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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唐突

紀清歌一夜神經緊繃,入了客棧略作梳洗之後本該稍作休息,但她卻翻來覆去都合不上眼,輾轉反側了片刻之後索性起身重又開了那只木匣,細細的翻看起亡母的遺物來。

遺物統共就兩件,那件原本火紅的嫁衣已經褪色,長期放置更是到處褶皺,紀清歌将它輕輕抖開,這才注意到這件嫁衣竟然十分樸素。

紀家富貴逼人,但她母親的這件嫁衣也不過就是普通綢緞,雖然也有金線繡的富貴并蒂蓮和鴛鴦,但繡工卻并不十分出衆,看上去竟似是市售的成衣,紀清歌不由心生疑惑。

女子出嫁乃是一生中的頭等大事,凡是已經議親待嫁的姑娘,哪個不是精心準備嫁衣?時下女子中罕有不會女紅的,嫁衣是每一個姑娘一輩子最精心之作。就連紀文雪那樣驕縱刁蠻的性子,如今都天天催着針線上人設計繡樣給她過目,恨不得百般挑剔,而眼前的這件,卻是普普通通毫無出彩的地方。

紀家當年娶親,難不成竟是因陋就簡的?

紀清歌心中狐疑不止。

之前紀正則還口口聲聲并無陪嫁,這一點上,紀清歌倒是覺得她那父親或許沒有說謊。

與那些靠着妻子嫁妝發家的破落戶不同,紀家豪富的名聲早就傳了數代,從來就不差錢,範不着為了些許嫁妝斤斤計較,更何況今日是有靖王親自過問,紀正則有幾個膽子?為了些許紀家并不缺的銀錢財物就敢欺上?

所以,紀正則的說辭極大可能是真的。

那她娘親究竟是何種身份?因何會嫁去紀家成了宗婦?這樣減薄的嫁衣,又無陪嫁,難不成就是光身一人進的紀家門?紀清歌就算兩世為人她都想不出究竟,也是直到此時她才十分懊惱——

——怎麽沒想起來把底細都問個明白呢?有靖王壓陣,想來她那父親也不敢不說吧?可惜了……

懊惱了一時,便又伸手拿起那柄短劍。

同那件嫁衣一樣,短劍擱置久了,也已顯得古舊,缺了精心養護,魚皮鞘都開裂了好幾處,入手卻很沉實。

紀清歌連鞘在手中掂了掂,唰的一聲抽出了劍身。

一道銀光陡然躍出,雪亮的劍身鍛鑄工藝極佳,并未随着時光流逝有所鏽蝕,執在手中如同一泓秋水也似,就連紀清歌都驚訝了一瞬,心中先是贊了一聲,再定睛細瞧,卻又有些惋惜。

這短劍長度正合女子使用,劍身鑄造得卻只有普通刀劍的一半寬度,所以整體比例入眼極為舒适,可卻就在那細而銀亮的劍身上,卻有着數處瑕疵。

劍身兩側平面各有深淺不一的劃痕縱橫交錯,而刃口上甚至有兩三處不知斬到了什麽堅硬之物後崩出的小豁口。

可惜!

若是完好的話,它當是一柄神兵才是。

不,雖然品相已殘,它也依然是一柄神兵。

而且從它這樣的使用程度上可以看出,它絕非僅僅是拿來賞玩的物件。

盡管如今已經是個殘品,但靠近細看的時候,肌膚依然可以感受到由劍身散發的凜寒霜氣。

……所以,她娘親莫不是個江湖俠女?

紀清歌想了許久也沒什麽頭緒,畢竟遺物就這兩件,信息少得可憐,胡亂猜測也無法印證,直到客棧小二敲門送午膳才讓她回神。

用過午膳,又去街上尋了家成衣鋪子買了身衣裳,換下身上那件沾了血的褙子,才剛想瞌會眼,房門卻又一次被人輕聲扣響。

“是你?”紀清歌望着站在門外一臉憔悴的寧佑安,心中驚訝一閃而逝,随即就淡漠了神色:“寧公子何事?”

寧佑安有些怔怔的呆立在門口,見她應了門,心中原本想好的說辭卻是半句也說不出來,直到紀清歌等了一息,見他無語,便道:“若是無事……”

“紀家妹妹。”眼見紀清歌作勢想要逐客,寧佑安才終于脫口而出:“你……你……可無恙?”

“無恙。”人家好聲詢問,紀清歌便答了一句,她此時已經換上了一件交領上襦,領口略高,掩住了她脖頸上的傷痕,除了面色因為徹夜未眠有些少了血色之外,通身上下看不出什麽。

一句答完,寧佑安又愣愣的呆住,紀清歌皺了眉:“寧公子,可還有他事?”

