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盤問
“大人前些時日應當是去過普濟寺後山林中。”紀清歌出口的話語卻讓段銘承心中的種種假設落了空,饒是他性情沉穩,也不由驚訝的揚了揚眉。
紀清歌心知自己答對了,不自覺的笑了一下:“當日民女僥幸有察覺到林中氣機波動非同尋常,想來當時便是大人在公幹才是。”
她這一句話,不僅聽得段銘承心頭驚訝,就連飛羽衛們都各自驚掉了下巴。
這小姑娘看着年紀輕輕,可她說什麽?她那日在普濟寺後山隔着大老遠就察覺到了他們家頭兒的氣機?然後直記到今日還認得出來?
就連段銘承自己,都禁不住自我懷疑了一下——自己這武藝學得是不是真有那麽不精。
思緒岔開不過一瞬,已是又被嚴密的收攏了回來,再次望向紀清歌的眼神中已是帶上了審視和興味。
“如此說來,姑娘當日确實是有所察覺才會轉身離去的?”
“不,大人若有意隐匿的話,民女也并不能有所警覺,當日民女不過是覺察出林中過于安靜,這才覺得事出有異。”
面對飛羽衛這樣的人物,紀清歌決定還是和盤托出:“就如同現在,大人即便是立于民女身前,民女也很難捕捉到大人的氣機,但……”
她話音一轉:“對敵之時就不同了。”
段銘承豁然開朗。
都是習武之人,一點就透——他和飛羽衛衆人,若是刻意隐藏氣機,那自然是天衣無縫,但再是武藝高強,林中鳥獸未經訓練,總是不會聽凡人號令的,隐匿林中則鳥獸無聲,這一特性确實是個容易被有心人窺破的異處。
也就是這一異處,才會當日在讓這姑娘斷然離去。
而後……她沒走出多遠,他們就出手了。
擒敵之時,氣機外露,所以……也才被她辨認了出來。
但這依然需要極其敏銳的感應,就連他麾下訓練有素的飛羽衛,也不敢誇口人人都能做到這一點,這姑娘到底對氣機的感知程度遠超常人!
饒是段銘承性情沉穩,此刻心中也不由起了濃濃的好奇,他自幼武學方面就是天賦過人,不僅得過名師指點,還曾有過奇遇,這才有了如今這般成就。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誇口自己能完美識別周遭氣機變化,而這姑娘才多大?看她年歲尚輕,竟然能有這般上佳的身手和敏銳的洞察力?
光她适才同案犯之間那一番争鬥,身手靈活,應變機敏,比起他麾下的飛羽衛們也差不到哪裏去了。
“不知姑娘貴姓?”
“民女姓紀,乃是淮安城中商戶之女。”
“哦?紀姑娘身手不凡,敢問師從何處?”
“民女自幼長于靈犀觀,玄碧真人門下。”紀清歌早就知道自己必定會被盤問,她也沒什麽好隐瞞的,靈犀觀聲譽不低,修得又是正道,前代觀主衡淵散人甚至還得過朝廷的敕封,雖然衡淵散人看不上前朝的暴戾,辭封不受,但也正因此竟是聲望更盛了一層,直到前周覆滅戾帝駕崩,大夏建朝,靈犀觀都依然是九州大地上道家正統中首屈一指的道觀。
這樣的師承,遠比那些動辄以武犯禁的江湖人士還要來得光明正大,是以紀清歌沒有絲毫隐瞞的意思。
段銘承當然聽說過靈犀觀,而且作為飛羽衛的統領,他連靈犀觀是何時修建,初代觀主是誰,以及經歷過多少代觀主,每一代是誰……等等信息他盡數都是知道的,就如同他知道朝中大員各自的出身來歷,江湖上各大勢力的掌門和恩怨一樣,在他而言不過是基礎的功課罷了。
如果是靈犀觀,那到确實算得上清白……段銘承神色和緩,卻仿佛是不經意間問道:“難怪紀姑娘會道家路數,不過适才見姑娘的步法,甚是精妙,似是和道家踏星步又有些許不同之處?”
“那是我小師叔——玄微真人所授。”紀清歌坦然答道:“小師叔為人不羁,涉獵頗雜,也就教了民女許多雜七雜八的東西。”
——玄微真人?
