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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這陡然之間的一語,不僅紀文栢愣住,就連紀清歌都是一怔。

她因為要送紀文栢離去,兩人是站在鋪子門口對答,如今天色已暗,門前又圍了一堆不敢言聲的紀家仆從,竟讓她沒有察覺是何時在人群之中混入了他人。

循着這一句極不客氣的言辭望去,出聲的是個從未見過的俊秀男子,年歲看起來極輕,眉宇之間暗藏着鋒芒,氣質中卻又帶着幾分文秀。只看外表估摸不出他是否及冠,穿着一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素色騎裝,帶着幾分風塵仆仆,立在人群之外數步遠的地方,一雙眼瞳極其清亮,但望着紀文栢的目光之中卻盡是冰冷。

他這一句話惹得紀文栢和紀清歌兩人齊齊向他望去,紀文栢面色驚疑,紀清歌卻只望了一眼這陌生人之後,便眼尖的盯住了站在此人身後不遠處的一個熟悉身影。

挺拔修長,靜靜的站在人群之後,卻一眼就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挺直的腰背帶着迫人的鋒芒,漸濃的夜色都仿佛被他逼得不敢近身一般,卓然醒目的默立在那裏。

愕然愣住不過一瞬,随即便陡然之間圓睜了雙瞳,清麗的面龐上現出了驚喜的神色——

“段大哥!”

随着這一句喜悅的呼喚,紀清歌提着裙擺兩步跨出鋪門,直直奔向了那個讓她挂念的熟悉身影。

段銘承身穿一件墨色的氅衣,身後跟着歐陽和另一名飛羽衛,原本他們一行靜默的站在人群之外,此刻見紀清歌驚喜萬分的向他奔來,眼神中也不由自主透出了欣喜和暖意。

“段大哥,你幾時歸來的?”

紀清歌奔到近旁卻突兀的停了步,先将段銘承從頭到腳好好打量了一番,好似是要确認他有沒有缺胳膊少腿一般,黑琉璃般的眼瞳中透出的認真和審視倒是讓段銘承笑了起來。

“才回來……別看了,我沒事。”他溫聲答道,随後就自然而然的牽起了紀清歌的手,先輕柔而又仔細的看過她左手當初受傷的地方,臉上的笑意便就淡了幾分:“怎的傷口沒有養好?”

被他牽在掌中那瑩白如玉的柔荑上,指腹上的傷痕已經消失不見,但掌根位置和腕脈處卻留下了淺淺的淡色疤痕。

雖然淺淡,但在段銘承眼中,卻足以讓他皺了眉,“沒有仔細養護麽?怎的竟落了疤?”

紀清歌無語的望望自己手上那不細看幾乎都看不出來的極淺的印子,剛想說什麽,還沒開口,就聽段銘承又不滿的說道:“手也是涼的。”他邊說邊瞧了一眼紀清歌身上的月白色夾襖,嗔道:“天氣還沒有轉暖,怎就穿得這麽單薄?”

紀清歌無語半晌,到底久別重逢,心中還是喜悅壓過了被說教的哭笑不得,目光依舊在段銘承身上梭巡着:“段大哥,你的傷怎麽樣了?可好了沒有?在邊關有沒有受傷?不是只去送糧?為何這麽久才回來?辛不辛苦?可還順利麽?有沒有累到?是幾時回的江淮?怎的也沒人知會我一聲?”

她這一連串的問句,語速又快又清脆,等她一氣說完,聽到段銘承忍俊不禁的低笑,自己也才醒悟過來。

……好似,有幾分逾越了身份?

就在她臉色微紅的剛想退開距離的時候,微涼的柔荑已經被段銘承雙手合攏,牢牢握在了掌心。

“手太涼了。”段銘承只當沒看到這姑娘一瞬間的遲疑和臉紅,一邊不動聲色的給她暖着手,一邊已是帶着她一同并肩邁步走回了店鋪大門。

面對他二人的這一番久別重逢,紀文栢和那陌生的年輕人各自都是不同反應。

紀文栢怔怔的看着自己糾纏了一下午都依然不假辭色的大姐姐對着別人露出欣喜和關懷,心中只有說不出的酸澀。

……這樣的關懷和問候,原本……他作為血脈至親才應該是頭一份的……

而那名年輕人,銳利的雙瞳在兩人身上轉了轉,落在紀清歌被段銘承打着暖手的名義牢牢握住不放的手上時,眼光不由頓住片刻,又一次看了看臉上絲毫不露的段銘承,半晌,才若有所思的移開了目光。

早在他二人邁步回轉的同時,原本那些苦着臉候在店鋪門外的紀家仆從就被歐陽和另一名飛羽衛毫不留情的驅趕到了一旁,到他兩人終于踏上店鋪門前矮矮的石階上的時候,這翻修一新的小小鋪面前已經只剩了紀文栢和那名陌生的年輕人。

紀文栢自小聰慧,早在他聽到紀清歌那一聲‘段大哥’的時候,心中就知道了那位雖然只穿着一件墨色大氅卻仍然透着淡淡威儀的人,只怕就是曾經親臨了紀家宅邸的靖王殿下。

畢竟……段這個字,就是代表了大夏皇族的姓氏。

眼見兩人手牽着手走近,靖王的目光也冷冰冰的落在了自己身上,紀文栢垂了頭不敢直視,更不敢妄自猜測為什麽這靖王殿下竟然會和自己的大姐姐這般熟稔,只規規矩矩撩衣下拜道:“草民紀文栢,見過靖王殿下。”

