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這一夜,久別重逢的兩人相談了許久,多半都是段銘承在向紀清歌細細訴說衛家的人和事,對他自己在邊關這數個月是怎麽過的反而不怎麽提,紀清歌雖然幾次想要問起,一是找不到插口的話柄,二是雖然心中也是牽挂,但如今畢竟人好好的就在她面前,看起來除了略清減了幾分,終究也沒什麽不妥的地方。
等到夜色深沉,兩人各自睡去之前,紀清歌已經将衛家之事聽了個滿心滿耳。
今日來臨清接她的,就是衛家孫輩中排行第二的衛家子——衛邑蕭。
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紀清歌恍惚覺得有幾分耳熟,随即就記上了心頭。
——這不就是在說書人口中傳奇一般死而複生,出人意料的帶着龜茲兵馬奇襲了鬼方後援的那個衛家二郎麽?
“原本你的舅舅衛遠山想讓衛肅衡——就是你大表哥,親自來接你,衛肅衡沉着穩重,行事很讓人放心,不過他終究是嫡長,如今衛家舉家遷往帝京,嫡長離不得門戶。”
段銘承細細的給她解釋:“而衛家的老三衛辰修,那小子……”他頓住話音,想了想措詞:“莽撞的很,不夠穩重,還缺歷練,離獨當一面還早……所以是派了老二衛邑蕭來接你。”
“你外祖母我已見過,很讓人敬服的一個老人家,你舅舅衛遠山雖然長年戍邊征戰,武将氣質難免有幾分粗粝之處,但卻比許多只會蠅營狗茍的文臣端方得多,不欺暗室的一個信人。”
“如今你随我和衛邑蕭同路而行,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能趕上衛家西北軍的班師回朝。”
“你外祖母和衛家其餘女眷,早先一步會乘車進京,一是收拾府邸,二來也是能和迎賀凱旋的儀仗錯開。”
……男丁率軍班師凱旋,受了民衆的夾道歡呼之後是直接進宮朝見帝王、領慶功宴的,女眷通常都會先一步在家收拾衣食,整理好一切,等自家夫君兒郎歸宅好能事事周到。女眷進宮觐見皇後領受封賞都會挪在第二日,就是為了避開峰頭,各自也好有個歇息的餘地。
聽着段銘承事無巨細的向她解說,紀清歌聽了半晌,突然問道:“段大哥,我的外祖父為何不見段大哥提起?”
段銘承話音猛然頓住,紀清歌見狀,慢慢收斂了原本有些好奇的神情。
“你外祖父……”眼見這個聰慧的姑娘已經有了猜測,段銘承音色微沉:“在與鬼方王拓拔烏郅的最後一戰中,受了重傷。”
他盡量平緩的說道:“邊關條件算不上好,雖然有軍醫,又有施良景同兩名醫者,但許多藥材并不湊手……”
“安國候衛昊陽……沒能一同凱旋。”
盡管早就根據段銘承的語氣提前猜到了結果,但真到聽見這一句的時候,紀清歌還是不由微微失神。
她……她還沒見過自己這個外祖父,怎麽就……就……
“清歌。”段銘承柔聲哄道:“不要難過。”
“安國候一生戎馬鐵骨铮铮,唯一牽挂不下的就是你娘親和你,你若傷懷,他必是不樂見的。”
良久,紀清歌才低低的嗯了一聲。
要說傷心難過,其實有些言過其實,她畢竟沒有與外祖父相處過,甚至她才剛剛知道自己還有個外祖父,理智上知道那是自己血濃于水的母族親人,但到底沒有與之有過接觸。
她……只是覺得遺憾,遺憾于已經沒有了接觸的機會,也遺憾于一個世人口中傲然鐵骨的老人就此泯世。
第二日天一亮,珠兒在整理衣物的時候紀清歌突然想起,吩咐道:“将那些顏色鮮豔的衣裳先另收起來吧,留些素淨的在外面便好。”
珠兒年紀小,聽了吩咐也沒有多話,乖乖去整理了一番,好在紀清歌本就沒什麽太過豔麗的衣裙,也就一刻不到就整理完畢。
等衛邑蕭酉時來到的時候,這不大的店鋪後院已經整理完畢,紀清歌和珠兒在此也只是等着轉出鋪子才暫住,兩人私物本就不多,壓根也沒什麽值得他搭手的地方,結果一轉頭就看見那個沒安好心的靖王竟然就牽着他小表妹的手往他自己的車駕上領!