段銘承疑惑了一瞬,剛有些生疑,卻又覺得有幾分耳熟,想了一刻,終于想起似乎确是有這麽個人,靈犀觀的弟子冊中收錄過,與現任觀主嚴慧君同輩,只是資料少得可憐,也就是虧了他記性好,否則這乍然聽聞還真有幾分懵。
但,确實有這麽一個人。
段銘承微微一笑,讓開了那條石階。
他的這一步退讓,代表認可了紀清歌的清白無辜,紀清歌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終于放松了下來,長長的出了口氣。
她這一晚上先是揍了驢老七那幾個地痞,又卷入了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抓捕之中,直到此刻,已是月上中天滿天星鬥,危機終于解除,她也才終于覺得一身疲憊。
雖然往日她跟随嚴慧君和沐青霖修習武技強身健體,但今晚這般生死一線的以命相搏還是頭一遭,站在原地将道家心法默運了幾遍,心跳和呼吸都平順了,才摩挲着懷中紀文桐的頭臉肩背檢查了一番,見他除了受驚之外并不曾受傷,倒是之前撞到了的額頭和挨了一巴掌的臉頰又青又腫,小模樣看上去也着實有幾分凄慘。
紀清歌放了心,她抱了他一路,也着實有幾分手酸,彎腰想把他放下,但紀文桐明明雙腳站到了臺階上,卻依然死死抓着她不肯放手。
“下來自己走。”紀清歌皺眉道:“你太重,我抱不動了。”
“你胡說!”紀文桐下意識一擡頭,張口就是反駁,紀清歌冷哼一聲。
等他在夜色之中終于看清了紀清歌此時尚沾着些許血跡的臉頰之後,突然就噎住了,怔了一瞬,重又蔫蔫的垂了頭,嗫嚅了一刻,才小聲道:“我……我不重。”
紀清歌冷淡的瞧着他并不肯動,紀文桐飛快的擡眼瞟了一下又忙不疊的低了頭,半晌才輕輕的說道:“姐姐抱我。”
他服了軟,紀清歌也不至于真的跟一個小孩子計較什麽,縱然手臂發酸,也只好重新抱了他,覺得這小家夥肉墩墩的身子實在不算輕,卻也不好再放下,咬牙往上抱緊了幾分。
河邊水氣重,這條下行的石階本就有幾分陡峭,又生了不少青苔,已經浸透了水的繡鞋踩在上面濕滑無比,紀清歌一手抱着紀文桐一手提着裙擺,小心翼翼的拾級而上。
直到雙腳終于踏上了平地,這才輕出口氣,轉頭看向段銘承:“這位大人,若無他事的話,請容民女告退。”話音剛落卻又想起什麽,一指從一開始就被捆得結結實實押了一路的驢老七,“此人可否能交由民女帶走?”
驢老七早在暗巷之中和‘魚’的甫一照面就被一刀劃傷了肩膊,傷勢雖不致命,又有飛羽衛們給他簡單粗暴的止了止血,此刻也依舊是鼻青臉腫一身血污,胖大的身軀被捆做一團,狼狽不堪。
他哪裏知道自己不過是鬧市之上拐個小兒罷了,竟會卷進這樣一樁險些要了人命的事件當中?
此刻聽見紀清歌點名要他,心中不禁又浮起一絲希望——他寧可跟這小娘們走,哪怕事後被她送了官府,也不想留在這一群來歷不明的玄衣人中!
跟她走,就算要吃官司,起碼還有命在。而落在這群人手中,天知道是個什麽下場。
是以,紀清歌一語尚未說完,他就已經盡力掙紮着叫了起來。
“小娘……姑奶奶,救命,小的願給姑奶奶做牛做……”一句沒說完就沒了話音,原來是押着他的飛羽衛嫌他聒噪,一掌拍在了他的啞xue上。
“可。”段銘承略一思索,點了一名飛羽衛:“事必之後此人還需押回,我等還要再細查他,如果姑娘需他口供報官等事宜的話,後續可去往淮安城州府處,自會有所交代。”
紀清歌感激的看了他一眼——有飛羽衛押送這地痞作為旁證的話,對她而言更具有說服力,更何況今夜她體力也耗得不輕,光是懷中紀文桐肉墩墩的小身子都快抱不住了,又哪裏還能獨自押着驢老七返家?若他半道有什麽不老實,她可不一定還有精力再跟他周旋。
此刻天色已近拂曉,紀清歌正欲邁步,終究還是止不住心中的好奇,腳步才略躊躇,段銘承已是看了出來:“姑娘可還有事?”
紀清歌猶豫不過一瞬,索性偏頭問道:“衆位大人,當真沒有在河道處有所布置麽?”
她這一句話不禁引得段銘承唇角微勾,就連飛羽衛中都有人噗嗤一聲輕笑。
只看他們神情,紀清歌就知道自己怕是問了個蠢問題,懊惱的咬住唇,臉頰卻慢慢紅了起來。
見她面露窘迫,段銘承一個眼風就讓偷笑的飛羽衛們閉了嘴,眼見手下都老實了,這才開口道:“段某之前說的,絕不會走脫了人犯,并非虛辭。”
開玩笑麽?飛羽衛辦案如果會留這麽大的纰漏,他們歷年抓到的人犯怕不要跑掉一半還要多?
縱然不是淮安本地人,但好歹初到江淮之後就已經各自把江淮地區幾座城鎮布局都背下來在心裏的,江淮地區多水路,貫城而過的這麽大條河他們又不是瞎的,怎麽可能就真放着不做防範了。
他雖說得委婉,紀清歌卻硬生生從中聽出了些許調侃的意味,下意識的一眼瞪過去,等看到段銘承微微含笑的眼神,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垂下眼簾:“民女謝過大人慈心。”
不管他們做了何種布局,身為公門中人,願意在那樣的局勢之下稍加留手,給一個平民百姓留出一線生機,她都應該心存感念。
畢竟,她在他的眼中并非命如草芥,可以輕易踐踏。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女主這時還沒認出男主是誰
段銘承:媳婦兒,你康康我呀,仔細康康
紀清歌:康過了(轉身走)不認識
段銘承:(爾康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