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不過如此
紀清歌這邊心緒起伏,段銘承那邊也同樣,他是怎麽也沒想到,那姑娘竟是萌生了出家的念頭。
原來她一直不知自己母族是誰家麽?
段銘承心中疑惑的轉着念頭,陡然之間,他正無聲疾馳的腳步驟然就停住了——
——若是當年衛晚晴的死因有異的話,紀家會遮掩也不奇怪。
這一念頭驀然劃過心頭,段銘承心中一凜,旋即便生出了怒意。
會遮掩元妻的存在,很可能紀家做了什麽,說不得,衛晚晴的死因有蹊跷,這才連她所出的親生女兒都不告知。
那麽,衛晚晴到底是因何身故的?
紀家區區商賈門戶,卻竟是好大的膽子!
難怪她只以為自己形單影只再無血親!
朝陽之下纖弱少女淚意盈眶卻脊背筆直的模樣再一次浮上段銘承的心頭。
如果……當日在淮安之時他能及時想起紀家那場婚事,或許還能讓這姑娘心中存些慰藉。
段銘承有些懊惱,那場聯姻已是十七年前的事,彼時他還尚是幼齡,對此可以說是一無所知,直到後來年紀漸大,才從父親口中偶然聽到過他的惋惜。
——怎麽會不惋惜呢?
安國候衛昊陽的嫡女,就因為龍椅上坐着的人将軍費肆意挪用揮霍,硬生生逼得邊關數十萬将士饑無食寒無衣,面對兵強馬壯的鬼方軍隊,哪怕是數量上的對等也硬生生變成了不對等,每一次對陣迎敵都是死傷慘重,餓得連刀都拿不動的将士們是拿命去填!
身為領兵之将,眼睜睜看着自己麾下兵馬因為無糧草無軍備一批又一批的倒下,就連手中刀劍卷了刃,缺了口,都無錢維護修理,更不用說可替換的備用兵刃了,兩軍對壘,将領出戰連匹像樣的戰馬都尋不出——馬肉早就進了将士們的肚子……就是在那樣的絕境之下,衛昊陽含淚同意了自己掌珠般的女兒下嫁給一介商賈。
為的,不過是紀家上一代家主許出的那一個天價的聘禮罷了。
那一筆幾乎如同天文數字般的聘禮,撐住了前周的邊關,擋住了無數次鬼方的進犯,也讓衛家人終于熬到了改天換地的一日,熬到了段熙文登基之後終于籌到的第一批軍饷發往邊關。
而換來這一切的,就是衛家的女兒。
衛晚晴。
侯爵之女下嫁低賤商戶,這已經不是門不當戶不對能概括的了,這是形同賣女兒一般的莫大恥辱,衛家不願聲張此事,而娶到了侯爵之女的紀家雖是有心炫耀,但就在不久之後,就迎來了戾帝裴華钰的血腥清剿。
一夕之間,除了遠在邊關讓戾帝鞭長莫及的衛家嫡系數人之外,其餘旁支盡付了黃泉,也就是從那之後,衛家便成了禁忌,不再被人提起。
其後不久,戾帝終于被推下龍椅,但衛紀兩家那一場本就隐晦的聯姻卻沒有再次被人記起。
紀姑娘的生母,本應是淮安紀家的宗婦,但就那一日看到的情況,卻分明是紀家已經另娶,而衛晚晴不知何故已經身亡已久。
這件事竟被紀家瞞得死死的,若非是他還對淮安紀氏有着些許印象,只怕到現在也沒想起來。
衛晚晴是因何身故?她故去多年,紀家又如何敢苛待她的女兒?
這一切,他已是向京內修書講明,他皇兄想來應該已經收到書信派人查證……可惜他自己暫時抽不出手。
可眼下呢?
……現在回去與她言明?
段銘承躊躇良久,竟覺得邁不開步。
衛家……他日前雖是向邊關去了書信,但時至今日,都未有回複,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沒有收到,還是收到了卻無暇顧及。
沒有等來回信,卻等來了軍情急報——衛邑蕭亂軍失散,下落不明。
段銘承竟覺得頭一次自己這般猶豫。
他該如何開口呢?
烽火狼煙,瞬息萬變,萬一邊關有失,豈不是要讓這姑娘再受一遍喪親之痛?
段銘承思量半天,發覺竟是找不到恰當的說辭,心中也不由苦笑。
還是……先瞞着吧……
等他此間事務料理完畢,追回軍饷,務必要抽身親自去一趟邊關了,一來是有他押運軍饷也能少些波折,二來,也可仔細了解一下當年那場聯姻的細節。
江淮與西北之間千山萬水,音信難通,邊關又數十年都戰事不熄,衛家,到底知不知道紀家的做派?
是戰事吃緊無力顧及,還是……根本就不知情?
若那紀家真在此事中動過什麽手腳的話……
段銘承眼睑微垂,掩住了眸中森寒的殺意——不管日後衛家如何追究,光是他和他皇兄都必定不會輕饒!
