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帶我去
杜修并非獨身赴約,身為南洋水師副統領,身邊自有親兵,雖然是夤夜入城,也都是盔甲鮮明兵刃随身,整齊劃一的腳步聲在靜夜之中分外清晰。
然而尚未踏入府衙前廳,杜修就是一愣——堂前立着的那個身形颀長挺拔的年輕人……都不用他轉過身來,只看背影就知道此人不是鄧志良。
鄧志良人呢?
杜修警覺得不可謂不快,愣怔不過一瞬,剛想退後,卻已是晚了,身後的府衙大門轟然關閉,幾乎就在門扉合攏的同一時刻,鬼魅一般的玄衣人便已是從四面八方包圍了他們一行。
他随行的親兵反應并不算慢,轉眼之間也已是刀兵出鞘——
每人手中握着的,果然都是銀亮耀眼的波紋鋼雁翎刀!
杜修被親兵們圍在中間,心中稍定,卻就在此時,那僅僅只是一個背影都讓他覺得如芒在背的年輕人,已是邁步向他走來。
“你是何人?因何強占府衙?知府鄧志良現今何處?”
段銘承從頭到腳把他打量了好幾遍,眼瞳微眯:“你又是誰?”
“大膽!”親兵中有人大聲喝道:“這是南洋水師副統領杜大人!”
“杜大人?”
段銘承冷飕飕的眼風又一次把他從頭刮到腳,杜修心中猛然一凜!
——難道是出了什麽纰漏?!
幾乎就在他心中念頭才起的同時,段銘承已是一聲輕嗤:“杜修,開封杜氏第五房的庶長子,二十歲時由杜家打點門路入的水師從軍——”他睨着眼前這杜修臉上的驚愕,“一年參将,四年骠騎校,第五年任左旗使,又三年後爬上了副統領的位置。”
“而今滿打滿算,杜修也不過二十八歲,也可當一句年輕有為,可你——”
杜修只覺得這年青人的一雙利眼幾乎将自己五髒六腑都看穿了,耳中只聽着他玩味的後半句話——
“——難道是未老先衰?”
圍住他們一行的玄衣人中不知誰噗嗤了一聲,轉瞬就立即收了聲。
“你……你!大膽!”聽着來人寥寥幾句說得一字不錯,‘杜修’心中已是大駭,再是蠢笨也知道這一趟入城只怕要壞事,來不及細想這年青人到底什麽來路,手腕一翻,随身的腰刀也已是出鞘,喝令左右道:“突圍!沖出去!”
平心而論,正副統領身邊的親兵确實不是草包兵蠻子可比的,只是……到底是水師兵卒,陸戰并不算多麽擅長勇武,對手又是飛羽衛——能跟武藝精純配合又默契的飛羽衛打平手的全天下只怕也不多,從雙方交手到落幕,也就不到兩刻鐘,府衙院子裏就只剩了一地的哀嚎。
這自稱‘杜修’的人年紀起碼四十開外,武藝極為稀松平常,段銘承冷眼旁觀了一瞬,索性連親自動手都免了,直到‘杜修’被飛羽衛綁了個結實,這才邁步走到近前,淡淡的問道:“你不是杜修,杜修現今人在何處?是活還是死?”
眼見這‘杜修’雙眼亂轉,段銘承一哂,只微微向架着他的飛羽衛一颔首,其中一名飛羽衛二話不說就擰住了‘杜修’被反綁在身後的手。
伴随‘杜修’的慘叫一同傳來的,是清脆的‘喀吧’一聲。
被活生生掰斷了一根手指,‘杜修’的面色已然慘白,十指連心,疼得全身都在亂顫,段銘承靜靜的等了一息,只随着他的再次輕輕颔首,第二根手指也被掰斷了。
‘杜修’所有的硬氣也就到此為止。
“杜修……杜修……”此人疼得冷汗淌了一臉,有氣無力的道:“關起來了。”
“因何關他?”
“他……他察覺了軍械之事,明面上裝作入夥的樣子,卻被截獲了他的密信,所以就……就被統領大人拘了……”
“關在何處?”
“在……在……”此人剛剛略一猶豫,頓時感覺自己另一根手指被人捏在指間,頓時什麽心思都沒了,急道:“在城裏一個酒窖裏面!”
“酒窖?”
這是異口同聲的兩個字。
段銘承回首望了一眼站在府衙前廳通往後堂的門口處的紀清歌,見她神色之中難掩關切,只沖她抛去一個安撫的神色。
“可是靠近南城門附近街巷中的那一處地庫?”
‘杜修’怎麽也想不到自己才提了個頭,這年青人就已是一字不錯的說出了藏人的位置,至此他總算徹底死了心,臉色灰敗的點頭:“是。”
紀清歌原本是在內堂歇息,她這一晚上着實累得不輕,後來聽得外邊打鬥聲起,放心不下才遠遠的出來旁觀,誰知就聽見了那酒窖二字。
頓時就讓她心中咯噔了一下,脫口而出之後才反應過來——此時恩公正在審問。
不禁有些赧然的閉了口。
紀清歌到底是對此案詳情所知不多,段銘承卻不同,那一句關在酒窖,不僅僅立即讓他同紀清歌此前的說辭聯系了起來,進而心中就是一凜——此前暗中把守城門的飛羽衛回傳的消息中,一人來了府衙,另一人……去的便是南門方向!