他這一跪,已經被驅到幾丈之外的紀家仆從面面相觑了一瞬,也紛紛跪了下去。

夜色之中,狹長的街巷頓時一片肅靜。

段銘承腳步不停,直接牽着紀清歌進了鋪子,先按着這纖瘦的姑娘落了座,瞥見立在一旁有些不知所措的珠兒,開口道:“給你家姑娘取件厚實些的鬥篷來。”

珠兒愣了一瞬,大夢初醒般跑走,不一刻就抱着一件鬥篷急急的回轉,段銘承親手接過給紀清歌披在身上,又仔仔細細給她圍攏了前襟,感覺原本微冷的柔荑已是被他捂得暖熱了起來,這才終于覺得滿意。

紀文栢跪在門外,不敢擡頭,也不敢起身,還是紀清歌看他可憐,猶豫一瞬,輕聲道:“段大哥。”

段銘承這才瞥了一眼跪在門外冰冷石階上的那個紀家少年,冷淡的說了句:“平身。”

紀文栢小心翼翼的站起身,他一個平民百姓,在靖王面前根本沒有說話的資格,何況紀清歌此前早已言明了态度,縱然心中依舊有着千言萬語,也只能盡數忍在肚子裏,垂首道:“不敢攪擾殿下,請容草民告退。”

“且慢。”

他告退的言語并沒有引來段銘承的絲毫眼光,反而是那個年輕人冷冰冰的一語截住。

紀文栢有幾分茫然的看着這個陌生人,鋪子裏面的段銘承卻已然不再關注,只溫聲細語的慢慢問紀清歌分別之後的情況,有沒有按時吃藥,有沒有按時召醫者診斷等等,還不忘問珠兒那個小丫頭,有沒有給她家姑娘按他留下的方子調整飲食。

鋪門外面,那陌生的年輕人一語喝住紀文栢之後并沒馬上開口,而是明亮的眼瞳微微眯起,目光冷銳如刀,上下打量着這個清秀文氣的少年郎,半晌才問道:“紀家子?”

此人的話中語氣和臉上神情,擺明了就是帶了幾分不善,紀文栢一時疑惑:“是,不知閣下是……”

“我姓衛。”

年輕人平平的一語,卻讓紀文栢猛然怔住。

而這一句,也讓紀清歌下意識的屏息望了過來。

段銘承察覺她被自己包裹在掌心的手微微一僵,連忙安撫的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紀文栢對門內兩人的小動作壓根沒有留意,他此刻滿心滿耳都是那驚雷般的話語——

——姓衛。

片刻的倉皇之後,紀文栢深吸口氣:“文柏見過衛家表……”

“免了。”

那人口中哼了一聲,将低垂着頭的紀文栢上下一番打量,這才道:“回去之後,告訴紀正則,他的原配嫡妻,衛氏晚晴的身故真相,以及你們紀家這些年來做出的樁樁件件,衛家……”

他呵了一聲,“不稀罕他的解釋,只需他等着收場便是了。”

紀文栢心中一片冰冷,然而面對這年輕人銳如刀鋒的冷淡目光,他卻連開口替紀家、替他的親生父母辯解求情的勇氣都沒有。

雖然至今為止他的父母都不曾有親口向他徹底坦誠當年的一切,但僅憑他從寧佑安口中得知的,這些年紀家是如何對待紀清歌的事上,他就沒有開口求衛家留情面的資格。

所以臉上血色褪盡的也只能在這年輕人嘲諷的注視之下落荒而逃。

眸色沉沉的望着紀文栢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之中,這自稱姓衛的年輕人才輕哼了一聲,轉過身來。

首先躍入眼簾的,就是紀清歌依然被段銘承握着不放的雙手,到讓這眉目俊朗的年輕人噎了一瞬,看看明顯沒有留意此舉的紀清歌,沒好氣的瞪了一眼一臉雲淡風輕的段銘承,約莫是為了不讓自己開口就犯上,這年輕人抽着嘴角轉開頭冷靜了片刻,這才又重新看過來。

視線落到紀清歌臉上的同時,眸中已是浮出了暖意:“清歌妹妹。”

紀清歌到如今哪裏還有什麽想不到的,若說這年輕人剛才突兀現身的時候她心中還尚有疑問,而今聽了他和紀文栢一番對答,滿腹的猜測和疑惑早就得到了解答,眼見此人目光中透着溫暖關懷,她垂下眼簾,起身回禮道:“衛家表哥。”

這平靜中透着淡淡疏離的一語,讓那年輕人默然良久才一聲低嘆。

“讓妹妹孤身一人受了這些年的苦楚,是我們衛家的不是。”這名年輕人端正了神色沖着紀清歌深深一揖:“我此番前來,是迎接妹妹随我回轉衛家,日後,再不會讓妹妹無依無靠,哪怕是天大的事情,都有衛家給妹妹做主。”

他頓了頓,沒有等來紀清歌的應聲,不由苦笑一聲,說道:“妹妹若是心中有氣,盡管沖我發洩便是,只是,衛家對于姑母,對于妹妹,并非絕情不理,而是……而是……”

他說到此處,眼圈已經發了紅,“确實相顧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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