在漆黑的夜空下默立良久,還是遠處又一次傳來的府兵腳步聲才将他驚醒,重新邁開步伐的同時,思緒也已整理妥當。
現如今他首要的職責,是追回軍饷,并且……還要讓那些膽敢将腦筋動到西北軍糧饷上的蠢貨們下輩子都記得,這世上有些事,死都不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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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的時光,轉瞬即逝,假扮富商公子敲定的那筆軍械生意,兩方都各自暗存了心思,竟是進行得異常順利。
段銘承不欲耽擱,做出一副銀貨兩訖的樣子就口稱要動身回轉,‘馮四’果然一路相送,出城之際,城門官兵見了他便直接放行,整個商隊數輛車駕,竟是多一眼都沒看,與入城時的嚴查簡直判若雲泥。
馮四今日也是一身行裝的打扮,腰間也大喇喇懸了一柄雁翎腰刀,一路上都笑嘻嘻的跟段銘承東拉西扯,段銘承一個富家公子哥兒,驕矜得恰到好處,并不怎麽肯陪他閑扯,倒是娃娃臉歐陽扮做的小厮跟他聊得熱絡。
等出了城,馮四也壓根不提回轉一事,還是段銘承疑惑又不耐的瞧了他好幾眼,他才一副剛察覺的樣子笑道:“嘿,這是剛出城,還沒出白海的地界兒,我再送您一程。”
又行出一程,路邊早已沒有原先城門近處偶見的茶棚之類,前後也無他人同路,放眼望去,只有他們這一行人,幾輛車,蒼茫大地上顯得分外孤寂。
此時就連段銘承也終于一臉狐疑了起來,“馮掌櫃,”他并不掩飾自己的疑心,“還是不勞遠送了吧?”
馮四目光一轉,将這年青公子哥兒一臉的狐疑警惕盡收眼底,皮笑肉不笑的呲了呲牙:“那……行。”
“就送到這,也差不多了。”
随着這一句,竟是連裝個樣子話別都省了,一撐車轅就翻身下了車,段銘承端坐不動,小厮歐陽忙不疊也下了車,笑吟吟的抱拳道:“有勞馮掌櫃……”
回應他的卻是突兀的一道雪亮刀光!
馮四跳下車轅的時候手就已經搭在了腰間刀柄之上,眼看着面前這個長着一張娃娃臉的小厮還在一本正經的送別,心中暗自笑他死到臨頭還不自知的同時,匹練般的刀光已是當頭劈下!
然而這幾乎不可能落空的一記劈砍卻意外的落了空。
那話唠了一路的小厮竟是頭都沒擡,直接将身一伏,足下猛然發力,就如同只泥鳅一般從他刀光之下蹿了出去。
一邊蹿,一邊還扯了嗓子嗷嗷直叫:“救命呀,殺人啦!”
歐陽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立時叫停了整個車隊,原本趕車的車夫,跟随的家仆,押車的護衛,全都一反适才懶散悠閑的姿态,紛紛圍攏了上來。
馮四心中愣了一瞬,隐隐有種不太對頭的感覺,但來不及品味,多年的從軍生涯到底是讓他有別于一般的蟊賊,反應快絕的從懷中摸了個什麽,揚手一甩,頓時鳴镝之聲響徹半空。
幾乎就在鳴镝響起的同時,道路兩旁半人高的荒蕪野草中便應聲立起了數十道人影。
馮四心中大定——他們弟兄們都是上陣殺過海匪的主兒,槍林箭雨中打過滾,就憑這些雜魚一般的車夫和押車?
就算是江洋大盜,也沒聽說有誰敢正面跟正規官兵抗衡的。
果然是跟他們那乳臭未幹的主子一樣,都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蠢貨!
馮四冷笑一聲,也不管已經不知道跑去哪了的歐陽,眼珠子一轉,盯住了從适才開始就沒有絲毫動靜的馬車。
——那公子哥兒該不是吓癱了吧?
想起從一開始就挂在那公子哥兒臉上的趾高氣揚,馮四露出一個獰笑,手中雁翎刀炫耀似得挽出個雪亮的刀花,縱身躍上車轅,雁翎刀瞬間化為一道閃電,仗着兵刃之利,直直的對着那低垂着錦簾的車門框架用力斬了下來!
幾乎就在他一刀劈落的同一瞬間,錦簾之中不疾不徐的探出一物,馮四甚至沒看清究竟是什麽,他手中那柄鋒銳無匹的雁翎刀就已是‘叮’的一聲斬在了堅不可摧的東西上。
預料之中的削金斷玉并沒有傳來,反而他握刀的右臂瞬間就發了麻。
從雁翎刀上返回的分明是難以撼動的巨力,連同他自己劈砍受挫的臂力一起,只一剎那就讓馮四整條胳膊失去了知覺,僅僅是這一斬的反锉之力,便讓馮四在車轅上再也站不穩,踉跄着倒跌了下來。
車上錦簾一掀,段銘承慢條斯理的邁出車廂,原本那富貴窩裏養出的纨绔驕矜哪裏還有分毫?幽深雙眸中冷冽迫人,手中握着一把烏黑如墨的連鞘唐刀。
馮四心中猛然一炸,眼前這人整個氣質全都大變,颀長挺拔的身影立在那裏,直如一把刺入了堅冰中的标槍也似!
……不,不對,這人不可能是個草包公子!他到底……
馮四整條右臂現在還沒有知覺,只用左臂撐着想要掙紮起身。
段銘承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墨色唐刀,只見烏魚皮的刀鞘上被雁翎刀劈了一個淺淺的缺口,口中輕哂了一聲——
“不過如此。”
随着他的話音一字字吐出唇畔,唐刀既明也一寸寸出了鞘。
刀身通體墨色,并無任何反光,卻有一種足以引發任何人心底懼意的強橫殺機撲面而來!
段銘承此時握在手中的,已經不再讓人覺得只是一把刀。
那分明是個沉睡的荒莽兇獸睜開了眼睛。
而此時這頭兇獸馴服的被它主人握在掌中,對敵人咆哮着露出了獠牙!
“你們費盡心思弄到手的神兵利器——”段銘承側了側既明的刀身,好讓馮四看得更清楚。
——硬抗了那跨海而來的波紋鋼打造的雁翎刀全力一斬,既明漆黑狹長的刀身之上,連一絲劃痕都不曾留下!
“——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