寧佑安先前在紀家宅子裏冷不防聽了一句‘換親’之後,心中就亂成了一團麻,後來靖王現身,他都沒反應過來,不過是呆愣愣跟着衆人跪拜,直到人都走沒影了他還沒起身,還是他爹寧博裕把他拽起來的。

原本想問他父親因何要偷換他和紀家大小姐的親事,然而才剛話音出口,就被寧博裕一聲暴喝給罵了回來,心中又是迷惘又是紛亂,趁着紀家亂成一團,他索性一個人悄悄溜了出來,連個小厮都沒帶。

一開始是不知該向何處尋人,先跑去了最近的城門,結果到了才得知今日不開城,心中不由一喜——不開城,那……紀家妹妹應該就也是沒出城才對。

這般想着,寧佑安竟是獨自一人,将城中大小客棧,一家一家的尋了過來,靠着雙腿足足走了一個上午加上中午,午飯都沒吃,他也并不覺得腹中饑餓,直尋到這一家客棧,向小二問了是有這樣一位姑娘住店,便急急的跑上來叩了門。

但真等他親眼見到了紀清歌,他卻猛然間不知自己該說什麽,怔了許久,直到紀清歌生疏冷淡的又要關門,他才終于沖口而出:“紀家妹妹,我……換親一事我并不知情!”

一語出口,心底倒是輕松了些許,不由又愧道:“子不言父過……我也不知為何家父家母要如此行事,我……”

“無妨。”

不等他一句說完,紀清歌就矢口打斷了他。

少女神色中并不見有多少氣惱,但同樣的,也不見她有什麽驚訝疑惑或者委屈之意,只淡淡的說了句:“公子既不知情,便不必放在心上。”

這聽起來平平的一句客套,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寧佑安頭上。

——她……不在意。

是了,畢竟她早就知道了換親一事,她卻根本不在意。

寧佑安心中五味雜陳,片刻後,也不知他想到了什麽,竟然臉色慢慢紅了起來,低聲說道:“若是……若是紀家妹妹不棄,換親一事,我必當與父母力争……或可……或可……”

“寧公子。”紀清歌也是直到如今,才定睛細細把寧佑安看了一回,直看得他避開了目光,這才緩聲道:“想來還是不必了吧。”

寧佑安愣了一瞬,沖口而出:“是我有何處不好?”

紀清歌皺了眉:“公子好或不好,與我何幹?”

這一句直接讓寧佑安怔在了當地,片刻之後才頹然的低了頭:“是我負了妹妹……”

“公子慎言!”紀清歌音色驟然冷了下去:“你我之間何來相負?”

“我……”

“公子已是定了婚約,寧家三書六禮聘的紀家二姑娘,而我與公子之間不過半面之緣,公子便要因了一個已經作古的指婚相負他人麽?!”

随着紀清歌的一字一句,寧佑安面色逐漸慘白。

紀清歌原本還算平和的心情此時已經敗了個幹淨,纖細的雙眉立起,冷聲道:“況且我與公子本就并不熟識,今後還請公子好自為之,休要再與人為難。”

片刻的死寂之後,寧佑安慘笑一聲,沖着紀清歌深深一揖:“是我孟浪,唐突了姑娘。”

說罷,并不擡眼,只低着頭道:“姑娘日後如有難處,若蒙不棄,佑安定當全力為之,只算……是償父母之過。”

一句說完,并不等紀清歌開口,便又是一個深揖:“只盼姑娘此去再無磨難,不論身在何方,一世永安。”

他的突然大禮恭祝,到是讓原本惱上心頭的紀清歌一怔,還不等她反應,眼前這少年便逃也似的倉皇而去。

罷了……紀清歌關了房門,終于覺得了疲倦,索性悶頭睡了過去。

她一覺好睡,第二日城門一開便出了城,而段銘承那邊終于想起到底是什麽一直讓他覺得不對的時候,客棧之中早已人去樓空。

“頭兒?”歐陽小心翼翼的瞄着段銘承沉沉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問:“紀姑娘……應該是回靈犀觀了,要追麽?”

……他們家頭兒也不知是怎了,從昨日起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不知到底在想什麽,就連審訊魚兒都沒在一旁督着,只由着他們放開手段輪流去審,也是直熬到今日天亮時分魚才終于堅持不住,吐了口,可這得了口供,頭兒卻只顧着來找昨日那姑娘,難不成……

飛羽衛們心裏暗搓搓想什麽的都有,段銘承只略沉吟了一刻,轉身又回了住處。

——欸?這是又不追了?

回到下處的段銘承伏案而書,兩封書信一揮而就,朱漆封好,一封回傳帝京,一封遠送邊關,直到都交代好了,這才出了口氣。

難怪他總覺得紀家有什麽事他想不起來……紀家十七年前那一場婚事确實知道的人不多,一是因為當時正值前周戾帝在位末期,朝局一片動蕩,所有人的心神都被牢牢牽在龍椅上那個瘋子身上。

二是,彼時與紀家結親的人家也只是低調行事,壓根不想傳揚。

江淮首富,紀家第十七代家主紀正則的元妻——

段銘承終于從記憶深處挖出了那場他本應早些想起來的聯姻。

邊關衛家的獨女,衛晚晴。

作者有話要說:  寧佑安:(臉紅)紀妹妹,我們的婚約……

紀清歌:(疑惑)你誰?

寧佑安:(哭着跑開……)

段銘承:(松口氣)哪來的熊孩子,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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