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眼前陡然出現的火紅袍服的熟悉身影讓紀清歌愕然的睜大了雙目,段銘承千鈞一發之際擋下了向她當頭籠罩的刀光之後,察覺這姑娘還呆呆的戳在他身後,手中的墨色唐刀在又一次劃過一名叛軍喉頭之後回身想要說什麽,卻冷不防看見紀清歌紅紅的眼眶,段銘承怔了怔,咽回了未出口的言語。
……罷了,也是難為了她。
“清歌,回神!”話語出口的同時,手中的刀光沒有絲毫停頓,唐刀既明那無可匹敵的鋒銳完全無人能擋,段銘承一手牽着紀清歌且戰且退,路過一名倒地的叛軍身旁的時候還不忘腳尖一勾,将地上的一柄雁翎刀挑了起來,往紀清歌手中一塞,叮囑道:“別發呆,護好自己!”
紀清歌直到手中重新握住了冰冷堅硬的刀柄才終于回過神來。
……他沒事。
段銘承留給她的雖然只是一個背影,但那如火如荼的赤紅錦袍卻宛若驕陽一般,出現的瞬間就驅散了在心頭盤繞不散的陰霾,而握着她腕子的掌心也一如既往的溫暖堅定,紀清歌深吸口氣,終于冷靜了下來,握着雁翎刀一轉身,和段銘承背靠着背,兩個人,兩把刀,雖是不同的心法和武藝,卻默契的組成了一道完美的防禦。
段銘承其實早在炮艦射出鎖船矛的時候就已經在估算和籌謀,誠然,他對于海戰并沒有什麽實際經驗,但也不是壓根沒有聽說過。
海盜在海上劫掠商船,靠的雖說是火|炮襲擊和威懾,但要搶劫,兩船必定要相接,不然錢財貨物總不可能自己跳海游過去。
對于海盜來說,這個近戰的接戰距離會貼得更近,近到可以一躍跨過間隔的程度,後續就是兩船之間搭架踏板,然後才是搬運財物。
而炮艦因為有着鎖船矛這樣的裝備,确實它空出的間隔距離是要比裝備簡陋的海盜船要遠得多,這也是劉濟嚴為什麽會覺得萬無一失的緣故。
但……對于劉濟嚴這個僅僅只是粗通武藝的人而言,他到底還是低估了飛羽衛,更低估了段銘承。
兩艘船之間的距離對于普通人而言的确已經可以說一聲天塹,但,兩船之間卻并非是空無一物無處落腳。
鎖船矛。
它在擊穿了商船的側舷船板,牢牢勾住商船的同時,末端卻是有鐵索與炮艦相連的。
這在普通人眼中只如同是鐐铐枷鎖一般鎖死了商船的鐵索,在高手眼中卻不啻于是橫跨了兩艦的橋梁。
可以說,段銘承在商船被鎖牢的同時,就已經在估算和尋找可以發難的契機。
只是,若是彼時動作,到底還是太過冒險。
劉濟嚴确實足夠小心,不論是沖着商船的炮口,還是直指向他的弩|箭,都注定了他若真有所動作的話必定風險極高!
不能說完全沒有絲毫成功率,但就連段銘承自己,都不敢說他真的能有勝算。
只是在那樣的局面下,即便明知不可行,說不得也是只能冒險一試。
但就在他沒找到動手的時機之前,就被沖出船艙的紀清歌給打亂了計劃。
看到紀清歌的同時,段銘承就猜出了她想幹什麽,平心而論,由她帶着僞裝成冉廣浩的飛羽衛去登上炮艦尋機發難的話,确實是相對而言可行性最高的一條計策。
但……段銘承壓根沒想過要用她去嘗試!
将一個不相幹的姑娘家卷入與她無關的戰場,段銘承自問他還沒那麽不擇手段。
如果事情能按他心中預定計劃進行的話,兩名飛羽衛押送‘冉廣浩’登船後伺機而動制造混亂,他和歐陽這方只要能抓住一線空隙,就可以嘗試強行登船。
風險不是不高,甚至也有可能根本不能成事。
但這一切都是他和飛羽衛的職責所在。
不過是迎難而上罷了,成功還是成仁都要試過才知。
可紀清歌這個變數,簡直就是不按常理出牌,而且他還拿她無可奈何!
她不是他那些訓練有素令行禁止的屬下,甚至這姑娘對他也并不如她表面上那樣的恭敬和畏懼,雖然在面對他的時候顯得十分乖巧聽話,但真正事到臨頭的時候,她卻有膽子徹底不顧他指令和安排自行其是。
雖然事實證明紀清歌每一次的自顧自為确實都不是無的放矢,但……這樣的後果是建立在她介入了她本不應該介入之事的前提之下的。
她到底知不知道這有多危險?!