難道是察覺到了事态有異,準備要去殺人滅口了?
然而紀姑娘此前在那地庫中察覺到的,可并不是階下囚徒應有的絕望掙紮。
她說的很明白,他也聽得很清楚,那一處的感知,是徹骨殺機!
如果僅僅是杜修被關在裏面的話,一個囚徒,真要有餘力的話怕不早就想辦法逃出生天才是正理,他拿什麽伺機殺戮?
以及……那名跨海而來的異鄉商人又是怎麽回事?緣何會在那處院落中失了蹤跡?
不過是短短瞬息,迄今為止他所入耳過的所有相關線索已是串聯到了一處,心中轉瞬之間就有了計較。
“先收押,穩妥些。”
短短幾個字,飛羽衛們分明是聽明白了的,動作迅速的卸了這冒名杜修的四肢,又扭脫了他的下颏骨關節,連同那一隊親兵們一起,拖進了這府衙的大牢中。
眼見一切已經打理妥當,段銘承微出口氣,回身來到紀清歌面前:“事态緊急,紀姑娘在此安心歇息,我天明之前應可返回。”
時間不等人,段銘承一語說完,轉身欲走,還沒來及邁步,卻冷不防被一把拽住了衣袖。
“恩公。”
段銘承轉頭望來,紀清歌此刻神色之中分明還帶着這大半日奔波的疲色,雙手卻牢牢抓着他的袖子:“帶我去!”
“不行……”段銘承拒絕之詞剛出口就被面前的少女打斷了。
“清歌的氣機感應之法就連小師叔都曾誇贊過,請讓清歌同行!”
“紀姑娘!”
段銘承板了臉,紀清歌卻死也不松手,一雙清亮的眼瞳不閃不避的和他對視。
最後到底還是段銘承敗下陣來。
“不準離我一丈以外!”
“不準越過我的步伐!”
“不準脫隊!不準偏離!”
段銘承心裏直嘆氣——這姑娘也太倔了,說她膽子大吧,她分明是怕的,說她膽子小吧……別說是姑娘家了,就算是窮兇極惡的悍匪也沒幾個能跟他這樣對峙還不落下風的……
心中略微感到一絲新奇的同時,更多的卻是無奈,只是面對紀清歌,他也實在擺不出審犯人時的臉色來,幹脆一口氣說了一串的‘禁令’出來。
他每說一條,紀清歌就乖乖點頭,那一臉的認真和死不松開的雙手最後直把段銘承都整沒了脾氣,也只得再三叮囑道:“走在我身後,知道麽?”
“不論發生何事,都不準你動手,知道麽?”
“若有意外,有我,有飛羽衛,你不準妄動,只要保全自己即可,知道麽?”
直到最後,連段銘承自己搜腸刮肚都再也想不出還有哪裏沒叮囑到了,眼見紀清歌兩手攥着他的袖子,一臉認真的望着自己,段銘承噎了一瞬,抽了抽袖子,紀清歌下意識的抓緊,段銘承哭笑不得:“紀姑娘——”
他忍住扶額的沖動:“這樣……行動不便。”
紀清歌這才反應過來,噌的一下紅了臉,忙不疊的松手退後。
剛退一步就被段銘承重新拽了回來。
“不可遠離,嗯?跟住我!”
府衙院中已經整裝待發的飛羽衛們一臉錯愕的看見自家大人嘆着氣邁出門,身後亦步亦趨的跟着個小尾巴,彼此都是面面相觑。
……他們頭兒這是……
沒等他們胡思亂想,就被段銘承面無表情的望了過來。
……呃,算了,啥也沒看見。
無奈雖是無奈,但也心知時間寶貴不能耽擱,府衙這裏留了兩名飛羽衛看守牢內的那一票人犯,段銘承一行馬不停蹄的趕到了白海城南門附近。
之前巽組一路追蹤進城之後就和‘杜修’分道揚镳的冉廣浩,沿途也留有暗記,根本不需要紀清歌帶路,一行人迅捷無聲的就接近了那一處院落。
紀清歌一路都靜默無聲緊跟在段銘承身後,夜色之中來到那處白日甚是熱鬧此刻卻悄無人聲的院落之後,下意識的就慢了腳步——
——什麽味道?
同一時間,段銘承也是眼瞳一縮——露天的寬敞院落內,那似有如無飄散的是……血腥氣!
随着他們一行的現身,先前負責追蹤冉廣浩的兩名巽組飛羽衛也如同幽靈一般突兀現出了身形。
“大人。”巽風音色極低:“人進去了,差半刻不到半個時辰,沒有動靜。”
段銘承簡短的一點頭,推開地庫大門的同時,濃郁的血腥氣撲面而來,漆黑的夜色之下,那沒有一絲光亮的地庫入口如同無底的深淵一般!
段銘承皺眉,回頭剛想說什麽,還沒開口就被紀清歌搶了先——
“我不怕!”
眼看她清淩淩的眼眸中寫滿了執拗,段銘承噎了一瞬,到底時間緊迫,只得再次強調:“跟緊我!”
一語說完,段銘承舉步邁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之中。
作者有話要說: 段銘承:本王啥都沒說呢,就被媳婦兒糊一臉,實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