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沉沉的黑暗之中,紀清歌又一次回到了那片永無盡頭的濃重黑暗之中,沒有時間,沒有空間,甚至沒有重量,如同一只浮游孑孓,在那無形無質的深淵中浮沉飄蕩。
……怎麽回事?
她腦中的意識昏沉而又遲鈍,最後的記憶還停留在段銘承焦灼的半句語音,和那颀長挺拔的背影上。
……然後……呢?
然後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她又一次回到了這裏?
這是夢?還是怎麽回事?
紀清歌只覺得自己魂魄中仿佛出現了兩種力量在不停的争奪和拉扯,有聲音在尖叫着讓她快些醒來,而與此同時,卻又有着靡靡低語在勸她合眼安睡。
短暫的掙紮不過一瞬,很快就不想再做抵抗,紀清歌合着眼,感覺腦海中的混沌漩渦愈加誘人,那是令人舒适惬意的平緩溫柔,直叫人生不起絲毫抗拒的心理。
她順從的放任自己向着更深的地方沉淪下去。
……睡一會吧……一會就好……
“阿彌陀佛,施主,該你了。”
帝京郊外的法嚴寺後山,一位身披袈裟的老者法相莊嚴的雙手合十,低聲吐出一句梵音。
在這面容蒼老的僧人面前的,是看似随意放在了石桌上的一張棋盤,月色郎朗的将此處照得一地銀光,棋盤上黑白雙子錯落分布,宛若天上星子,石桌兩側邊沿擱着兩盞清茶,袅袅的冒着白氣。
老僧話音低沉,然而棋盤另一側的人卻根本不理他,只顧撈起茶盞在指間把玩着,似乎很感興趣一般看着盞中的茶水動蕩不休。
老僧似乎脾氣極好,見對方不理,自己伸手執了對面棋盒中的一顆黑子在棋盤上徐徐落下,又回手從自己這邊棋盒中執一枚白子,也走了一步,随後又道:“施主,該你了。”
這一聲卻只換來對方一聲嗤笑:“老和尚,你在跟我玩心眼?”
老僧垂目道:“阿彌陀佛,施主,迷途知返。”
沐青霖如同聽到什麽笑話一般,桃花眼中明明白白的透出譏諷:“如果,我說不呢?”
“施主莫要忘了與衡淵的約定。”
聽老僧提起靈犀觀的前代觀主衡淵散人,沐青霖臉上卻連一點變化都沒有,只嗤笑道:“那家夥為人有趣,我與他的立約又關你屁事!”
“既然應允過衡淵不為惡,施主理應守諾。”
“為惡?”沐青霖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一雙好看的桃花眼眯了起來:“你诓我來這裏下什麽破棋,本意是為何想來也不用我多說,就憑你這樣的起意——也好意思說為惡二字?”
“天命不可逆,生死輪替乃是根基,施主已是擾動過一次,請勿再次亂行。”
話音剛落,沐青霖就重重擱下了手中那被他把玩了良久的茶盞。
他這一放并沒有收力,茶水濺濕了半個棋盤,他卻看也不看,冷道:“所以說,爺煩的就是你們這種不知好歹的東西!”
這一句冷冷的言辭中滿是惡意,對面的老僧不由頓了一下,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施主息怒。”
沐青霖卻根本不吃他這一套,目光冰冷的打量了一下這法相莊嚴的僧人,短暫的靜谧之後,卻突然露出一笑:“老和尚,你最好收起你這副看着就惹人厭的嘴臉!”
他臉上雖然帶笑,出口的言辭卻鋒利如刀:“當年和衡淵的約定不過是心血來潮,遵或不遵,憑的也不過是我高興與否,你又有什麽資格向我說教?!”
“為惡?”沐青霖呵了一聲,月光下笑出一口森冷的白牙:“也不知道你到底哪裏來的底氣。”
他話音有意頓了一下才接下去道:“我若為惡,你準備如何?”
老僧驀然擡眼,雙目炯炯的往過來,沐青霖卻不閃不避的與他對視了片刻,不懷好意的呲了呲牙:“說啊,憑你,能奈我何?”
“施主!”
老僧終于有了幾分色變,呆了一瞬之後臉色終于帶出了一絲頹然:“懇求施主,切莫如此。”
“呵。”沐青霖冷笑一聲:“所以,你巴巴的尋我來說教,誰給你的底氣?”
“你最好記得,我做什麽,或不做什麽,憑的都是我自己意願,衡淵都不敢跟我如此說話,你又是什麽東西?”沐青霖森冷的眉眼中滿是嘲諷:“這樣的說辭,幾乎讓我以為——你有本事做什麽似得!”
老僧雪白的胡須終于有了細微的輕顫,沐青霖卻恍若不見:“我的事,你既然沒本事,就少管!我的人,你也最好少打主意!更別想偷摸搞什麽小動作,否則惹怒了我,就讓你見識下什麽才叫為惡!”
“施主!生死輪替乃是……”
“閉嘴!”沐青霖冷喝一聲,從棋盒中摸了一枚棋子随手一抛,墨玉磨制的棋子不偏不倚的落入了茶盞之中,頓時就沉了底。
“我樂意。”
無邊無際的混沌之中驀然有什麽東西從紀清歌腦海一掠而過,明明沒有形态,沒有聲息,卻如同洪鐘大呂一般在她意識當中猛然擊出一道震蕩人心的巨響!
