢抱着的,竟是小小的紀文桐!
本應抱着紀文桐的養娘家丁和随從此刻在混亂人群之中竟是不知去向,而紀文桐叫那壯漢抱在懷裏,既不哭,也不叫,一顆小腦瓜就蔫噠噠的擱在壯漢肩頭,雙眼緊閉,随着他的跑動步伐一晃一晃的,紀清歌心頭一突——這是打暈了?還是迷暈了?
果然……自己适才下手還是太輕了!
紀清歌雖然有着沐青霖傳授的武藝在身,但說實話她真正對敵經驗卻是極少,靈犀觀中祥和平靜,最多不過是同門之間彼此切磋,她前世雖然有過在酒樓中的幫廚經歷,卻也沒對上過敵人,今日遇到驢老七他們幾個,其實算是她第一次同陌生人動手了,她原本以為揭穿了他們的把戲,又給了一頓教訓,那幾個地痞能心存畏懼,卻怎麽都沒想到他們竟還能心懷不忿再度出手!
而目标,竟是小小年紀的紀文桐!
紀文桐再是刁蠻無禮,他也只是一個小小孩童,紀清歌做不到眼看着他落入歹人之手而無動于衷,心中怒意升騰的同時也來不及再回天風樓叫人,只盯準了驢老七的背影,在人群裹夾之中追了過去。
此刻沣水河兩岸的長街上,天風樓所在的這一側已經混亂不堪,河對岸的人眼睜睜看着這邊火焰蒸騰人群呼號,也漸漸亂了起來,膽小的想要歸家,膽大的縱然想要救援,卻被河水阻隔,想過河,要麽尋船擺渡,要麽就得走沣水河上游半裏處的青石橋過河,今日節市,幾乎家家戶戶都出來游玩,一條長河分隔了左右,混亂的餘波逐漸從一側開始向着對岸傳播。
“佑安哥哥!”紀文雪此刻身邊也有不少人在推擠,吓得她死死抓住寧佑安的手臂。
“文雪妹妹莫怕,有我。”到了這個時候寧佑安也顧不得其他,何況兩人已經定親,當下只将紀文雪拉進懷中牢牢護着,同自己兩個随從一起,奮力在混亂人群中一起向着背離火光的方向擠去。
紀清歌此時心頭又是惱怒又是焦急,但這樣的局勢也超出了她的預料,洶湧的人潮不是凡人憑一己之力可以相抗的,就算是她,也只能在被人群擁擠推搡的過程中艱難的移動着自己的位置。
耳畔不時有人被推擠倒地的驚慌呼救之聲,往往沒過幾息就再不聽聞,不是沒有人想要對倒地之人伸出援手,只是所有人都有心無力,保證自己不被擠倒已經用盡了普通人的力氣。
一片混亂呼號聲中,驢老七仗着自己人高馬大,奮力從人群之中拐入了一條小巷,一同湧入的還有不少驚慌失措的民衆,這樣的情形下,誰都沒有留意他懷中那穿着富貴的小童,驢老七抱着紀文桐邁開步伐,三拐兩繞就沒入了小巷深處。
等紀清歌好容易從人流中擠出,也來到這條巷子的時候,入目的只有幸運避到此處的無關民衆。
“可看見有個抱着孩子的壯漢?”紀清歌情急之下連問了數人,終于有人對驢老七的壯碩身形還有印象,見這小娘子問得急,只當是走散了的家人,将手一指,再回神眼前就已沒了人影。
偌大的淮安城,雖然是江淮有名的富庶城鎮,但其中普通平民宅邸依然不寬敞,除了城東紀家那偌大一片宅邸,以及相鄰的有錢人家宅院之外,普通百姓聚居之地與其他城市并無甚不同,巷道狹窄簡陋,擠擠挨挨。
紀清歌對于淮安城兩世都不熟悉,不提今生才離了靈犀觀不久,就算前世,她也是沒逛過淮安城的,纖陌縱橫的巷道交錯相連,對她而言不啻于迷宮一般。暗夜之中,她将心法默默運到極致,死死追逐着若有若無的腳步聲。
此時她已經遠離了沿河長街,如今七拐八拐的早已經不辨方向,唯有前方被她盯準的沉重腳步聲可以作為指引,她的速度不慢,卻是吃虧在道路不熟,随着離長街愈遠,今晚聚集在街市上的人群也還尚未來及四散歸家,此刻這些小巷中人跡罕見,急促奔跑的腳步聲陣陣回蕩,竟叫她好幾次拐錯了方向,所幸她一旦發現方向有誤立即折返,這才沒有跟丢。
此刻,前方已經能看到驢老七那壯碩身形的模糊背影,深色的衣着在暗夜之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終于找到了清晰的目标,紀清歌心神一振,按照心法調節着自己的呼吸和腳步,雖然人在疾奔,但落足卻無聲,纖細身形如同一抹微風一般,無聲無息的逼近了前方的黑影。
奔逃中的驢老七并不知道身後有人在緊追不舍,他擔心的,是節市上的混亂會引來巡捕,他們這夥混混,平日裏在衙門也不是生面孔,若是一個不巧碰上了,只消一眼就能知道他懷裏的孩子是怎麽回事。
更何況,就憑這孩子身上穿着也知道必定非富即貴,拖得久了,脫身必定艱難,唯今之路就是趁夜出城,在這孩童家人沒反應過來是叫人拐了之前離開淮安城,之後去到鄉間,多得是生不出兒子的人家,這樣幾歲大的男孩好脫手的很,得了銀錢直接去往他地逍遙,轉過年再回來,誰會記得他?
心中打定了注意,驢老七仗着自己對淮安城中道路的熟悉一路狂奔,眼看再拐過兩個巷道就要到了城門,心情不由一松,卻就在此時,面前剛剛拐入的漆黑巷口內驀然閃出一道雪亮的刀光!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依舊是雙更的一天,哎呀,作者菌的肝呀,要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