段銘承心中咬牙的同時,手中動作卻絲毫沒有放慢,既明漆黑如墨的刀身在風雨之中宛若一條游龍,勁力到處,刀氣如虹,層層疊疊的刀光将他自己和紀清歌護得風雨不透。
而與此同時,紀清歌也終于冷靜了下來,段銘承的出現讓她重新振作了精神。到底是習武之人,随着對于手中兵刃的漸漸掌握娴熟,她這一方的防守也逐漸變得得心應手,原本有叛軍畏懼段銘承手中那柄只看上一眼都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墨色唐刀,轉而想從較弱的一方突入。
但随後他們就明白了小瞧對手的代價。
紀清歌手中的雁翎刀看起來是沒有那一柄漆黑狹長的唐刀來得凜然,和他們手中的別無二致,但刀光卻綿如雨絲。
雪亮的刀鋒在她手中織就一層看起來柔順綿軟的屏障,竟好似不帶絲毫威脅性。
然而每一個自以為能夠突破那看起來綿軟無力的防禦的叛軍,都領教到了什麽叫狗咬刺猬無處下嘴。
相對于段銘承的出手淩厲和勢不可擋,紀清歌在防守的時候卻顯得柔順無害,即便是迎面有刀光襲來,她也甚少直接用兵刃去格擋,但每一個試圖從她這邊找到突破點的叛軍都漸漸察覺,這姑娘就如同能夠預判他們的出手一般,不等他們刀劍落到實處,就會發現若不收招後撤的話必定會自己撞上刀鋒。
段銘承對此也似有所覺,如果說他的招式如同電光雷霆,兵刃在紀清歌手中就是宛若潺潺流水,不過是片刻的磨合之後,一招一式就和他徹底的配合無間,仿佛潤物無聲一般的圓融境界。
……靈犀觀不愧是首屈一指的道觀……竟能有着如此的技藝傳承。
……她好像說過她的武藝是……誰傳授的來着?
短暫一瞬的思緒發散之後,段銘承振作精神,眼下可不是有空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身前已經堆疊了數具橫七豎八的屍身,刀鋒又一次收割了一名叛軍性命之後,兩人終于與挾持着劉濟嚴的那名飛羽衛彙合到了一處。
這一名飛羽衛由于有着劉濟嚴在手,他早在劉濟嚴發瘋一般的喊出開炮之後就封了他的啞xue,為了保險起見,還卸脫了他的下颏關節,而當劉濟嚴沒了動靜之後,叛軍之中并無第二個發號施令之人,雖然不是沒人想過試圖攻擊他,但都礙于劉濟嚴被他直接當做了擋箭牌而心有顧及,不敢真的下死手。
縱然是敵群之中被團團包圍,這名飛羽衛身邊卻到底算是相對安全,此刻終于和段銘承彙合到了一處,兩邊都是松了口氣。
段銘承一把扯過劉濟嚴,手中的唐刀直接在他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厲聲喝道:“住手!”
他的這短短兩個字,是蘊了內勁的一聲斷喝,即便是暴雨之中,也如同驚雷般在每一個人耳邊響起,不止一人都下意識的動作一頓。
有了第一個停手之人,後續就好辦得多,雖然近處依然不乏有叛軍冥頑不靈的想要再度攻上,但在紀清歌和三名飛羽衛協力之下,很快這些人就被繳了械。
漸漸地,這一場被劉濟嚴一語掀起的混戰終于停了下來。
圍攻雖然停了,但叛軍們卻仍是刀兵在手,畢竟相對于這一整艘炮艦上的叛軍而言,段銘承這一邊的人數實在太過微不足道,心中生不起多少懼意的情況下,甚至有不少人還在眼光梭巡着試圖找到薄弱環節。
這一幕并沒有出乎段銘承的意料,但即便是在預計之中,也依然足夠讓他動怒。
“知不知道你們統領所犯何罪?”
段銘承的聲音讓叛軍們面面相觑的一瞬,然而他卻不需要他們回答。
“謀逆?”段銘承冷笑一聲:“本王告訴你們他都做了什麽!”
“冉廣浩吞沒了西本軍數十萬兩的軍饷!”段銘承森冷的聲音回蕩在瓢潑般的暴雨之中。
“你們當中可有人知道西北在何地?可有人知道西北軍又是何人?他們現如今在與誰交戰?!”
“本王告訴你們——那是大夏西北邊疆!關外,就是數十年來不斷犯邊的鬼方鐵蹄!”
“他們在西北,你們在海關,你們從軍是為了什麽?”段銘承怒喝道:“僅僅是為了這一份糧饷?!難道就沒有一個人想過你們是大夏的兵?!”
“你們和西北軍有何不同?你們戍邊,守得是國境!身後就是百姓!”
“可你們做了什麽?!西北軍在無軍饷無糧草的前提下苦戰,死守邊關,死守着身後的百姓,而你們在做什麽?!”
段銘承說到此處,一指不遠處那烈焰熊熊的商船,厲聲道:“你們在炮擊百姓的商船!”
叛軍們面面相觑,已經有人垂下了手中的兵刃。
“很自豪是不是?炮擊本應受我大夏水師保護的商船!”
“你們如此行徑,與海盜何異?!又與那些只懂燒殺劫掠的鬼方蠻夷何異?!你們有何臉面說自己是戍邊的水師官兵?!”
段銘承這一番話擲地有聲,聽得許多人甚至垂了頭不敢再直視。
……是啊,雖說當兵吃饷,但只要是熱血男兒,又有幾個不曾在心底做過一個英雄夢?
不是誰都是從一開始就想當一名叛軍的。
曾經面對水匪海盜的時候,這些人也曾為了被劫掠的百姓憤憤不平,也曾為了自己能為百姓護衛出一條安全航路而興高采烈。
甚至有的人還在趕走了水匪海盜之後收到過商人百姓的歡呼和謝禮。
彼時的他們,是何等的自豪與榮耀。
又是從什麽時候,往來商船開始不再是他們護衛的目标?是什麽時候,海盜水匪也可以大喇喇的在他們眼皮下面來去自如,而他們卻連看都懶得一看?
段銘承的目光有如刀鋒,縱然是透過層層雨幕,也依然毫不留情的從每一個人的臉上刮過。
沒有一個人敢和他對視。
“現在——有誰站出來,站到本王面前,告訴本王,你們還是不是大夏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