與此同時,紀清歌那正沉溺在混沌深處的意識仿佛被人一把拽住,随後就是極其用力的一個拉扯,陡然之間就驅散了她的睡意。
紀清歌猝不及防間倒吸了一口冷氣,然而張口的瞬間湧入口中的卻是苦澀鹹腥的海水,好在人體本能反應比她腦中思維更快,下意識的閉住氣,睜眼的同時,雙目就被海水刺得有些發痛,紀清歌顧不得許多,拼命張望着。
夜晚的海面以下愈發昏暗,身下更是永無止盡的沉沉海水,幾乎讓她分辨不出此時究竟是夢境之中還是現實。
但很快的,随着閉氣時間的越長,胸口的憋悶也就愈發清晰難忍,冰冷的海水裹夾着窒息的痛苦終于讓她徹底清醒了過來。
不是夢!
真的會死!
好在她下沉的距離還并不算深,透過頭頂的海水,依然可以看見一縷慘淡的月光,紀清歌拼命控制着想要呼吸的本能,劃動四肢向着那一抹微光游去。
就在她感覺胸口悶得幾乎要爆炸的時候,頭部終于浮出了海面,紀清歌一邊喘息一邊嗆咳,終于勉強平穩了氣息之後,這才放眼打量四周。
眼前看到的景象頓時讓她一顆心都沉到了谷底,一望無際的海面上,那艘炮艦正在沉入大海,此刻露在海面上的只有船首尖端和部分桅杆,然而相距不算太遠的地方,卻又不合常理的翹着一段船尾,紀清歌心中一凜,這是何等的威能,才能将那一艘炮艦一截為二?
海面上飄搖着些許的火光,雖然船只在迅速下沉,但露在外面的少部分殘骸依然火光沖天灼灼不熄,甚至就連散落漂浮在海面上的雜物上都有火光冒出。
借着這飄搖明滅的火光,紀清歌奮力游向炮艦附近,潛入海中,這才驚見那艘船其實并不僅僅是斷為兩截,就在船腹的位置,也就是原本的底倉所在,一個巨大殘缺的空洞出現在哪裏,就如同行駛在海中被突如其來的巨大怪獸一口咬去了似的,整個中部船身都不翼而飛,變成了無數的破碎殘骸在水中浮浮沉沉。
糟了!
恩公在哪?!
紀清歌想要靠近炮艦殘骸,游了一半卻突然感受到一股吸力,她頓時停下動作。
不能靠太近,船只下沉會形成一個漩渦,近處的東西都會被沉船拖入海底,想憑着一己之力保證自己不會下沉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恩公在哪?
炮艦憑空少了一截船身,此時船首和船尾随着沒入海面以下的部位越來越多,下沉速度也在不斷加快,紀清歌心急如焚的在海中浮浮沉沉,幸好她水性還算不錯,不斷的一次次潛入海中尋找着段銘承。
月光不算明亮,但海面以下仍能模糊看到近處的事物,紀清歌潛入海中時在海中張望,浮出水面換氣的時候又拼命在海面上尋找,中間也曾看到不遠處有一具人體,然而等她游過去才發現只是一名叛軍,已經沒了呼吸,紀清歌松了手,任他緩緩下沉,心中更是焦灼成一片!
事發之時她和恩公明明是同在一處,為什麽現在尋不到人?
紀清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仔細回憶着。
……那時,自己本來已經要去開底艙的艙門,是恩公死活拽住了她,而後……那陣氣浪襲來的時候,也是恩公将她擋在了身後!
自己受到的波及已經是緩沖過的餘威,但她蘇醒的位置,卻已經是和炮艦殘骸有着一定距離,若是被氣浪推入水中,又被激蕩的水流沖遠了的話,那麽當時比她更靠近底艙的恩公會在哪裏?
紀清歌沉吟了一瞬,突然轉身向着炮艦下沉地點的反方向游去。
如果當時段銘承受到的沖擊比她更加劇烈的話,他或許……也會被推得更遠!
紀清歌一邊凫水一邊躲避着海面上的各種大小漂浮物,較小的碎片和雜物殘骸可以推開,體積龐大的船板木箱等物只能潛過去或繞過去,茫茫大海上并沒有可靠的參照物,對于距離和方位只能全憑估算,片刻之後,當她又一次潛游避開了一只燃着火苗的漂浮物之後,眼角餘光不經意間瞥到了一抹朱紅!
然而等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海水,再次定睛望去的時候,暗沉的海面上卻又除了狼藉的殘骸碎片之外什麽都沒有。
怎麽回事?看花眼了?
紀清歌甚至将附近的漂浮物都推開搜尋了一遍,就在她将信将疑的準備游去其他地方尋找的時候,突然心中一凜,深吸了口氣,翻身潛入了水中。
果然,在那光線暗沉的海平面之下,沉沉的無邊水色之中,有一個赤紅袍服的身影正在緩緩下沉,紀清歌奮力游過去,靠近了才發現赤紅的并不只是段銘承身上的親王袍服,還有不斷在水中彌散擴大的腥紅!
段銘承身上袍服的一擺與一只破了口子的木箱挂在一起,不知那箱中到底裝了什麽東西,浸透了水竟是漸漸下沉,而他一角袍擺被木箱破口處鋒利的木刺勾住,這才被牽連得一同下沉。
水中無法發聲,紀清歌一把拽住段銘承的臂膀,卻發現他根本沒有一點反應,急切之中又撕扯不開那被勾連住的袍擺,心中算了算他沉入水中的時間應該已近極限,情急之中幹脆張口堵住了他的雙唇。
原本是想要渡氣過去,誰知舌尖剛剛挑開段銘承冰冷的唇瓣,口中就湧入了一股滾燙的液體!
濃稠而又腥甜。
紀清歌被這口鮮血吓了一跳,瞬間湧上心頭的驚恐讓她也不知從哪爆發了力氣,拼命的撕扯之下終于将那質地極好的袍擺扯開了口子,帶着段銘承拼命向着海面游去。
在她身後留下的是一道腥紅的血線,随着海水的起伏動蕩漸漸飄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