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為了押送糧車,本來就只有十幾名随行的飛羽衛,過半分散在宛若長蛇一般的送糧車隊前後防止有什麽突發事件,此時跟在段銘承身邊的只有不到十個人。
而這突然的襲擊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不說衛昊陽那邊大吃一驚,就連飛羽衛這邊都沒能及時反應過來——他們山高水遠千裏迢迢押了邊關急需的糧草過來,有誰能想得到剛一碰面話都沒說竟然就會刀劍相向?!
到底還是段銘承反應迅速,手中的墨色長刀雖未出鞘,卻已是自下而上迎住了那雪亮的刀鋒。
剎那之間只聽‘叮’的一聲金鐵交鳴,雙刀已然架在一起,然而那名少年身手卻極是靈活矯健,一擊不中,身形下落的途中竟是半點停頓都沒有,腳尖剛剛落地的同時迅速一個前沖,空着的左手一掌擊向段銘承的胸腹。
“辰修住手!”
衛昊陽一聲斷喝,卻已是遲了。
段銘承揮刀格擋了一下已經牽動了右胸的傷處,驟然襲卷了腦海的疼痛讓他後續動作慢了半拍,雖然眼中看到了此人的後招,腦中也知道正确的應對之法,卻到底身不由己,來不及做出應有的反應就被那少年一掌印在胸口。
就在所有人注視之下,段銘承踉跄後退了兩步,一口血沖出咽喉。
那少年這突兀的發難如同白駒過隙,等雙方反應過來的時候段銘承唇邊已經見了紅。
“你——”歐陽眼睛都紅了,想要沖上前去,又要扶住站立不穩的段銘承,卻就在這一瞬間,飛羽衛這邊早有一條人影疾風般的擋在了他兩人身前。
是巽風。
巽組向來是以身法敏捷見長,巽風作為組長更是身法出衆,沖出的剎那只在人眼底留下一道模糊的身影。
他是帶怒出手,而那率先發難的少年之前正為了自己輕松得手有幾分驚訝,他是想給這個靖王一個下馬威,但心中卻也存了心思想要試探這個傳說中武藝不弱的當朝王爺到底幾斤幾兩,卻硬是沒想到竟然這般輕易就得手!
不僅得手,而且……似乎還将對方傷的不輕……
那一口血,不僅吓住了歐陽他們,就連他都吃了一驚,正在遲疑要不要繼續的時候,巽風手中的刀光已經到了眼前。
那是怒極的巽風毫不留手的一擊,但,好在不是沖着人去的。
巽風雖然心中暴怒,但好歹還有理智在,出手狠辣淩厲,卻是向着少年手中的武器而去。
若說适才是少年占了個先機,那麽此刻心中猶豫的人就換成了他自己,沒有來及做出正确應對之前,手中的兵刃上先是傳來大力的一記震撼,虎口發麻的同時就被對方手中刀光卷住,用力一絞,頓時兵刃就脫了手。
巽風一擊得手,卻仍不停手,他身法動作快逾閃電,挑飛了兵刃的同時,一個肘擊撞在少年腹部,直接将他擊得踉跄後退,眨眼之間也暫時沒了再次發難的能力。
不過是兔起鹘落之間,兩邊就各自都是交手完畢,而場面也幾乎是頃刻間就劍拔弩張!
飛羽衛們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出其不意傷了自家王爺,每個人都怒極,手中刀劍出鞘的同時,衛昊陽一方的親兵也亮了兵刃,将那被擊退的少年團團擋在身後。
一方是戍邊多年,面對鬼方鐵騎也毫不退縮的西北軍,一邊是段銘承千挑萬選,親手打磨出來的飛羽衛,雙方都是上陣殺敵毫不怯場的精英,此刻拔劍相向,更是沒有一方後退半步!
那少年被巽風擊退,但好在巽風沒有下死手,除了丹田內氣機被擊散暫時聚不起來之外并沒有什麽大礙,踉跄後退了數步之後穩住身形的同時不禁狐疑不止。
他也沒料到自己竟然能把這傳聞中武藝高強的靖王殿下一擊給打到吐血,愣了一瞬,并未再度攻上,只下意識的自言自語道:“難道是個草包?”
……還不如這後沖出來的人身手好。
“辰修!大膽!”衛昊陽臉色鐵青,沖着那些兵刃出鞘的西北軍一聲怒喝:“給我收了!”
他一語出口,那些親兵不敢不從,盡管對面的飛羽衛還兵刃在手,他們也依然動作整齊的還刀入鞘垂手而立。
“你——你們——!”歐陽氣得出口的話音都在發顫:“我們頭兒為了給西北軍追回軍饷,從帝京一路追到白海,險些就死在海上回不來,自己的傷都顧不得就一路押送糧草,你們怎麽敢——”
這一句話倒是聽得那少年表情一愣,吶吶道:“我……我不知道他有傷……”
衛昊陽早就怒形于色,快步上前想要探視段銘承傷得如何,卻被起了戒心的飛羽衛們擋住不能靠近,也只得立住腳沖着段銘承抱拳深施一禮:“小犬頑劣,沖撞了殿下,請殿下降罪。”
一語說完又回頭厲喝道:“辰修!道歉!”