“靖王——殿下!”
衛邑蕭在邊關作為衛家子也是獨當一面的領兵之将,不敢說一句用兵如神,卻也是足智多謀,甚至就連鬼方人,都送了一個草原狐貍的綽號來形容他,可現在,衛邑蕭只覺得自己額角都在突突的跳,連那一分禮節性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
段銘承扶着紀清歌的手,先将她送上了馬車,這才轉回身來,見這年輕的衛家兒郎臉都青了,只沖他似笑非笑的一颔首:“清歌身子弱,本王的車駕更舒适平穩些,衛公子不要多心。”
——你都快司馬昭之心了,還說什麽不要多心?!
衛邑蕭只覺得這兩天光是眼瞅着這靖王裝成個大尾巴狼一樣圍着他的小表妹轉,他就快被氣出個好歹來,雖說他邊關長大,在這些事上已經比世人多了幾分開明,可……那是他的小表妹,新鮮熱乎的小表妹!他這做表哥的都還沒能湊上去套近乎呢,你靖王算老幾?!
而且這到底也是有關他表妹的清譽,再是開明,他表妹今後也是要嫁人的,又怎麽能……
段銘承這數個月留在邊關,雖然是為了戰事,卻也沒忘注意衛家上下的人品行事,終究是給他留下的印象不錯,此刻見這年輕的衛家子一臉的郁氣,心中也覺得有趣,忍着笑邁近兩步,低聲道:“抱過了。”
衛邑蕭一口冷氣卡在嗓子裏,手已經按住劍柄。
“穿過我的衣裳,同塌而眠過。”
面對衛邑蕭一瞬間升騰而起的殺氣段銘承視如不見,依舊不緊不慢的說道:“我的人了。”
“王爺!你——!”
段銘承雲淡風輕的拍了拍衛邑蕭的肩:“回京後,等着接靖王府的聘禮。”
等段銘承滿心舒暢的轉身登車,原地留下一個氣傻了的衛邑蕭,按着劍柄的手都蹦青筋。
——他的小表妹,才剛剛認回衛家,別說衛家其他人都還沒來及見過,就連他都還沒跟小表妹套上近乎呢!居然就……成了別人家的人了?!
衛邑蕭站在原地咬牙切齒了半天,重重的冷哼一聲!
——想輕而易舉就叼走他的小表妹?就算你是天潢貴胄都別想!
靖王怎麽了?靖王也不行!
等他回轉衛家,怎麽也要跟家裏人說明白——為了好好補償他小表妹這些年吃得苦,起碼也要捧在手心裏疼上個三五年,在此之前,誰都別想動歪腦筋!
直到心中想定了主意,這年輕人才收了一臉怒色,暗搓搓的剜了那輛馬車好幾眼,這才回身上馬傳令啓程。
段銘承所乘的馬車還是當初寧豐守備孝敬的那兩輛的其中之一,畢竟他離京的時候是微服出京,而後直到從白海返程,随行車輛中那兩輛改制後的馬車已經算是最寬敞舒适的了,當時他和紀清歌雙雙養傷都是在車上起卧,後來兩輛馬車随他去了西北邊關,而今衛家凱旋回京,其中一輛就被段銘承讓給了衛家老夫人和女眷,自己只留了一輛,所以他很是理所應當的要和紀清歌同乘。
紀清歌先上了馬車,沒留意段銘承跟她表哥說了什麽,此時見段銘承掀簾進來,也完全沒覺得有哪裏不對。
……她白海之行元氣大損,那時昏昏沉沉都是段銘承不顧自己傷勢親手照料她,給她喂水喂藥,給她的手傷換藥包紮,扶她起身,為她披衣,除了清潔擦身這樣的事是叫了女醫伺候,其他都是他在噓寒問暖,無微不至。
所以紀清歌很自然的接受了同乘一車的安排,段銘承落了座,她便擡手去取矮幾上的茶壺準備斟茶,直到發現壺嘴中傾出的茶水不同尋常,她才猛的一愣,随後刷的一轉頭,皺眉盯住了段銘承——
“段大哥!你——你還在用藥茶嗎?”