衛辰修是衛遠山最小的兒子,衛昊陽的嫡孫,今年只有十八歲,還未及冠,頗有幾分年少氣盛,又是在邊關長大,雖然年少,但作為衛家子弟,也已經獨自帶過兵,前周覆滅的時候他還是幼齡,但身為衛家人,前周戾帝到底做過什麽,每一個衛家人都刻骨銘心,原本中原改天換日之後段氏登了大寶,在後方也算盡力支援,本也讓邊關的日子好過了些許,但這一次在鬼方傾巢進犯的時候卻竟然不發糧饷,讓這少年耿耿于懷。
……要不是缺糧,他們何至于連失兩城?
要不是那一次兵敗,他的二哥也不至于在亂軍中失散,至今音信全無!
這失散二字聽來尚是讓人心中有着些許記挂,但他們每個人心裏都知道這兩個字意味着什麽!
說是失散,但若想再見,只怕要等來生了……
而造成這一切的,都是後方的扣發糧饷!
所以他藏在前來迎接的親兵當中,出其不意的發了難。
與其說是想要試探段銘承的身手到底是不是如傳說的那般精湛,其實不如說是想給他一個下馬威,同時,還有着些許想要出口惡氣的想法。
直到他此刻聽說這靖王是千裏追緝之後帶着傷來的邊關,才終于有了幾分後悔——
他衛家的兒郎無懼強者,也無懼上陣厮殺,但……卻從不趁人之危。
所以衛辰修很幹脆的低了頭:“抱歉,我不知道你有傷。”
“你——”歐陽怒極。
……什麽叫不知道有傷?難道沒傷他就能出手?他家頭兒不管有傷沒傷,再怎麽都是千裏迢迢追回軍費,又日夜兼程往邊關趕,生怕多耽擱一天就讓邊關将士多一日的饑寒,結果好不容易到了地方,就不說接風洗塵,卻怎麽也沒有見面就動手的道理!
就不說此舉是妥妥的以下犯上,就光憑這一份起意,也足夠讓這些為了這筆軍饷和糧草奔波不休的飛羽衛們個個怒火中燒。
段銘承出京追查這一筆軍饷的時候,身邊随行的飛羽衛一共二十六人,除了巽組坎組兩組之外還有兩名兌組醫者,白海城地庫之中折了兩人,海上又折了兩人,之後返回江淮平原購糧的時候,又點了四名押隊,帶着臨時抽調的捕快押解人犯和證物回京,至此,跟在他身邊的算上兩個武技并不出衆的醫者,也一共只有十八名飛羽衛。
而此處,是西北邊關,是衛家西北軍的地盤,由于鬼方國的常年犯邊,自前周起衛家就常年在此鎮守邊關,麾下有二十萬兵馬!即便現如今随着衛家人分守三城,但就僅僅這一座雙岚城,也不是他們十八名飛羽衛可以來去自如的地方!
坎水在和歐陽一起扶住段銘承的同時心中就在做最壞的打算——如果他們早知道衛家是這般态度的話,無論如何不會同意他們家王爺親臨雙岚,哪怕是要因違抗上令領受刑罰,也會強留王爺在江淮養傷,最不濟,也會留在城外不入城,可現如今說什麽都晚了……
那麽到了這樣的地步,如果衛家真的發難,他們即便是豁出命去,也不能再讓人碰他們王爺一根汗毛!
一手扶着段銘承,坎水另一只手背在身後,無聲無息的沖着身後的飛羽衛們做出了暗語的手勢——
——若真事有不諧,就擒賊擒王!
必須一擊即中,控制住衛家主帥,沒有失手的餘地!
唯有如此,他們才有可能護着王爺平安退出雙岚城!
這些西北軍,常年與鬼方厮殺征戰,确實可以說是戰場上磨砺出來的精銳,可他們飛羽衛也不是繡花枕頭。
如果是兩軍對壘,坎水自問不敢說能有西北軍經驗豐富,但是畢竟此刻不是陣前!
單人作戰,小規模的彼此配合克敵制勝,坎水不信他們飛羽衛就會比不上西北軍!
……所以,并非沒有勝算!
前方巽風一擊逼退了那衛家的少年,并不戀戰,而是迅速退到段銘承身邊,和坎水交換了一個目光,兩人心中都做好了準備——
安國候衛昊陽。
只要能擒住衛昊陽,其餘人等應該不足為懼,畢竟……他們也要投鼠忌器。
飛羽衛不愧是段銘承一手帶出來的精英,不過是短短一息間已經做好了搶攻的準備,然而就在此刻,耳邊卻響起段銘承一語喝止——
“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