早在紀清歌愣神的時候,段銘承就心知要糟,他竟然忘記叮囑歐陽他們這些細節瑣碎。
……他動身趕赴邊關的時候傷根本還沒好,就不說被那個沖動莽撞的衛辰修又給觸動了傷勢,雖然也有注意用藥,但邊關到底清苦,他在邊關這幾個月又是最難熬的冬季,有他帶去的四十五萬石糧饷,糧暫時是不缺了,但……藥材并不充足。
西北軍每一場同鬼方的酣戰之後面臨的都是傷兵缺醫少藥,施良景同這兩名兌組醫者早就被他直接分派到軍營裏暫充了軍醫的數,但藥材……卻不是憑空能變出來的。
他們一行離開江淮之前,原本給他準備的那些藥材,也被段銘承分發去了軍中,雖然明知這是杯水車薪,但他卻也做不到眼看着将士們明明傷勢并不致命卻只能等死。
他傷在胸肺,本來就是重要髒器,傷口又浸過海水,雖然也有盡力治療,但不論是醫藥還是他自身的調養時間都沒能跟上,所以時至今日,外傷雖然已經痊愈,卻留下了個時常低咳的病症來。
藥茶可以緩解氣息,所以當他們一行離了邊關,藥材不再緊缺之後,歐陽他們每日給他準備的茶水就自動換成了藥茶。
段銘承沒想到他漏了一句叮囑,卻被這姑娘這麽快就發現了端倪,眼見紀清歌變了臉色,段銘承一時也想不出補救的說辭,只得軟聲說道:“早就痊愈了。”
“你——騙子!”紀清歌再傻也聽得出這只是敷衍之詞,如果真的痊愈,自中秋前他二人分別,直到如今,已經快清明了,大半年的光陰,他都還藥茶不離口,這也能說痊愈?!
“真的沒事。”段銘承眼見這姑娘面色不善,還在絞盡腦汁想怎麽哄她,沒來及開口,就見紀清歌的目光已經死死盯住了他的胸口。
灼灼的目光幾乎想将他衣袍給盯出個洞來,好看看那一處傷口到底情況如何。
段銘承剛覺得有幾分不妙,紀清歌已是說幹就幹,翻身就撲到了他身上。
猝不及防被她撲了個後仰,段銘承手肘撐着車板,整個人半躺的倚住了軟枕。
“清……”
“騙子!”
紀清歌着了惱,根本不聽他再狡辯,一手用力按着不準他起來,一手在他胸口摸來摸去,感覺掌下好似不像是還有繃帶紗布之類的異感,這才停住動作,想了想,又将鼻尖湊到衣領附近嗅嗅,觸鼻卻又滿是藥茶的清苦氣息。
紀清歌狐疑的瞥一眼有幾分忍笑的段銘承,心中吃不準他這到底是痊愈了還是沒有,惡狠狠的瞪住他一瞬,動手開始扒他衣領。
他兩個在車上一番折騰,随行左右的飛羽衛眼觀鼻鼻觀心,衛邑蕭卻是心中起疑。
——他的小表妹還在車上呢!這靖王是想搞什麽鬼?!
結果等衛邑蕭催馬來到車前沉着臉猛一掀簾,頓時整個人都不好了!
呆了片刻,抖着手摔下簾子,心裏卻在想着——他們衛家……今後是不是……是不是……
得對靖王負責?!